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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燕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常东。”
南唐后主李煜一首《乌夜啼》，道尽了对人生苦短、命运多舛的感叹。生命本是无比珍贵，然世间许多人不得命享天年而终。天下大乱也好，天下太平也罢，无一人愿平白无故早死。自己寻了死的，肯定是出于无奈。
再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握在皇帝的掌心。中国皇帝如同中国的太阳，再高再远的每寸土地无不笼罩其下。懂得了中国历史，就会知晓老祖宗给我们留下了的许许多多地名是染了政治和军事色彩的，譬如“宁”、“平”、“顺”、“定”、“安”、“德”等等，几乎全是与镇压内乱或者平定外患有关。本书故事发端于后来称作平顺的山西东南部青羊山，不了解它的，会以为平顺是个平而顺之的地方。
话说明朝嘉靖七年 的一个隆冬，山西潞州 雄伟的上党门前，人山人海，开阔的广场上挤满了人群，看客踏着积雪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围看一辆四马驾着的囚车。囚车上捆载着一个用拳头粗细的圆松钉死的囚笼，囚笼里即将关进去押运京城的钦犯。
“咣咣……”，八个穿红着绿的士兵敲打着举过头顶的铜锣，迈着八字步向囚车走来，后面紧跟着三四十位官兵，押着身穿囚服、脖子上卡着木枷，蓬首垢面的二人走近前来。囚徒是亲弟兄俩。兄叫陈卿，弟唤陈来。
围观的百姓中间有人低声嘀咕：陈卿这是第二回押去问斩了。上次他侥幸逃脱，这回还能节外生枝跑掉嘛？
人群外围的一个高台上站立着一位手捻佛珠，冷眼迷离的尼姑，目不转睛盯视着囚车……
故事是从明朝正德年间开始的，当然应该首先认识一下主宰芸芸众生的皇帝。孝宗是个聪明仁恕的皇帝，只是后来受太监怂恿居然迷信了仙佛，召用番僧方士，大修庙宇，不太理会朝政。他在位十八年，三十六岁得病升天。继承他皇位的是他与张皇后的长子，就是明朝第十位皇帝朱厚照。
朱厚照年方十五岁，年号正德；其实他既不行正道又无行无德。孝宗临终时对刘健等大臣说道：“东宫质颇聪颖，但年尚幼稚，性好逸乐，烦诸先生辅以正道，使为令主，朕死亦瞑目了。”武宗朱厚照即了位，皇后张氏封为太后，大学士刘健和李东阳、谢迁为左柱国。神机营中军二司内宫太监刘瑾 ，分管着五千营，大权独揽，自封为九千岁。刘瑾本来姓谈，幼年自阉，投了刘太监门下得侍东宫。刘瑾最为狡狯，广泛涉猎书籍，粗通掌故，造作巧伪。刘瑾纳贿授官，勾结朋党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等七人，时称“八虎”，为祸尤烈。
朱厚照即位不久就娶了个夏皇后，而后又选置了几个妃嫔。然而他天生不务正业，对后宫皇后、嫔妃并无兴趣。他喜欢与“八虎”在一起练武作乐，仿照隋炀帝的迷楼修筑了一座迷宫，取名曰“豹房”，藏娇淫乱，。虽曰“豹房”，里面并不养豹子。朱厚照一搬到豹房居住，就很少临幸后宫，将他喜欢的女人早已统统锁进了豹房。
内阁辅臣、大学士刘健和李东阳、谢迁，本是皇帝当太子时的太子少师，这时实在看不过眼，不顾老脸“噗嗵噗嗵”齐齐跪下：“恳求皇上临朝理事。为民做主。”皇帝毫不为之动容，竟然说一句：“烦不烦朕啊？要你们何用？” 然后，哈哈大笑，拂袖扬长而去了豹房。他的豹房之内美女如云，藏有教坊司的女乐、高丽美女、西域舞女、扬州少女，乃至于妓女、寡妇等各色女子。受宠的刘瑾嘻嘻逗他：“皇上，您的豹房之内有多少鲜美的女子呀？”他眨眨眼，手点刘瑾的脑门儿道：“朕不识数，答不出来。”
皇上整日鱼靡肉烂，沈王府上行下效，潞州衙门难免也染上了恶习，百官只顾纵乐寻欢，那顾得上百姓涂炭。
