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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散花风雨流花泉 > 第一章 重归故里.风波初起 
第一章 重归故里.风波初起    文 / 海寒汐




散花风雨流花泉


序诗

风雨飘摇动花枝
辗转飘零聚泉池
随波逐流本无意
泉边看花有人痴

散花风雨何凄凉
半入云霄半入壤
虽有清泉寒澈骨
怎如春泥暗埋香

桃李艳,梅蕊清
牡丹富贵媚芙蓉
万种花开万种态
奈何花落尽相同
昨日看花花犹红
怎知今朝付秋风
古今多少繁华事
若花飘零烟雨中

一

秋雨初晴的一个清晨,流花镇西的泉边,一位白衣少女倚巨石而立,望着昨夜风雨摧落的花瓣在清泉中流过,明眸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忧愁.这少女正是"娉娉弱弱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梦样年华.这般年龄,本是不该空解愁滋味,为什么她的心中却蕴藏着哀愁.
清澈的泉水中忽地多了条人影.白衣少女微微有些吃惊.此时旭日初升,天色尚早,她还从未在此时于泉边遇到过人.抬头望去,只见泉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短发男子,风度翩翩,如玉树临风.这种洋人的衣服她平生还是第二次见到.记得一个月前,抚台桂大人的公子桂云台去了趟上海,带回许多稀奇好玩的洋东西,当时还送了她一个音乐盒子.只不过那套蓝色的西装刚上身,便被桂大人给骂得脱了下来.不过中国人穿洋装的确不伦不类,光是那条拖在脑后的大辫子就够刺眼的了.想起当时的情景,白衣少女不禁笑了出来.
笑声惊动了正在观看垂悬于泉上的如白练般瀑布的男子.他转过身来望着那白衣少女,微微笑了一下,朗声道:姑娘,你早."
白衣少女的脸微微一红,只觉得那男子的笑容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她望着那男子,轻轻道:"这位公子,你不是本镇人吧?"
"为什么?"那男子道.
"流花镇并不太大,镇上的人十之八九我都见过."白衣少女道.
"你错了,我是这个镇上的人"白衣男子望着少女方才倚立的那块巨石,上面刻着"流花泉"三个大字,"只不过,"他转身对少女说,"我离开这里已经有十年了."
"原来如此.十年前我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呢.只是,"少女道:“一去这么久,你难道不想家么?"
"家?我当初就是离家出走的.家中已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而且让我伤透了心."白衣男子黯然道.少女听了他的话,也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
"好了,说些别的吧."白衣男子转换了话题,"十年的悠悠岁月,可是这里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东镇还繁华了一些,而这西镇却还是老样子."
"他们东镇本就以开店铺,作生意为主,自然繁华,而我们西镇世世代代以务农种田为生,也就清静多了."
"我不知该怎样评价这里."
"世外桃源?"
"不,不是!至少不完全是!"白衣男子剑眉双锁,"这里没有桃花源的纯朴祥和,却又和桃花源一样的闭塞落后!"
"闭塞?"
"是的!"白衣男子忽然有些激动,"以我现在看到的流花镇,和十年前并没有什么两样,这是反常的.世界一分一秒都在变化着.而这个小镇居然还停留在十年前的历史上!"
白衣少女有些茫然,睁大了一双明眸望着他.那男子发觉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没吓着你吧?"
"没有,"少女摇了摇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大家都习惯了过平凡安静的日子,也都习惯了这个镇上的生活方式,根本没想过要去改变它.所以你若说它落后也许是对的,但闭塞就不一定了.我们镇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比如前些日子京里发生的大事我们早就尽人皆知了."
白衣男子听到"京里发生的大事"不由脸色一变,低沉道:“你是说.....谭大人......”他的脸上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就是谭嗣同那群叛党被老佛爷下旨处决的事啊!”白衣少女没有发现他的神情有变,接着说了下来。
“什么叛党!”白衣男子气愤道。
“他们竟然要反老佛爷,那不是叛党是什么?”白衣少女发觉有点不对劲。
“你......”白衣男子觉得无话可说,他心里感到十分的悲哀。
“你怎么了?”白衣少女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那男子掏出一只怀表看了一眼,“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那少女心里一惊,看看天色,的确不早了。她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对了,”白衣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姑娘贵姓呢?”
白衣少女笑道:“我姓梅,梅花的梅。”心下竟有些依依不舍之情。
“流花镇上姓梅的好象只有一家,是西镇之主梅绍堂家。”白衣男子眼睛有些发亮,”姑娘你......”
“梅绍堂正是家父!”
“那么姑娘的芳名是‘若仙’还是‘蕊清’?”白衣男子脸上露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笑意。
白衣少女惊异道:“我是梅蕊清!你怎么知道?”
白衣男子欣喜地笑了,他拉起了梅蕊清的手道:“我怎能不知道?我也姓梅啊,梅松杰!”
梅蕊清被他握住了手,很不好意思,正想抽出手来,忽听见“梅松杰”三个字,顿时怔住了。
“大哥?!”梅蕊清心里一阵混乱,“你是我大哥?“
“妹妹,十年来你长大了,模样变了不少。可大哥的容貌并没有多少改变啊。你怎么认不出大哥了?”梅松杰自幼疼爱这小妹,想不到还没进家门就遇上了,怎能不高兴?
“是了,我大哥也是十年前离开家的,而且方才初见时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不过我却以为是......”是什么?梅蕊清不敢再往下想了。她此刻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高兴中隐带着一丝失望,一丝深在心底连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失望。虽然大哥回来了是件好事,可是她脸上的笑容却替代不了心中的隐隐遗憾与淡淡的惆怅!
“妹妹,你怎么了?大哥这十年来可是时常想着你啊!”梅松杰奇怪地望着好象已魂飞九天的梅蕊清。
“你想我?你为什么要想我?”梅蕊清忽然间激动起来,“你刚才不是说这家中再也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了吗?你当初既然走了,现在为什么还要回来?!”
“妹妹,你......”梅松杰有些惊异,“你冷静些。”
“我为什么要冷静?我已经忍耐了十年,压抑了十年。十年来我的泪水只能往肚里流。现在你回来了,我还不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么?!”
梅蕊清一边说一边泪如雨下。
“妹妹,你先别哭,有什么话慢慢说”
“亏你还关心我!你走了以后,我受够了气,也没有人能保护我。”蕊清用丝巾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两个姨娘当我是肉中刺.眼中钉,大姐把我当仇人,这也罢了!可是......可是连管家仆人们也狗眼看人低!我孤身一人又怎么斗得过他们?若不是还有桂家兄妹时时照顾我,关心我,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梅蕊清的泪水又已流下,她已泣不成声。
梅松杰扶着蕊清道:“妹妹,你放心。以后谁要敢再欺负你,大哥绝不饶他,一定为你出气!”
梅蕊清听了这话,泪水虽还挂在腮边,但脸上已露出灿烂的笑容。


