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里南北东各卧了一条山脉,呈“丁”字型的沟底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王仲杞兄弟带领木匠在街旁忙着挑选硬质木材制作刀柄、盾牌。本来就不宽敞的街道旁一夜间又冒出七个铁匠铺,不分昼夜赶制长予大刀。王英赤臂光膀,胸前戴条黑漆漆油布铁匠裙,左手握了把长把铁钳,正夹紧了通红的条铁在上下翻转;右手抡着师父锤,往砧板上当当敲打。他轻敲一下,抡了四尺桃木大锤的徒弟跟着轻敲一下;他猛敲两下,徒弟憋了气使劲猛敲两下。火星四溅,震耳欲聋。打铁比制作铜银饰品辛苦,且工钱又少。手艺高强的王英原先目标是做个出类拔萃的银匠。打造这些矛、剑、刀、匕首、镞、戟、锏、锤、抓诸般兵器,他手到擒来。银铁匠生涯养成了他少言寡语、眼疾手快的秉性。妻子、女儿死后,他平素老绷着个脸,心肠变得更加果敢决绝。
这时,陈铁棍穿一双露着脚指头的布鞋,领着石龙跑上前来。陈铁棍袖子一擦清水鼻涕,怯怯向王英禀报:“副帅,陈大帅召你速回总营商量事儿。”王英看砧子上的条铁冷却成了青色之后,迅速将铁块塞入火炉,急忙脱掉油布围裙一甩,换上帅服和石龙、陈铁棍急匆匆回了青羊山总营。王英跨进寺内大殿高高的门槛,陈卿朝他苦笑了一声道:“副帅,官兵已经分两路袭来,壶关来的一路有三千人马,已过了集店;潞城来的一路有两千余人,这会儿应该到了微子岭。情形危急,你说该怎么对付吧?”
王英紧握拳头目含杀机,冷冷道:“终究是等不及了。我率一路和王仲杞在莫流、大渠一带袭击潞州来的;陈相、路和尚、冯大川率一路阻击潞城来的。你哪儿也别去,在总营指挥调遣,等着听俺好消息。”
秦虎着急瞪眼:“我也上阵,出出闷气。看我手段如何?”
王英笑笑:“秦虎老弟,你就跟随陈大帅罢。你身为军师,又有一身硬功夫,正好护卫大帅。”
陈卿沉思片刻冷静道:“时辰不等人,就这么着吧。南路是大道,来的兵也多。我发令:王英、王仲杞在南路行动。北路由陈相和冯大川率军抵抗。毗邻河南的洪底、芣兰岩由秦彪;穽垴山由石龙;风门口由陈访率众防止河南援兵攻入。今日不同以往,这是皇上老儿首次派兵前来,需待官军人困马乏,进入深山老沟后再伏击,不可老在一个地方埋伏。官兵这次声势浩大,来势凶猛,万万不可轻敌。要有耐心,下手要狠,撤离要快。每两个时辰要联络一次。王仲杞、陈相速去布置吧。”
秦虎不乐,伸伸舌头,伴陈卿在青羊山坐镇。“陈”字帅旗在大营迎风招展。陈铎急得猴子一般,上下其手不知所措。王杭州也随陈卿到了总营,为的是料理饮食起居。面临大军围剿,陈卿心中很不踏实,整日在总营坐卧不安。清晨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请火居道士王恕焚香祷祝掐算当日吉凶。一日清晨,白凤在半山坡上吊嗓子,不曾想被陈卿狠狠训斥了一顿。天真的石平儿在旁吓得直吐舌头。秦虎既嫌陈卿不懂怜花惜玉,又好笑白凤热脸遇了个冷屁股,亲嘴捧了个脚后跟,躲在屋子里独自窃喜。
王琳、邵经随了薛朝胤的北路军出征。顾澜率队,李际可督军从壶关向青羊里进攻。黎城知县杨良臣上次招降充当说客,正担心青羊军报复他,也同时率本县兵民援助官兵,侍候粮草宿营杂事。
陈相统领部下向西南部微子岭集结,要与官军在此对峙。薛朝胤身长六尺,虎背熊腰,自幼习武敢闯善拼。一上阵来,凶猛异常,一身铜钉装格外醒目。噼里啪啦拚打了一整天,眼睁睁看着山口进不去,薛朝胤气得挥舞长矛刺杀了四个畏惧不前的兵卒。
紧跟着陈相的路和尚闭着眼睛也能将微子岭的山水草木如数家珍。此时他对陈相献计说:“打仗如同当石匠讲究的是巧劲,单凭虎力猛浪不成。将官军诱封在沟里,就好办了。”陈相采纳了路和尚的计策,当即吩咐:“分拔人马去冯村坡埋设伏兵,待官兵进入,满满当当收拾他!”
