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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五年。
皇帝是个大玩家，不单耍虎豹、玩鹰犬，更喜欢天马行空四处游荡。一日，刘瑾哄骗皇上道：“山西潞城县是个好地方，有铜崇道、铁甲（贾）村、珍珠玛脑翟店村，糠筑一座城 五里厚 ，还有二十四里焉有桥 ，不知狮猴有多少。”
皇帝一听就乐：“领朕前去观赏一番。”皇帝自己化名“朱寿”来到了潞城。其实这民谣本意是说：崇道铜匠多，贾村铁匠多，翟店有珠宝商铺。后两句用了地名谐音。
刘瑾意欲弑君，诓骗皇上成行借机下手，随同伴驾出京。卫队中可巧有位潞城县人李应龙，原为宫中玉匠，聪明机灵，卫士将军把他安插在卫队中专门保护皇上。途中，李应龙遇见侠客张效勇，让他一同随行。人马到了邯郸，刘瑾在勾栏院里为皇帝设宴，暗地里派刺客以献舞为名，要行刺皇上。危急中，张效勇挺身而出，凭一身武艺，打死刺客，救了皇帝。
皇帝返京后要封张效勇为侯。张效勇竭力举荐李应龙。皇帝便召李应龙上殿，殿前认出了他是宫内玉师，皇帝随口说道：“没想到玉师竟有将相之才。”李应龙当下跪拜道：“谢万岁加封。”皇帝哈哈大笑：“孤是打个比方。”应龙道：“金口玉言，圣语一字千金。”皇帝无奈，只好封乖巧透顶的李应龙为相。
伺机谋叛的大太监刘瑾阴谋败露，众位大臣群起攻击、威逼皇帝朱厚照下令凌迟处死了刘瑾。过后，朱厚照非但毫不收敛，反将太监江彬、钱宁先后收为义儿，委以重用。江彬官拜大同游击，钱宁执掌锦衣卫。江彬给他举荐了宣府，江彬怂恿他悄悄跑到了宣府这个远离京城的军镇，他一到了宣府，两眼放光处处新鲜：桃花绿柳似染，江山美人如画。他又多了一处游荡的淫乐窝。他可以摆脱耳目肆无忌惮地放纵淫乐。他给后世没有留下多少称道的东西，歪打正着，他在宣化府茅村野店荒唐求妻的故事，为后世京剧增添了一出剧目《游龙戏风》。
到了正德七年，潞州东部的太行山区，已经持续了三年大旱，民生凋敝哀鸿遍野。这秋风萧瑟的八月里，庄稼地里稀疏得牛能打滚，凄凄荒草少茎寡叶。白花花的树木像是一副副尸骨架，穷人为了糊口活命，将凡能下肚的树皮剥下、树叶捋光都吃掉了。
陈琦穿著府绸蓝衫，裹着紫色幞头，壮着胆子去恳请知县：“知县老爷，我父母过世啦，我得回去种那些死费功夫不打粮的山地瘠田。求您让我的儿子陈卿来接替我当差吧，他读过四年私塾，能写会算，准比我强。”
知县是从山东章丘来任的杨盈，他看着陈琦，不禁感慨万端地说道：“我去过你们青羊里，那个里的耕地和不长庄稼的大山作比，好比人身上的毛发与皮肤，真不是人生存的地方。你是哪个村子的？”
陈琦：“一个两山夹一沟的村，除非下大雨，河沟里根本见不到一滴水，没有渡口和码头，想必因此这村羞答答叫做了石埠头。”
知县笑笑：“可以让你儿子来试试看。”
陈琦匆匆忙忙交接了事务，回石埠头引领陈卿到县里去。他分了家后，又打了三孔窑洞。坐东向西是五孔窑洞，正中三孔石拱窑住人，右首两孔土坯砌的窑洞，一孔用作养牲口，另一孔用来堆放柴草。院墙底部是石块，上部是土坯。靠近南头的小窑洞里面挂着些陈家父子习武的长矛短刀，石斧铁锤。
中午，父子俩在五里后秦定家里吃过饭，陈卿跟随着父亲迈进了潞城县衙的大门。他以前来过县衙，不显惊慌失措。管事的派了他先在潞城熟悉一段征粮收赋的规程，一年后，派他回青羊里协助库管办理当地一带的解粮管库小差事。