朱门巨户,深宅大院。一镇之主的家,的确够气派。
梅蕊清走进花厅,见三姨娘陆望琴正与父亲说着什么,知道又是为了陆姨娘的侄儿陆守仁要过继到梅家之事。梅蕊清此时心中暗暗得意,心想:“陆望琴啊陆望琴,你见我梅家无男丁,便想将你侄子过继到我家来,日后这百万家财便落到你们陆家手中,打的倒真是一把如意算盘。如果我大哥不回来,也许真就会如了你的愿。可谁知老天有眼,终让我大哥回来了,你的这把如意算盘便要落空了。”
轻声打了个招呼,梅蕊清坐了下来,却是没什么人理她,好像没看见她进来似的。陆望琴正在加紧她的劝说工作,二姨娘忻怡丽在喝茶,她的女儿,蕊清同父异母的姐姐梅若仙宁愿无聊的干坐着,也不和蕊清说上一句话.梅蕊清象是受惯了这种冷漠与轻视,也不怎么生气,只是心中暗道:"且让你们猖狂一阵,待会儿就有好戏看了,够你们受的了."
陆望琴已费了不少的唇舌,此时仍继续道:"老爷,过两年若仙她们两姐妹就都要嫁人了,梅家总不能后继无人吧.守仁这孩子又懂事,又孝顺,书念得好,长得也是一表人材,简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孩子啊!您可不要错过了,日后再后悔啊!"
陆望琴的口舌没有白费,似已有了成效.梅家的一家之主___亦是流花镇的西镇之主___瘦削健朗.精明矍铄的梅绍堂终于点了点头,道:"好吧,明儿你先把守仁那孩子带来让我好好看看."
"唉__是了,老爷子!"陆望琴喜出望外,脸上堆满了笑___这倒不是虚假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从心里冒出来的笑,在陆望琴来说,简直是喜心翻倒.
梅蕊清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幕,心中连连冷笑:"陆望琴,你的心血果然没有白费,终于将我爹说动了心.只可惜你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望琴站了起来:"老爷,我这就让他们准备去!"抬脚刚要走,梅蕊清已站起了身:"慢着,我不同意!"
"语惊四座"可以说是当时的情景,众人着实诧异了一阵.梅蕊清平时少言寡语,这种场合更是没她说话的份儿,谁想到今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陆望琴根本没将梅蕊清放在眼里,心想连二姨娘与大小姐都管不了这件事.你一个小丫头有多大能耐,竟敢与我作对,我一个小指头儿就能将你摆平!"
陆望琴冷哼一声,还未说话,梅绍堂便已脸色阴沉地开了口:"蕊清,长辈在商量大事,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梅蕊清没有出去反而向前迈了几步:"爹,为什么没有我说话的份儿?我也是这家中的一员,这么大一件事为什么就不能问问我的意见?!"
众人越发的惊异了,梅蕊清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出众人的意料.如果在以前,再借她一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说话的.而如今有人撑腰自然就不同了.
梅绍堂更加气恼了:"蕊清,你要造反了是不是?你今天是中了什么邪?居然用这种口气对爹说话!"手向外一指,"你给我出去!"
"爹,我是为您好,为这个家好!您难道就甘心这几代的祖产和百万的家财落到外姓手中?您这样做,对得起梅家的列祖列宗吗?!"梅蕊清毫无惧怕之意,大声地说道.
梅绍堂似乎被"镇"住了,睁大了眼睛,显示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梅蕊清话中的"列祖列宗"四个字也触到了他的痛处.长叹一声,梅绍堂黯然道:"不错,我是愧对祖宗,竟使梅氏一脉断了香火,我真是梅氏的不孝子孙啊!"
抬起头来,梅绍堂的面色和善了许多:"蕊清,正因为梅氏后继无人,所以爹才不得不过继一个儿子啊!"
"爹,有梅家嫡出的儿子,干嘛还要去过继一个外姓的内侄啊?"梅蕊清想问题终于引到这上头来了.
陆望琴冷笑道:"你说的是夫人的嫡子,咱们的大少爷梅松杰?不错,他是梅家的后代,只不过十年前就已离家出走了.如今这人海茫茫,天涯海角的上哪找他去?!再说他弃家而不顾,早就是梅家的不孝子孙!二小姐今天说这话简直就是......"
"望琴,住口!"陆望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梅老爷严厉地打断了.随后,又似出神般口中喃喃道:"要是当初松杰不走......"
梅蕊清笑了,她知道时机已到:"爹,大哥他回来了!"
轻声慢语的一句话,效果竟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梅绍堂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大哥回来了,我是今天清晨在''流花泉''边遇到他的."梅蕊清一本正经的样子,绝不像是在开玩笑.
陆望琴的心开始往下沉,她觉得自己的计划就要落空.就连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忻怡丽也不禁面色微变.只有梅若仙除了稍稍惊讶以外,并没有其他感受.尤其是没有感受到她母亲以及三姨娘所感受到的那种压力.
"他现在在哪里?"梅绍堂欣喜地问.
"在门房里."蕊清答道.
"你怎么不把他带进来?"
"我怕您把他赶出去!蕊清笑道.
"我怎么会......"梅绍堂话也来不及说完,便迫不及待要去门房中接儿子进来.陆.忻二位姨太太也只好随行,若仙也想看看这位大哥是副什么样子.虽然松杰出走时她已有十一.二岁,但对他的样子已经非常淡漠了.
随着这么一大群人向大门走去,梅蕊清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梅家还有另一个儿子继承香火的话,说不定她爹此刻会拿着扫帚将梅松杰赶出大门的.