果不其然,待薛朝胤好不容易率队闯入这条峡谷正中间,一声唿哨,伏兵四起,铳声迭发,熊熊炎炎,官军兵马魂飞九霄,沿路四窜。陈相挺起胳膊,吼叫一声,率队冲入阵中,连连伤亡了官兵数十人。一声唿哨又起,青羊军呼啦啦向东北退去。
薛朝胤不知后退是计,妄想乘虚趋兵而入。刚又进入弯弯曲曲的黄土坡夹山沟中,农军士兵将山头的千斤擂石滚压了下来,响声如雷岩谷皆应。粗黑大个子的冯大川卷发赤须,挥舞着白亮亮的虎头劈山刀,率领弟兄骑了骏马冲入阵中。冯大川有十步径取首级之技,虎头劈山刀上下左右翻滚,于他刀下丧命者不下十人。官兵被青羊军砍杀的晕头转向,杀一阵,败一阵,纷纷如鸟兽散去。薛朝胤似瞎驴撞墙,武艺出众的冯大川两臂扇风提刀急忙来迎。只见薛朝胤一个鹞子翻滚,腾地跃起。冯大川刚才砍杀一阵,精力消乏,正当持刀跃起迎战,不防备一只靴子松动,趔趄不稳,被薛朝胤一柄描金长矛刺中了心脏,落下马来,口吐鲜血,当即毙命。闻名遐迩的响马头领冯大川,就此丧命于官军指挥薛朝胤的长矛之下。薛朝胤乘此慌乱之机,脱去黑漆戗金荔枝外衣逃出了包围圈,一路向西慌忙狼狈窜回了潞州。指挥副使秦州则一脚落空,连人带马跌入路和尚安排挖下的陷坑中,彪悍异常的王仲兴一个箭步上去将他生擒活捉了去。
陈相乘胜追击,长驱直入,由王仲兴作先锋,率领人马将空虚的微子镇占领,竖起了“陈”字大旗。微子镇民众早已传闻陈卿所部不收税赋,欢呼雀跃,纷纷入编军营。陈相部一千将兵,迅猛扩充到了五千人。
话说两头。西路官军举着杏黄旗,官员骑马,小卒步行,迤逦向青羊山南部集结。王英与王仲杞对这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与官军周旋捉起了迷藏。王英与王仲杞将千人兵马分成五路,对官军时而在左、时而于右围追堵截。这些村庄,饮水皆赖深井取水或是蓄集雨水。官兵来到之前,由陈奉领着士兵预先掩埋了水井,山路崎岖,官兵粮草无以为继,不能随时供给,岂有不败之理?
王英手握打铁用的大铁锤威风八面。王仲杞则反提木匠大锛斧左右开弓、能屈能伸,倒也潇潇洒洒。他们倚仗山势熟悉,兵丁效力,利用千斤滚石、自制火铳屡屡大败官军。西路军出师不利,伤亡惨重。指挥使顾澜平时颐指气使,狂妄不羁,无奈到了这僻野之地,如蛟龙被困浅滩,猛虎陷在笼中,被青羊军团团围困。怀庆人殷得山黑紫脸庞,高大身材,两手如蒲扇,他耸耸双肩,一个健步上前,砍瓜一般挥刀将顾澜的首级削飞了出去。此为青羊军开战以来敌杀的官军最大头目。
此次战役断断续续相持了十七天,官军终以伤亡百余人,势孤援绝停止了进攻,准备年后再战。陈卿闻知大名鼎鼎的冯大川战死,泪流满面,吩咐道:“告知陈奉,搞一副柏木棺材。战事一毕,用方石好好碹个墓圪道,厚葬这位河南好汉。”石龙、吴学生等一大帮冯大川昔日的徒弟,更是悲痛欲绝。出殡那日,石龙、吴学生与陈奉按照陈卿吩咐,请来了“八音会”吹吹打打,隆重地为冯大川送了葬。冯大川压寨夫人一袭白衣白裤,泣不成声感激地对徒弟们道:“感谢陈大帅厚葬当家的。徒弟们千万不能给你大哥丢丑。”众徒弟由此格外钦佩陈卿的豪爽大气。