陈卿隔三岔五就回石埠头看妻子，爱和弟弟陈来拿对方上嘴唇的宽窄来开玩笑。他说宽的福大，弟弟说窄的命好；他说宽的厚道，弟弟说他撩悄。
陈琦返乡回来时，正值里长更迭之时。“里”不是指里程，朝廷规定一百一十户为一里，官府推选丁粮多者十户作里长。里以下每十户为一甲，管事的是甲首。里长、甲首任满了十年,再按丁粮多寡重新派任，叫做排年。户口汇编成册，第一页要绘图。每册一式四份，户部、布政司、府、县里存档。十年后重新填造。上呈户部的首页用黄纸，是谓“黄册”。里甲内须要彼此监督，一旦获罪连坐。里长是芝麻大的土官，更是一种差役。服役期间，所有追征钱粮、勾摄公事、祭祀鬼神、接应宾旅以及官府征求、民间争斗等等大事小事，都要里长来管。
在官府当过几年差事，陈琦对官场巧取豪夺非常憎恨。他刚刚回了家乡，县衙就要指派他作里长，他摇晃着脑袋说：“我十二分地不情愿干这。”
来人道：“你家的田地稍多些，不情愿也得干。潞城通共四乡十一都九十七里。都要像你，咋办？”
兄弟们听说官府点名要陈琦充当里长，就领着侄儿们来和陈琦商量。陈琦看着一帮家人，摸着最小侄儿头顶的小辫子开始“访古 ”：“古时五户为邻，五邻为里。今天，里甲制成了最底层的居民组织。人家居住城中的叫做坊，近城郊的唤做厢，咱这乡和都叫做里。开国皇帝明太祖那倒是个聪明的皇帝，洪武四年定下了粮长制，在各地核查民间耕地，以税粮万石为一份粮，一县之内又分了若干区。每县选任正副粮长两名，让田土最多的大户当粮长，督收税粮，解送官府，叫做民收民解。让田亩最多也纳税最多的大户当粮长，是为了保障税粮解缴。搞粮长制的初期，大户害怕明太祖的猛政，行之颇为有效。后来粮长演化成基层官吏，为了防止粮长舞弊，全国在洪武十四年搞开了里甲黄册制度。今天，土地都归并到皇庄王爷相府手里面了，百姓的税粮不减少，变味啦。”
陈铎愤愤道：“皇帝就会变着法儿折腾老百姓。”
陈琦又介绍说：“ 徭役分为里甲正役与杂泛。里甲役是轮流充当里长、甲首，官府派征的各项物料费用，里长出十分之三，甲首出十分之七。杂泛是临时性的修路、筑城、修仓、修河等劳役，里长、甲首根据各户丁粮多寡签发。这里长可不是人干的差事。”
陈琦遇事果断，只因他分派的徭役多，又为人仗义，乐善好施，遂致家道日渐衰落。
正德十年。县衙在青羊里东山脚下修了座常平仓，小四合院里土崖脚上掏了四眼窑洞便是仓房。县衙统管着两类粮仓：一类是预备仓，每年将存留下的余米存入仓里，以备缓急；另一种是常平仓，用以春天饥荒时赈济灾民，灾民用秋后的收成还于官仓，按例是不收取粮息的。
连续几年旱灾，青羊里的粮库也没几多粮食。陈卿端着官府的饭碗，听从库管的吩咐，收粮收赋理所职责在身难卸。今天一早，陈卿和一个杂役赶了一头黄牛，七拐八弯走庄串户苦口婆心，只收到三升麦子。回到常平仓，库管一看黄牛背上瘪瘪的粮袋子，黑了脸色，冲着陈卿他们吼道：“你们干什么吃的？这些够不够你们和牲口喂嘴？”
陈卿悻悻然抓住一条羊毛布袋的两个底角，向上一拽，把小麦倒入了官仓，“啪嗒”一声响，羊毛线口袋掼在地下。“我回家吃去!” 他闷闷不乐踢着脚下的石头子儿，赌气回了石埠头的家。
正是：沉阴结愁忧，愁忧为谁兴？千户忧飧食，慊慊常饥空。
欲知陈卿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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