二
夜风吹开了半扇窗子,使温暖如春的闺房中飘起了几丝寒意.梅蕊清来到窗边,望着院中的竹影婆娑,芭蕉摇动,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虽然白天对大哥的归来十分高兴,从此也能扬眉吐气了.可是到了晚上,尤其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梅蕊清心中有一种不同的心情.对此,她不愿也不敢往深了去想.
梅松杰的归来还使她认识了个朋友___习秋风.习秋风是梅松杰的好友,情同手足.这回,他是同梅松杰一同来到流花镇的.据松杰说是因为习秋风的父母给他找了个哑巴未婚妻,他为了逃婚才暂时离开家来到流花镇的.梅蕊清却不信,因为她看到两人之间神色古怪,知道这绝不是真正的原因.
而梅老爷却相信了,可能是爱屋及乌的原因,对习秋风十分热情,并坚决要让他从旅店里搬到梅府来住.
今夜真是很奇妙的一夜.平时作威作福的二位姨娘与大小姐仿佛很不舒服的样子,而倍受排挤与欺压的蕊清过得十分愉快.松杰的归家,使蕊清的地位无形中提高了许多,连管家仆人都换了一副嘴脸相待.蕊清感到真是应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句话.
梅老爷对蕊清更是"爱屋及乌"了,因为她是松杰的同母妹妹,也因为松杰对她很好.这一天之中,整个儿梅府之中的人好象都换了个角色,换了个位置,真是"十年河东转河西"了.只有梅老爷例外,他依旧高高在上他的位置与他所扮演的角色是不容更改的,他的权势与地位仍旧稳如泰山.因为他不仅是一家之主,而且还是一镇之主!
皓月当空,梅蕊清的心情就像这月光一样的明朗.她索性到院中迎着晚风漫步.深秋处处风如水,绿竹芭蕉在风中摇动,梅蕊清几疑身在仙境.而在以前,她可只是"逢秋悲寂寥"的.
不知不觉中,梅蕊清走到了梅松杰与习秋风所居住的小院外.见里面灯光亮着,便走了进去.
"蕊清,你怎么来了?快坐!"埋头整理行李的松杰见妹妹来了忙放下手中的工作,这时俊朗洒脱的习秋风正抱了一摞书过来:梅小姐,你好."
"叫我蕊清好了!"梅蕊清笑道,她也动手帮着干.
"就是嘛,大家都是朋友,什么少爷小姐的,统统收起来.你叫她蕊清,她叫你秋风!"松杰对蕊清说道.他正将几件衣服从藤箱中拿出想要放到衣柜中,不料从中掉了一件什么东西下来.
梅蕊清拾起地上的纸包,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条白丝巾,上面绣着一朵带着水珠的海棠花.
"这是谁的?"蕊清问道.
"自然是我的!"梅松杰好像很珍惜似的,接过来用纸小心地包好.
"这丝巾是女孩子的东西."蕊清趁松杰没留神从他手中抢过来,拿在手中扬一扬,"是不是你心上人送给你的?你不说,我就不还你!"
松杰急道:"蕊清别闹了,快还给我!"
"我这怎么是闹?我关心一下我未来嫂子是谁也不行么?"蕊清将纸包往身后一藏,笑道.
习秋风对梅蕊清道:"蕊清,快还给你大哥吧.那可是他的宝贝.为了这件东西,他还差点跟我闹翻过一次呢!"
蕊清道:"这么说你也知道这件事了?那么你告诉我,那女孩是谁?叫什么名字?"
"名字?"习秋风笑道,"名字就在那丝巾上呢!"
梅蕊清再一次展开那条丝巾,望着上面的海棠花.她本冰雪聪明,此刻又经习秋风提醒,立刻道:"是叫海棠?"
"是叫海雨棠!"习秋风更正道,"那花上的水其实是雨水."
梅蕊清道:"大哥,既然你真有心上人,怎么也不带她一起来呢?就算不方便,也应该先跟爹说一声啊!刚才你和习大哥走了以后,爹还跟二姨娘说要为你订一门好亲事呢!"
梅松杰俊朗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悲伤之情,他将丝巾拿过来,望着上面的海棠花,眼睛中似有泪光闪动,他低声道:"海棠,已经凋零了!"
松杰只觉一阵寒意袭遍全身,"她,她已不在了么?"
松杰缓缓地抬起头,满面悲痛之情.梅蕊清现在才发现在他坚强的外表之下有着那么脆弱的情感.
"她不在了,不在了!她用她的生命救了我的生命.雨棠,雨棠......"松杰像是自言自语,深深地呼唤着这个名字.他悲痛的表情已不见了,眼中闪动的泪光也已不见.他又恢复了他的冷峻英姿.
十年的沧桑,十年的风雨,十年的坎坷,十年的浮沉,早已使他学会将心事都藏在心底,而外表上他永远是那么坚强镇定.在经历了这样一件令人遗恨终生的事___海雨棠,这个他曾经用全部的心.全部的情,用他整个儿生命去爱的人,为了救他而死___后,他更加变得沉静寡言,只能用自己的事业来减轻心中的痛苦.
"蕊清,你回去吧.夜已经很深了."梅松杰轻声地下了逐客令,而他的眼睛却在望着夜空中的一轮皓月.
梅蕊清无语,她缓缓而去.她甚至后悔今夜之行.告别了送她出来的习秋风后,蕊清怀着一种说不清的凄凉回到自己的居处,和方才去找松杰时的心情大相径庭.