嘉靖五年除夕前,灰溜溜的山西巡抚江潮引兵返回太原。官军败阵而退,陈卿如释重负,穿营而过,乐不可支、豪情万丈。他与秦虎等左膀右臂饮水酒吃时感叹道:“农民最实在,渴望土地,祈望和平。农民又最可怜,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以忍为先,决不拿身家性命作赌注。事情就怕忍无可忍,退无可退,真到了这一刻,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响应者云集,肯将一切顾虑抛却,忠心义胆,勇往直前,决不反悔。”
秦虎赞同此语:“是啊。人无分贵贱,吃粮活命乃是第一。不论皇帝老儿还是乡下士绅,都不该看着把人饿死。放粮救命天经地义。”
陈卿激动地站起来:“对头!土地是咱的衣食爹娘,是人就得有口饭吃。”
青羊军纵横驰骋,贫民拍手叫好。附近以及河南许多财主,慑于陈卿的威猛,主动挑了柴米油盐捐给青羊军,青羊军总算不愁了吃喝。
正月里,陈卿下令青羊、张井、东禅、石城诸里轮流搭台唱戏,以酬军民。戏班主笑呵呵忙得一塌糊涂,唱戏的场面胜过了大年热闹。班主四十五岁,是路和尚姨表哥。白凤是台柱子,那石平儿长得像个花骨朵,傻乎乎、疯巅巅的很是可爱。因陈卿收留了个戏班子,渐渐生出了传闻,说陈卿的几位将领看上了某某女戏子,更引来百姓看戏猜度。青羊军虽然局部战事获胜,但因民贫土瘠,山高土燥,生计依然十分艰辛。年后,与官军有过几遭小的厮杀,不分胜负,双方处于对峙阶段。
三月里,柳树枝儿钻出了绿嫩芽,随风摆动。树丛、房檐间有麻雀成群结队嬉戏飞逐,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粉白山桃花、金黄连翘花,稍后棠梨花,开满了沟沟岔岔、村村寨寨。知州邵经愁眉不展重新拟写好招降书,到大狱里吩咐陈曩:“你给侄儿陈卿写封信,只要他发散流贼,不与官府对抗,可以前罪不咎。陈卿逃脱造反本来是罪加一等的,可以一笔勾销。”陈曩在潞州牢狱百般受苦,不明山中究竟,却又想让陈卿知道自己还活着,就冷冷说道:“我在牢狱,听不听我的话,由不得我。”邵经递上笑脸:“焉能不听?你是他大伯。”陈曩:“那我试试。”邵经称是。陈曩拈笔写道:“吾死不足惜,只要汝辈不致饿殍,吾甚感欣慰。尔等好自为之。知州许诺……”陈曩的手书由潞城知县差人快马送去了青羊里,来人要等回音。书信由传令兵径直递送到山寨,陈卿接到大伯来信,悲喜交加。陈曩儿子陈铁棍顿时热泪夺眶,急急从陈卿手中夺过手书,道:“家父还活着就好。悔不该听信杨良臣招安鬼话,落入那官府手中,受囹圄之苦。”他袖子一抹热泪,对陈卿泣道:“哥,告诉知州,用咱俘虏的秦州那厮换我爹回来。如不答应,就杀将过去。”
陈卿双眼充血青筋暴起,连连摇头,“那个秦州只是员副将,知州不会同意换人的。唉,这可如何是好?”
