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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看见大儿子陈卿无精打采,鞋也不脱横着躺到了炕上,近上前来躬身问道:“儿,你今天上哪里来?”
陈卿皱着眉头坐起回说:“我就在青羊里来,莫那去别的里。”
“你不好受啦?”陈卿妻子万红也上前柔声问他。万红美容于外,慧心于内,只因结婚几年一直没有生育,渐渐变得少言寡语,忧郁沉稳。万红是个有家教的女子,不惹事生非,不喜形于色,表面上看来沉稳柔弱,实际上内心火热刚强。
陈卿:“莫那。这年头没几颗收成,我呢,也不忍心看着百姓自己没口粮再去缴租赋税。唉,给官府征粮,没少得罪了乡亲。我不去硬收,不伤天害理,却也无法交差。今日走死走活,只收了一丁点粮食,往后可咋办?”
干瘦的老娘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世道可咋过呀?袁广家里都三天没吃的啦,他老婆又有病,恐怕挨不过去这几天。”
陈卿立马坐起,“娘,走!咱瞧瞧去。”
陈卿两口子和母亲踩着弯曲的坡道,上爬下拐,走不多时迈进了袁广潮湿昏暗的土窑洞。
袁广的婆娘已经死了。两个可怜的儿子正伏在炕沿嚎啕大哭,袁广蹲在地上,紧锁眉头,无奈可怜。见陈卿他们来家里问候,他双手拽着灰黯的头发,“唉,唉。多会儿也是死,早死早享福啊。还不知道哪天就轮着我?”
陈卿拍拍他厚实的肩膀,低下头问他:“家里还有甚吃的?”
袁广摇摇头道:“三天前就锅底朝天啦。”陈卿眼睛在屋里扫了半天,顺手揭起与灶台一抹平的破豁豁木头锅盖,只见大砂锅里面是褐色的水煮杨树叶子,没见到一粒粮食。陈卿见状,心一下子抽紧,他近到袁广跟前对他说:“那我去给你取些萝卜来。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俩孩子,你得设法儿活下去。”陈卿和万红扶着哭泣的老娘默默无语回了家。
刚一回到院子门口,陈卿就见父亲陈琦已经回到家里,急着打招呼:“爹,你回来了。黄叔家大小子怎么样啦?”
穿一身粗布衣服的陈琦,头也不抬停了半晌才说:“死了呗!能怎样?就为了从地鼠洞里掏几颗粮食糊口,谁知娘的洞中就窜出了毒蛇,咬伤了孩子胳膊,索走了小命。多倩的一个孩子呀?老天爷真是作孽啊。”没人言语,他又道:“那个里邻村有个小孩也找不见了,爹娘急得要死。有人说看见小孩儿跟了个外乡人在走路,都疑心是让外乡人给作狐杀吃了。”
陈卿道:“明太祖就定下了赈米之法:大口六斗、小口三斗、五岁以下不与。可是,地里旱得冒烟啦,饿死这么多大人小孩,就是不见赈米之法来兑现。”
陈琦“唉”了一声,撇撇嘴巴道:“制度是有,到了这一朝往往不顶
用。正德敢于改变祖制,
寡妇改嫁,死人火化,全由他而始。”
陈卿告诉父亲:“袁广媳妇也饿死啦。咱家送他些红萝卜吧!”
陈琦悲愤地瞅他一眼:“中啊。再送去几升谷子给他家吃。他们肚里空了好久了,光吃菜哪能行呢?年年饥馑,何以过活?”
明朝衡量丰欠的标准是:一谷不升,谓之欠;二谷不升,谓之饥;三谷不升,谓之馑;四谷不升,谓之荒;五谷不升,谓之大锓。
陈卿娘嘤嘤抽泣泪流满面,撩起衣襟擦拭:“王狗则老婆生了孩子,孩子将她的
头咬烂啦,还不是一滴
水也莫那。”
万红在旁叹声说:“这天天饿死人,还成个什么世道?”
陈卿娘:“唉。谁爹娘不心疼自己的骨
呢?真是烂了世道。”
陈琦手掌狠狠磕磕脑袋:“再如此下去,想不让穷人造皇帝老子的反也不成。民以食为天,莫那吃食哪能天下太平?”
陈卿提上装了粮菜的箩筐默默走了。万红一个人回到屋里,坐在炕上缝补起衣服。
父亲对着陈卿的背影,赞许地对母亲说:“这孩子和我一个俅样,乐善好施,爱管闲事。看不上眼的都要嘟囔几句,他有咱山里人的傲骨啊。可是不给当官的溜须拍马、假意奉承,在官府里就得不到重用,反被处处找茬受责难。”
母亲点点头,不再哭了:“还是你想得对头,让他做了事。不然的话,早拉他去当兵服役了,那样的话,我可是提心吊胆。蒙古人咋就厉害的治不了?”
“不是他们蒙古人厉害,是当今的皇上不务正业。”
“败家子!一代不如一代。”她是个佛教徒,每逢初一和十五要焚香拜佛,年年雷打不动要迈着三寸小脚去五十里外的金灯寺进香。陈卿是个沉稳的人,有时遇上相好也喜欢说说大话、议论议论国事。从小听母亲讲佛教里的故事,相信行善事必有好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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