清晨,阳光明媚.
梅蕊清早起散步,在花园中与三姨娘陆望琴相遇.
"呦,二小姐,今儿怎么不去''流花泉''了?"陆望琴几乎成功的计划落空了,现在一看见梅蕊清就有气.
"我去不去流花泉关你什么事?你平日里对我爱搭不理的,今儿怎么关心起我来了?以前受你们的气,我人单力薄,只有认了.如今你再想欺负我,那可是不能了."梅蕊清的这几句话说的虽然很平缓,但语锋竟是锋利的很.
陆望琴把脸一沉:"你跟长辈说话是这等模样么?!"
蕊清冷冷道:"你也配作长辈?!"
陆望琴大怒,想也不想,举手就想给她一巴掌.蕊清目中射出两道寒光:"陆姨娘,你还想再打我不成?"陆望琴和她的目光接触,心下一寒,举起手落不下去,只是停在半空.
"望琴,还不把手放下来!"说话的是二姨娘忻怡丽,梅若仙跟在她身后。
陆望琴像是来了救兵似的,刚想说什么,只见忻怡丽把脸一沉:“你也太不象话了,大清早的,找什么不痛快?!"
陆望琴像是呆了,难以置信地望着忻怡丽。蕊清心中冷笑,她毫不领情地看了忻怡丽一眼,转身而去。
陆望琴忍不住道:"二姐,你怎么帮着那小丫头说话?你不知道刚才她......”
“我都看见了。那鬼丫头现在有人撑腰,自然猖狂了。”忻怡丽冷笑道。
“娘,我看蕊清平日柔柔弱弱,少言寡语的,想不到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梅若仙也愤然道。自从昨日松杰回家后,她已感到自己的地位与父亲对他的宠爱受到了蕊清的威胁,因此心里也恨这个妹妹。
“她不是变成这样的,我看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从她小的时候,我就看出这孩子不寻常。她跟她娘一样,简直是一模一样!”忻怡丽转过身来,对陆望琴道:“望琴,你来府里时,蕊清的娘,也就是梅府的大夫人雪冰泉已经死了,你没见过她。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脑筋活,心思快,伶牙俐齿,又争强好胜。说出来的话,办出来的事没有一件不令人惊讶的。她性子又极强,脾气硬,又有才干,锋芒外露。只可惜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是老天爷照应咱们,若她活到现在,咱们几个就别活了!”
“二姐,无论怎么说,雪冰泉已经死了啊。”陆望琴道,她不明白忻怡丽说了一大堆雪冰泉的事儿干什么。
“可是,我今天又看见了另一个雪冰泉!”忻怡丽冷然道。
“你是指蕊清?”望琴道。
“不是她还是谁?你别看她平时楚楚可怜的样子,其实她骨子里反叛的很!如今她同胞哥哥一回来,她更加得意了。你等着瞧吧,以后这个家里的女人中,该她称‘老大’了!”
“二姐,,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陆望琴不服气地道,“难道咱们三个人还对付不了她一个?”
“望琴,我知道你因为守仁的事心里有气。不过呢,我劝你认了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还是省省心吧。“忻怡丽说罢便向花厅走去。
陆望琴站在当地,脸色气得发白。一转眼看见梅若仙还没走,便似笑非笑地道;“大小姐,你娘真是好脾气、好性子!心底竟是如此宽厚!我以前可还真没看出来!”
梅若仙听了陆望琴这番冷嘲热讽暗带挖苦的话,脸色一沉,刚想说什么,陆望琴已笑咪咪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若仙,你别生气,姨娘是为你抱不平!你想想,蕊清那丫头若威风起来,最吃亏的是谁?还不是你?你娘不为她自己争,也得为你想想啊。母女连心,她怎么一点儿也不急呢?”
梅若仙听了这话,也发作不起来了,心里也有些怨自己的娘。
陆望琴"若仙,你要保住在家中的位子,就不能怕了蕊清。你尽管和她争,有姨娘帮你!”
梅若仙也不是傻子,心想:“你想让我当出头鸟,自己在背后捡便宜?打的好如意算盘!你想利用我,我还想里用你呢。咱们走着瞧吧!”想到这里,若仙脸上浮起一片笑容道:“如此多谢姨娘了。”
“呦!什么谢不谢的!说实话,姨娘从来就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看的”、、、、、、
陆望琴嘴里说着亲热话,拉着梅若仙的手朝花厅走去。
望琴,若仙来到花厅时,见梅老爷正与松杰,习秋风二人谈论着什么。忻怡丽居然也破天荒的和梅蕊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陆,仙二人虽心中有气,但也不便多事,向梅老爷请安后各自坐了。梅老爷不甚满意地看了她们一眼,想是怪她们来迟了。
梅绍堂“人逢喜事精神爽”,脸上喜气洋洋,一扫往日阴沉之色。他大声笑道:松杰,你要开什么西医诊所的事先不忙着办!如今第一件大事,就是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把咱们流花镇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尤其是那个黄老头。嘿,他以前老是因为他的那个宝贝儿子在上海上过几年洋学堂而沾沾自喜。哼!现在让他看看,我梅绍堂的儿子,没用家里一个钱,十年来自力更生,留学英,法两国,如今学成归来。哈哈,可不比他的儿子强多了!”
梅蕊清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眉。他晓得梅绍堂口中的“黄老头儿”指的是东镇镇长黄百鹤。东镇向来是生意人云集的地方,店铺鳞次栉比,兴旺繁荣,不比西镇以种田为本,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
那黄百鹤是个商贾巨富,而梅绍堂则是一个大地主,两人身份差异甚大,思想观念也各不相同。所以虽然他们同是流花镇的镇主,却一直面和心不和,针尖对麦芒。幸亏抚台桂大人时常从中周旋调停,否则二人的关系或者会更加恶化呢。
虽然黄百鹤对梅家有所不满,但其子黄逸林对梅蕊清却很有意思,一有机会便上赶着献殷勤,纠缠不休.而梅蕊清却对他头痛得很.原来这黄逸林早年曾在上海读过些洋书,也曾混迹于夷场,周旋于洋人中间.他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大场面,言谈举止,仪表风度也算不俗.但此人吃着嫖赌无一不精,是一等一的纨绔子弟,除掉一样吃鸦片,其余的坏毛病都占全了.而且为人处世过于狠辣.所以,梅蕊清非但对他没有一点好感,相反地有些讨厌他.
而梅绍堂要举行宴会,主要目的就是想向黄百鹤挑衅示威.因为他知道黄百鹤的野心:想要合并东西两镇,作独一无二的流花镇的镇长.梅绍堂年老无子对他来说是个绝好的条件.而现在梅松杰回来了,不仅比黄逸林见过更大的世面,闯荡过更远的地方(甚至远涉重洋),而且能力,才干,人品,学识无不比黄逸林强上十倍百倍.所以,梅绍堂欣喜若狂,决定好好挫一下黄百鹤的威风.而在十年以前,松杰离家出走之初,梅老爷子对他的怒骂,诅咒,甚至"永不许他进家门","断绝父子关系"等等的气话也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梅绍堂要大排筵席请客,必会请黄家人.黄百鹤来不来不一定,但黄逸林绝不会放弃这个接近梅蕊清的机会的.所以梅蕊清才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大高兴.梅蕊清虽因此有些不高兴,但另有一个人却暗暗新欣喜,那就是梅若仙.
梅若仙心底对黄逸林十分钟情,但她却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甚至忻怡丽也不知道女儿的心事.想到可以在近期见到黄逸林,她心中暗暗高兴.虽然她对梅松杰没什么好感,甚至和他还是敌对方.但她内心却盼望着这场为梅松杰"接风洗尘",庆贺他"荣归故里"的宴会早点到来.