发落走潞州来使,隔过一日,陈卿将秦州召来为他松绑,咬牙切齿告诫他道:“今日放你回去,你要转告州衙速将我伯父放回,决不许虐待他。不然的话,待我杀进潞州去,将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剁成肉酱。”
岂知秦州回潞州后,只字未提被俘一事,反欺瞒众人说:“围堵末官时,我战死两个叛贼,然后躲进山洞,等贼匪撤退后,我乘机跑了回来。”
邵经因屡次剿灭青羊军失败,责他夺薪去职致仕(致仕,是指官员到了一定年龄以后,辞去公职,退居养老。)。他脸色阴沉,依旧用尖细的嗓音给同僚一一告别,迈了女人步态,悻悻然雇车载了行李灰溜溜回了江阴老家。王琳背了个夺薪一年的处分。冒失、口吃、鼠嘴高个儿的李际可处事失当,吏部责令他“戴罪办事”。“戴”是指已经被判了刑的意思。京城戴着镣铐审案的官员早已不稀奇了。
新来的知州唤作宋琏,直隶永年人,进士出身。瘦高个子,驼背前倾,面容和善。一上任,就唾沫横飞对着手下很有信心地讲:“我宋某虽说不才,看我将青羊山叛贼统统缉拿归案,指日可待。”众人心里打鼓,却是不住地点头。
陈卿闻讯换了知州,召来各位将领吩咐:“新知州爬来了,据说他上任之初,遍访潞州城内绅士,寻求对付咱的计策。他还广招兵马,日夜训练,决心要一显身手。咱更需广积粮草,勤兵练武,在必经之路上,也就是险山深沟处,筑堡掘坑,应对官兵。”秦虎歪歪鼻子道:“怕他着甚!让他跳得高跌得重。”众将摩拳擦掌,众说纷纭。哨兵忽来报:“大帅,来一伙人非要见你。”陈卿疑惑地到门外一看,原来是面如锅底,鼻孔朝天的杨金玉和大嘴虎眼水蛇腰会唱戏的李景芳带着五十多人前来投奔。陈卿喜出望外:“真的来啦!这么多人,好啊!”原来,前些时候杨金玉、李景芳和二十多位工匠给潞城一位财主盖戏台忙碌了半年,眼看着戏台要完工放炮,工匠讨要起工钱,哪料财主耍开无赖,反说浪费了工料,要倒赔钱。杨金玉几位弟兄火烧火燎,愤而夜里往柴草房投了把火,卷起铺盖卷儿拔腿就逃。孰知半山道迷了路,被主家寻着逮了回去。十几个人被绿豆细麻绳反剪双手严严实实绑着,要解交潞城县衙。陈卿听探子报说后,赶忙领了四五十个人半途将他们解救留下。杨金玉说:“俺回家一趟,多带些人马来。”陈卿馈赠了些银两,拱手作别。此时,大嘴虎眼的李景芳咧开嘴唇道:“闻公智勇深沉,礼贤下士,都来投拜,得承知恩,虽死犹生啊。你看,俺把戏箱子也背来了。”众人哄笑不止。杨金玉接着哈哈道:“旱灾兵祸连绵不断,俺那里人丁减口,好多小庄窝铺绝了人烟。我和一帮人一说你张旗建号,焚官府、劫库藏、放囚徒,开仓济民,就都来了。”
陈卿意味深长地纠正他道:“我等是张旗不建号,还是皇帝的臣民啊。”陈奉瞅着络绎不绝又来投奔的人员,悄悄劝阻哥哥:“咱这又不是肥土沛水之地,又要种地贮粮,赈济灾民。不能再收留外乡人啦。光吃饭就难为死小弟了。”陈卿不悦道:“慕名远道而来,肯定迫不得已。只能随其所愿,可留可走,也可到外县外省安置;可民可兵,只不许偷懒耍猾玩刁。”陈卿设席款待,大碗酒、大块肉端了上来,不提。
青羊军口碑远播晋、冀、豫、陕、鲁,流民、逃户、甚至朝廷定派的移徙户口辗转来到了青羊山。四方流民涌入,带来了崭新技艺,当地衣食住行和风习也日渐变化。南腔北调遍及沟沟洼洼,自古及今的偏僻之地一时倒成了个繁闹角落。清明一过,路和尚献计与陈相:“涉县地广人稀,四顾不暇,不妨神速攻打。”
陈相和陈卿二母所生,性格泾渭分明。别看他其貌不扬,统兵打仗却是高招迭出,此时他说:“我倒是想把黎城占了,把那骗人的知县斩了。”
路和尚挠挠头道:“我知你恨死了杨良臣,只是黎城防务严密,恐怕当下难以取胜。”
陈相又与王仲兴合计:“我想去打黎城,路和尚说涉县易于攻占。”王仲兴稍一思索,只说句:“打涉县就是了。”陈相领兵隔过黎城,径直将黎城东北的涉县收入了麾下,在这太行山脚下小县插上了“陈”字大旗。
王仲杞闻知陈相又迅速拿下了涉县,撺掇王英道:“陈相攻城夺寨节节攀进,不可让他一人独得战功。我心里痒痒得很,也想出征。咱一道去向陈大帅请求出兵潞城、壶关吧?”
王英握拳挥舞着道:“去就去!谁是熊包?我就不信会比陈相差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