朱元璋称帝后，曾分封儿子九人、孙子一人为藩王，作为京城的屏蔽。后他连生十数子，又二次封藩，第二十一子朱模封为了沈阳王，节制沈阳中卫元沈阳路。到建文帝朱允炆即了位，朱元璋的四子、燕王朱棣凭借雄厚的实力起兵“靖难”，夺了侄儿建文帝的皇位，是为永乐皇帝。永乐以亲王的身份夺得天下，他深知亲王拥有重兵必将威胁中央政权，便剥夺了亲王的军政权力。永乐六年，朱模就藩时尚年幼，出行后，其母担忧沈阳苦寒，离南京遥远，遂请永乐皇帝下旨改派朱模到了潞州做番王，仍然称呼为沈简王。潞州王因他鸠占鹊巢，被改派到了河南做潞王，为这事儿，潞王多要了上千顷土地。
潞州辖管着上党、潞城、黎城、襄垣、屯留、长子、壶关七县。州舆图好似一位穿著宽袖袍服仰面睡觉的将军。潞州有条最长的河流叫做漳河，漳河下游有个潞城县，源自潞城微子岭的潞水又合入了漳河。潞城在太行山东部盆地的边缘，春秋时是潞子婴儿国，传说是炎帝后裔被黄帝封侯的地方。原先的国都建在一个依山傍水、气候温和的地方，离今天的县城有半天的路程。废潞子婴儿国设立县治的时候，看中了这儿地平水浅，交通便利，便搬迁了过来。百般都好，只是有一样不如意，打下的井水含碱量高，苦涩得难以下咽。
却说潞城县城东南五十里地有个青羊里 。青羊里四周环山，山高水深，北倚青羊山，南对彩凤山。青羊山形势雄厚，其脉蜿蜒，山顶多柏树，望之若青羊。青羊里山民刚劲而质朴，勤于耕稼，不善商贾，没有酒肆饭馆和大点的商铺。
瘦削精干高个头的陈琦，家住青羊里正南方向七里地的石埠头 村。四五十户人家的土窑洞，横竖在干河沟两岸边的土台之上，窑洞个个瞪着硕大的眼睛，审视着季节性的干河滩。窑洞背倚连绵不绝的青石高山，山上长了四季长青的苍松翠柏和淹没膝盖的漫漫荒草。石山与河滩之间有零零星星的小块瘠田。
陈琦的父亲当年在过镖局，贩过头口，做过兽皮生意，制得了一份小产业，儿子们又多，分到陈琦手里的只有两孔窑洞和几件家具。陈琦三十来岁，在潞城县衙里当差已经快满了十个年头，这一年里他的父母得了重病，给他们弟兄分家后双双亡故。他排行老二，有一兄二弟：陈曩、陈良、陈铎；老大陈曩软不拉塌扛不住门面，全靠他来当家指使。他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唤作陈卿, 二儿子名唤陈来。陈琦刚一回到家，看陈卿和陈来不在，就问妻子：“卿卿和来来到哪去了？”
妻子边纳着鞋底边回他说道：“上山玩去了。”
“我去看看他俩。”及至陈琦到了屋后的山上，只见陈卿、陈来和一帮小伙伴们在比抛石对树击打。陈琦躲在一棵树后偷偷看他们玩儿。陈卿与皇上朱厚照同岁，中等身材，阔嘴方额，与众不同的是他上嘴唇恰好三指宽，左眼眉心有颗蚕豆大的黑痣，立地一站气宇轩昂。陈卿没有发觉父亲前来，正双手叉腰歪着脖子对小伙伴们说道：“怎么样？服不服我？你们十中五六，我可是十中八九。你们看见石头往下滚落，我看到的却是石头子儿向上飞，石头里面是空的，还有水。”
“真的？”小伙伴们挠首挖耳疑惑重重。陈来年方五岁，面色白白净净，同是一双父母所生，他的上嘴唇却只有一指宽，显得调皮活泼。他嘻嘻哈哈笑着，拍着小手。
两道黑鼻涕的曹三儿不服气道：“陈卿，你说天底下谁最大、最有本事？”
陈卿：“山最大，水最有本事。”
曹三儿：“那不是人，我要问的是人。”
一个叫袁广往前一站：“我知道。皇帝最大，最有本事。”
陈卿摆摆手：“心最大，想要做事就有本事。皇帝有权，并不见得就最有本事。”
袁广“扑哧”笑笑，对着陈卿耳朵眼悄悄说：“我服你，前年俺们说想吃肉，你就让俺们把你家一只山羊的门牙磕掉，羊没有牙啦，俺们美美啃吃了一顿羊肉。”
陈琦暗暗高兴，心里头琢磨这陈卿将来是块料子，准能成材，该考虑给他娶媳妇了。
陈卿满了十九岁，出落得愈加英武俊俏，迎娶回了一个粉面白颈、细瘦高挑、婀娜多姿的妻子，名叫万红。比他小三岁。婚嫁那日，坐轿作乐，燃鞭炮、打醋坛，拜天地、谒家庙、礼舅姑、饮喜酒、闹洞房。按律新郎在这天可以借穿一天九品官服，新郎叫做了“新郎官”。
陈府张灯结彩，设席欢宴。大门垛子上贴着一副红对联：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