梅松杰因为要学以致用,欲在流花镇开办西医诊所,习秋风做他的助手.梅绍堂虽十分热心要立即举办行宴会,却经不起儿子为筹备诊所的事儿一拖再拖.
半个月后,诊所要开业了.于是梅绍堂便拿"接风宴"扩大,变成了"接风洗尘"与"庆贺开业"的双重意义的大宴会.
到了那天,梅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流花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应邀而来.黄百鹤亦同儿子黄逸林赴宴.抚台大人居然也屈尊降贵受邀而至.当然也少不了桂大人之子桂云台___梅蕊清的知心挚友.
于是便在梅家的花厅中筵开四席,众人退让多时,方始坐定.于是,被梅老爷重金聘请的流花镇有名的"私门头"花正红便开始手挥五弦,目送秋波地弹唱起来,一时间梅府内外丝竹饶耳,笙歌不断,其间又加着众人的谈笑声,划拳声.真可以说是盛况空前.
梅蕊清却不喜欢这种热闹,她素来清静惯了的.因此在内厅的女眷席上被灌了三杯酒后,她就随便的找了借口溜了出来,到了外面去透气.
蕊清在荷塘边的回廊上坐了一会儿,甚感无聊,便决定回房去.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回头一看,却原来是黄百鹤之子黄逸林.
梅蕊清心中大叫倒霉,转头就走,却被黄逸林堵住了去路.
皱了皱眉,梅蕊清冷然道:"黄少爷,请你让开."
黄逸林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似笑非笑的说:"梅小姐,怎么每回我一来你就要走呢?我真的这么可怕么?"
梅蕊清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黄少爷,你错了!人们躲避苍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厌恶!"
黄逸林的笑容凝固了,他的大少爷脾气刚要发作,想到面前站的是谁,便又勉强忍住,悻悻道:"梅小姐,你也太不给我留点面子了."
梅蕊清感到十二分的不耐烦,道:"您大少爷还要面子吗?我还以为你早已铁皮包脸了呢!"
这句话把黄逸林冷气得手足冰冷,僵在当地,他在也忍受不了了,沉着脸怒道:"梅小姐,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梅蕊清大怒,刚想回敬两句.却以有人代劳了.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黄逸林,你也太放肆了!这是梅府的地方,你竟在这里威胁恐吓梅家小姐,是不是太猖狂无理了!"话音未落,以从假山后走来了一年轻公子,正是梅蕊清的好友,桂抚台的儿子桂云台.
梅蕊清一见到桂云台,原本十分怒气也消了七分.她不再理黄逸林,径自走到桂云台面前:“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来了,一直跟爹在前面应酬,走不开,这不,靠着装醉才溜出来的."桂云台得意的笑道,"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着话,扬了扬手里的一轴纸卷.
“快给我看看!”梅蕊清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对书画十分感兴趣,而且造诣颇深。
桂云台展开了画轴,只见雪白的宣纸上画的是一树寒梅,于风雪中挺拔开放,尽显风姿。尤其花蕊画的是轻灵飘逸,似有暗香隐隐袭来。
梅蕊清芳心暗喜,不仅因为这幅画意境,功力的不凡,还在于画中隐含了她的名字:梅蕊清。
梅蕊清心中顿起“天地之大,独云台为我知音”的感慨。她眉目间笑意盎然,手抚画卷,与桂云台低低私语,相互评论。
黄逸林尴尬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原本想拂袖而去,想想又十分不甘心。好容易见到心上人,岂肯便走?!但若留在当地,则更加没意思。
他见二人谈的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心中真是又妒又恨.眼角朝画上一瞥,只见下款一方印上"厉遒鹤印"四字,不由冷冷道:"我道是怎样一副千金难买的名画,却原来是这么一副平庸之作."
梅蕊清早已被画深深吸引住了,根本忘了黄逸林的存在,现在他一开口,蕊清才发现原来这个另人讨厌的黄大少爷还没走,她品画的兴致不由因此而败坏不少,不过转而一想,这黄大少爷见多识广,也许真能指出点什么来,便略略缓和的问道:"黄少爷,这怎么是副平庸之作呢?"
黄逸林从未见过梅蕊清如此和悦的对他说话,心中不禁十分高兴,他手指那方印章道:"梅小姐,历来名家才能珍品,你看这作者''厉遒鹤'',非但毫不出名,而且这名字我还是今日第一次看见.可知他也不是什么有才之人,这副画自然就登不上大雅之堂了.梅小姐若想收藏字画,我黄家东镇上开的那家古玩店中尽多名家珍品,可比这街边地摊上卖几个铜子儿一幅画强多了!''
他滔滔不绝的讲了一大套,越讲越觉得这副画一文不值.梅蕊清瞪大了眼睛吃惊的望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气得脸色发白的桂云台,不由而生"老天造人,差距如此之大"的梦想.心中是十二分的失望加上十二分的鄙视,她实在受不了黄逸林的庸俗浅薄,本想一走了之,但又不甘桂云台遭受如此侮辱.便冷笑道:"你懂什么!俗话道''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野''越是惊才绝艳之人,越是隐姓埋名,不愿沾染世俗,名家珍品有名,相对易求,无名才士之品,反而难得,这其中的道理.但凡有三分才气,便看的透彻.若是一心在钱眼里翻跟头,当然是满身铜臭气了!大师绝世之作,也是能用钱来衡量的么?!"
这番淋漓尽致的斥骂讥讽将黄逸林羞得天地自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愧,又气又恨,当然,他恨的不是梅蕊清而是桂云台,桂云台则心中怒气全消,望得狼狈不堪的黄逸林,心中是说不上的舒服受用,脸上浮出了得意的微笑。
三
夜雨,秋灯.窗外竹影摇曳.一树芭蕉被雨水洗的青翠欲滴.古人有"无聊最是黄昏雨,遮莫深更,听尽秋灯.参入芭蕉点滴声"之句.于此情此景,只觉十分贴切合适.
梅蕊清坐在书桌旁,单手支颐,望着忽明忽暗的灯火痴痴的发怔.她秀眉轻蹙,澄波含愁,只觉深秋的寒意似已透过门墙,直向她身上袭来.
她百无聊赖,又有感而发,提起笔写下一首诗来:
“檐下风铃轻慢摇,
寒烟小院雨潇潇。
西风卷帘灯将灭,
冷雨敲窗恨未消。
心中幽怨诗里诉,
天外寒意酒内消,
可叹前路无知己。
千里东风一梦遥。”
写罢,已清泪满腮,自怜身世,又作“红颜薄命”之慨。忽听得院门响动,有听一人道:“清妹可歇了么?”梅蕊清起身推窗,只见二人已走入院中,竟是哥哥梅松杰和好友习秋风。
蕊清忙道:“快进来吧,当心淋坏了,”遂去开了屋门,斜风夹着细雨一起随梅,习二人飘进了屋,梅蕊清关好了门窗,回身见梅,习二人已收了伞放在一旁,梅松杰怀抱着一个装满酒的青瓷小坛,道:"妹子,我回家这么多日,因为事忙,还未同你尽情一叙,今日终得空闲,咱们三人旧雨新知,把酒谈心吧."
说罢,梅松杰将小瓷坛放在桌上,忽看见蕊清方才写的那首诗,她拿起细细看过,又回首望着梅蕊清,脸上满是怜惜之色:"妹子,你心中是这么苦么?"梅蕊清心中一阵发酸,险些又要掉下泪来,二人默默而立.
习秋风忙笑着打破这沉寂的气氛:"蕊清,你这可有酒杯?我可是实在等不急地要喝上两杯啦!"
梅蕊清一笑道:"酒杯是没有的,权且用茶杯代替吧."伸手于茶盘中取了三个茶杯,用清水洗了冲净,习秋风将青瓷小坛的塞子拔开,顿时室中酒香四溢,到入杯中,只见酒色清洌碧绿,毫无沉渣,确是上品.
蕊清举杯道:“寒夜客来酒当茶。”却是将诗句改了两字,梅松杰黯然,欲语无言。习秋风忙道:“蕊清,何必如此悲观?我可是‘天外寒意酒内消’了”说罢,与蕊,松二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蕊清素来欣赏习秋风的倜傥洒脱,乐观风趣.因而虽今夜雨冷情凄,但面对习秋风的明慰暗劝,心境也开朗了些,与松杰干了杯,三人坐下剪烛长谈.
习秋风道:"蕊清的诗是写的太凄冷了,但书法造诣却是至深.这一笔字真是疏秀有致,凝重而不失妩媚,与松杰的字比起来,真又是另一种风范了."
蕊清被秋风提醒了,忙铺纸研墨,道:"大哥,你离家十载,小妹还从未见过你的字迹,今日便为小妹题一篇吧."
梅松杰也不推却,拈起笔来,道:"我的诗才可比不上妹子了,便为你录一首王安石的<示长安君>吧."
话音未落,已提笔疾书,但见如行云流水,一气而呵成.蕊清拿起素笺与秋风共看,只见洋洋洒洒,满纸云烟,颇有龙蛇笔走,墨泼南溟之势.笔力豪健跌宕,丰姿天然.实为大家手笔.
蕊清博学多才,知这首<<示长安君>>是王安石与妹王文淑相别数年后重逢时所作,与他们兄妹二人之情景十分相似,但不知为何,他手持这些兄妹情深的诗词,心中却有些不大舒服。那边厢习秋风却以高声朗读了出来: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
“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
“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
"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梅蕊清喃喃地重复了这两句,似有所感:"大哥,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
"这还用说吗?!"梅松杰回答得有点勉强.他不想骗妹妹,但是实在是有苦难言.因为他知道,这个死水一潭的小镇是留不住他的,外面的世界才是他挥舞风云的天空.但是如果他说了真话,不但会令妹妹伤心,说不定还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只得口不应心了.习秋风明白松杰的心事,忙以轻松的口气岔开了这个话题:"蕊清,我们来这儿这么久了,一直忙着开诊所的事,也没工夫儿到镇上好好逛逛.明儿你带我们到东镇上去走走吧."
"好啊."梅蕊清一口便答应了.她已好久没去东镇了,西镇又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正想到东镇上去透透气.
"既然这样,明儿就得受一天累了.你早休息吧."松杰说着已站了起来.
习秋风帮着收拾了下桌子,却把酒坛留在了桌上:"蕊清,这酒你就留着慢慢喝吧."说完,便同松杰走出了屋子.蕊清望着这个空空如也的屋子,落寞感重上心头.她拔开酒坛的塞子,又喝了起来.

流花镇东镇是个非常繁华昌盛的市镇.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看流花镇在外是个无名小镇,但酒楼,茶馆,药店,钱庄应有尽有,至于普通的生意店铺更是鳞次栉比,比比皆是.甚至在镇的西北部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寺院____拈花寺.这寺名取的是"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时曾手拈金色波罗花遍示诸众,众人默然不语,只迦叶尊者破颜而笑"的一段佛家公案,寺中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梅蕊清与松杰上过了香,便在寺中随便地走走.至于习秋风,早被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水浒传>>迷住了,死活不肯走.蕊清与松杰只好和他约定中午在"四海香"大酒楼会合.
绕着颇为气派的寺院走了一圈,蕊清与松杰又回到了正殿前.方才进来时,松杰没有留意,这回才注意到正殿门两旁挂着一副乌木嵌金的楹联,上联写的是"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下联则是"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
松杰摇头笑道:"一个人若真是被名利所诱,迷失了本性,又岂是单靠佛力所能挽救的?"
梅蕊清秀眉一蹙,心想大哥怎么在佛门圣地说这种话.她刚想说什么,只听见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蕊清不用看便知是拈花寺的住持玄空大师.
只见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慈蔼的禅师走了过来,双手合什道:"老衲见过二位施主.梅施主,好久不见了.这位是....."
梅蕊清连忙还礼,笑道:"大师您好.他是我大哥梅松杰,离家已有十年了,最近刚回到镇上的."
"原来如此.老衲还道这位施主很是面生啊,原来回乡未久."玄空大师捋了下雪白的胡子,笑道.
梅蕊清对松杰道:"大哥,你还不知道.咱们这个小镇是很少有外人来的,所以看到生面孔,自然就比较引人注意了."
玄空大师向松杰道:"方才听施主的话,是不信我佛可渡人脱离苦海的了."蕊清听了这话,忙道:"大师,我大哥不过是信口而言......"
"我的意思是要想挣脱名利束缚,改过自新,还是要靠人本身的努力."梅松杰轻轻打断了妹妹的话,向玄空道.
"阿弥陀佛,"玄空双手合什,眼睛中闪烁着深邃的智慧光芒,"其实,佛是本真,就是你的本来面目.你也是佛,他也是佛,世间万物皆有佛性.佛本是存在人的内心深处的."
梅松杰道:"大师,照这样说,那些欺世盗名,卑鄙无耻的小人也具有佛性了?那些历史上遗臭万年的奸雄,卖国贼也是佛的本身了?"
玄空大师缓缓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自性莲花,惟有自净其意的人才能开敷.有些人佛心被世俗的尘埃所蒙盖,陷入了''贪.嗔.痴''三毒的巨网中,只有勤以修行的思想来磨炼自己的心,才可冲出孽网樊蓠,重获新生.这与施主方才所说的靠人的本身挣脱名利束缚的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你我两人一在方外,一在红尘,看待事物的眼光不同罢了.以施主的眼光看来,暮鼓晨钟,经声佛号不过是寺院的常课,但在我佛眼中,却是欲敲醒世间沉沦的警钟."
梅松杰无言.他少年时便飘洋过海,接触的是新事物,心中一直对佛教不以为然.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认识"佛",了解了"佛"的涵义,以往的偏见,已在他心中不知不觉的被推翻了.
带着歉意,梅松杰恭敬道:"大师,方才是我失言了.现在我是明白了''佛性''的意义了."
玄空摇了摇头:"不然.待施主参透了''佛性戒珠心地印,雾露云霞体上衣''这两句偈才能真正领悟到''佛''之真谛."
"佛性戒珠心地印,雾露云霞体上衣"梅松杰口中念了一遍,似是明白了,又似是更迷茫了.
"江月照,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佛性戒珠心地印,雾露云霞体上衣.这是永嘉玄觉禅师的一首偈,对不对啊,大师?"梅蕊清向玄空道.
.玄空点了点头:"不错.梅施主灵台清静,又博览佛典,悟性极高,实在是大有慧根,只可惜......"
"可惜什么?"蕊清道.
玄空不语.
"大师,你我相交这么多年,我亦经常听您讲经说法,受益匪浅为何不肯实言相告呢?"蕊清急道.
玄空终缓缓地开了口:"可惜梅施主你还超脱不了一个''痴''字,今生终会为情而苦,被情所困,无以自拔."
梅蕊清心中一震,呆呆地望着玄空大师,见他目光中慈悲中混杂着惋惜.蕊清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很像是被他说中了似的.
梅松杰见妹妹不言不语,拉了下她的袖子:"蕊清,怎么了?"
"噢,没什么."梅蕊清不愿让大哥看出自己的心情,忙掩饰地笑了笑.
"蕊清,时候不早了.咱们还和秋风约好了在''四海香''酒楼会合呢,该走了."松杰又转身向玄空道:"大师,我们还有事,就先告辞了.大师今日的点化,在下将永铭记在心."
"梅施主,今日尔能与佛结缘,心参妙悟,实为难得.老衲见施主气度不凡,然却似失意之时,便送施主一偈,望施主好自为之."
梅松杰忙道:"请大师指点,在下洗耳恭听."
玄空便念出了盛唐诗僧皎然禅师的一首偈:"积疑一念破,澄息万缘静.世事花上尘,惠心空中境."
念罢,双手合什,向二人施了一礼,转身而去.蕊清与松杰两人躬身相送.

出了寺门,刚刚迈下石阶,忽听见一个女人的喊声:"抢钱啦,抢钱啦!"接着便看见一个矮小的汉子在前面跑,后面有个女人边追边喊.但奇怪的是大街上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出来管这件事.梅松杰剑眉一皱,三步并作两步冲下石阶,向刚刚跑过寺门的矮汉子扑去,抓住了他的后衣领.矮汉子仗着自己会点功夫,回身就是一拳.松杰身手敏捷地躲开了.他学过西洋拳,比这汉子的花拳绣腿强多了.没几个回合下来,那汉子便被他打得鼻青眼肿,乖乖地交出了抢来的一个红荷包.
这时候,寺院周围大街上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梅蕊清走了过来,埋怨道:"你多管什么闲事?"
梅松杰一愣.他没有想到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看看街上的人,尽是冷漠的眼神,淫邪.讥笑的神色.还带着鄙视与轻蔑.松杰一头雾水似的,不知到自己的见义勇为怎么会换来众人如此的态度,那个抢了钱的矮汉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嘀咕着.
这时,那个被抢了荷包的女人已赶了上来,感激道:"这位少爷,真是太谢谢你了.
梅松杰手拿着沉甸甸的荷包,转过身来要还给这个女人.
梅松杰转过了身,但觉眼前一亮,只见眼前这个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一身红衣裳.由于心急加上一路追赶,玉脂般的肤色中又映出了一层红云.她的乌黑的秀发微微有些凌乱,有一绺秀发弯卷着垂下眉梢,虽然半遮住了她恰似新月似的秀眉,却遮不住那一双令人神魂颠倒的美目.那是一双丹凤眼,晶莹澄澈,黑亮得宛如两颗闪光的黑宝石.梅松杰从未见过一个女人的眼睛像这位红衣女子的眼睛一样,这样亮,这样......"深".是的,这个女子的明眸便像海水一样深不可测,又令人揣摩不透,似是蕴藏着万种情感,而此时所显示的却是深深的感激之情.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美女.她的五官分开来并非无懈可击,但合在一起,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韵味.她没有海雨棠的楚楚动人,没有梅蕊清的清灵飘逸,甚至也不像梅若仙一样艳丽妩媚.但她却有一种非常吸引人的魅力,有一身自然风流的气派!
梅松杰将荷包递给了这个女子.红衣女子接过了荷包:"梅少爷,谢谢你."
梅松杰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姓梅?"
红衣女子笑了.她这一笑,顿时如百花齐绽,似春风煦煦,立刻取代了深秋的寒瑟.只见她秋波含媚,万种风情堆悉于眼角眉梢.用一种略带自嘲的口气道:"梅少爷,您是什么样的人,怎会将我这样的女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梅松杰道:"听你这话,好象我们见过面.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红衣女子嘴角一翘:"我说您是贵人多忘事嘛.就忘了前几日贵府上的盛宴了么?!"
梅松杰经她这一提醒,又看了看她的一身红衣裳,登时想了起来,她就是父亲那天请来助兴的流花镇上有名的"花魁"红姑娘.只因他那日实在事忙,也没怎么注意她,所以今天才没认出来.
忽然之间,松杰明白了为什么街上的人没有一个帮她抓贼,为什么他做了好事反而受人冷眼,甚至连妹妹蕊清这样心地善良的人也埋怨他多管闲事.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个,风尘女子.
一瞬间,松杰心头涌上了一种难言的心情,他感叹世人的凉薄,惋惜妹妹也未能免于这种世俗的偏见.只因为花正红是一个风尘女子,所以大家都看不起她,认为她是个没有廉耻的女人.然而梅松杰直觉上觉得她和他在外面世界中见到过的一些青楼女子不一样.因为他在她的眼睛深处,还看到了一丝纯真.
梅蕊清心中很不高兴.她不耐烦道:"大哥,咱们快走吧,秋风还在等着咱们呢?!“花正红明显的感到了梅蕊清对她的敌意,她不在乎,因为这样的敌意她受的多了。
“梅少爷,想起我了么?如果以后闲着无事时,可到我那儿去坐坐啊,我的‘逐月楼’就在不远,隔条街,巷子东边挂着红灯笼的就是了!”花正红笑道。
梅蕊清俏脸一沉,看见哥哥还想跟她说话,忙拽了他胳膊拉他走:“大哥,别理她。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别污了咱们。”
梅松杰眉峰一皱,道:“话别这么说。谁也不是生来下贱的。她做这一行也是为环境所迫啊!”
花正红心头一震,她已经受了太多的鄙视与污辱,从未听见过如此理解她的话语。
梅蕊清更不高兴了。她放了松杰的胳膊,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梅松杰看了看花正红,又转过头来望着妹妹,略略提高了声音,诚恳而郑重地一字一句道:“有些人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要做一些不得已的事情。人们有时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但只要她保持着做人的原则和起码的良知,保持着一份纯真不变,那么,她就和我们没有什么两样!”
花正红已是满目噙泪,心里感到热乎乎的一阵暖意围绕心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感动过了,她心中对梅松杰充满了感激之情。但这种感激之情与方才松杰帮她抓贼时的感激之情是不一样的。她就像一个眼盲了十几年的瞎子,忽然之间又重见光明。于是,虽然只是一个意外的相逢,只有片言只语短暂的交谈,但在花正红心中,却将梅松杰当成了她生平唯一的知己。

在去"四海香"的路上,梅蕊清只顾走路,不说一句话,显然还在生闷气.松杰想逗她开心:"怎么了,蕊清,还生气哪?现在气饱了,到了''四海香''可吃不下好东西啦."
梅蕊清瞪他一眼:"你少拿我开心,我现在不想理你!"
"就为了刚才那件事?你至于那么小气么?!"
"什么,我小气?!我是为你好!"蕊清更气了,索性停了下来,"那花正红是什么好东西了,凡是正经人都不理她.偏你自贬身份,上赶着跟她勾三搭四的!"
梅松杰分辩道:"我怎么和她勾三搭四了?说几句话也不行么?"
"我都叫你不要理她了,你不听.还帮她说话.什么叫环境所迫?什么叫迫不得已?根本就是她自甘堕落.要是换了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吃这碗饭!她自己爱慕虚荣,贪图享受,除了那些存心占她便宜的人外,谁拿正眼看她!"
梅松杰也气了:"这么说,是我想占她便宜了?原来在你心目中,我是这样的人!"
"我......我,"梅蕊清自知失言,"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不喜欢你和花正红这种人来往,怕你被她骗了,所以才会口不择言的.这种女人最会迷惑人了."
梅松杰笑了:"妹妹,你放心.直觉告诉我,花正红是不会骗我的.在说她也骗不倒我的."
"哼,我看你是被她迷晕了头了吧.看来你的三魂七魄都已被勾引得出窍了."蕊清觉得松杰真是"执迷不悟".
"蕊清,你到底要干什么?!"松杰也不耐烦了.
"我要你永远不理她,永远不和她来往.看见她也要绕着走,话也不许跟她说!"
梅松杰吃惊地看着她:"蕊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
"什么,我不可理喻?"梅蕊清委屈得泪水快要涌出,她又伤心,又失望,"我是怕你掉进人家的风流陷阱,毁了自己!你居然还骂我不可理喻!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再也不要理你!"说完,哭着跑开.
松杰想追,又一想,她现在情绪不好,追上了也是吵,还不如大家都静下来,先平平气.只是他不知道妹妹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件事.怀着疑惑与沮丧的心情,梅松杰向"四海香"走去.

晚饭后,梅绍堂将松杰叫到自己房中.
"爹,找我有事?"松杰问道.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么?咱们父子分离了十多年,你难道不想和爹好好谈一谈么?"梅绍堂拍了拍椅背,"松杰,坐下来,爹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呢."
梅松杰依言坐了下来,梅绍堂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仔细地端详着儿子:"松杰,这十多年你可真是没怎么变啊!只是比你离家时多了一份成熟,一份稳重,更像个男人了."
梅绍堂此时此刻对儿子的慈爱关怀之情真是到家了.十年前松杰离家出走时,他先是暴跳如雷,诅咒怒骂,后来则变成了对儿子的思念之情.到底是养育了十多年的亲生骨肉啊,在一朝间远离了自己,也许一生一世也不会回来,心中怎能不思念牵挂呢?!只是他的这份牵挂是在内心深处的,甚至是他自己也不会承认的。因为"儿子不孝","儿子无情",因为这唯一的儿子丢了他的面子,让他成了流花镇的话柄,成了黄百鹤攻击他的最佳武器."离家出走"这四个字不仅在十年前的小镇上,就是在现在,也是人们眼中最不仁不孝,最不光彩的事情.于是无论是镇上的人或是家中人,都认为梅绍堂恨儿子恨到了极点,连当时正在飘洋过海,正在孤身奋斗的梅松杰也认为父亲会恨透了自己.可是如今看来,梅绍堂对儿子的爱还是多于恨的.这使梅松杰内心产生了一丝愧疚,但是他绝没有后悔.因为如果他当初没有离家出走,到现在他只不过是一个镇长的公子,地主的少爷,终日在这死水一潭的小镇上墨守成规的度日,又怎会远涉重洋,学有所成;又怎会目睹这风云怒变,动荡不安的社会时局,结合了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又怎会结识了海雨棠?!
一想到海雨棠,梅松杰的心又痛了起来.这注定是个让他心痛一生的名字.今生今世,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能代替它,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代替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梅松杰的脸上不觉浮上了一层悲伤之色.老天怎会如此的残酷无情,不但夺走了他最爱的人,而且还摧毁了他的事业,使他不得不与习秋风一起亡命天涯,最终还得不十分情愿地回到了离开十年之久的家.
"松杰,你怎么了?"梅绍堂察觉儿子好象有心事.
"噢,没什么!”松杰忙收起悲痛的心情,起身为父亲倒了一碗茶。
梅绍堂接茶在手,用着心满意足的口气对儿子说:“松杰,爹老了。早该是享享清福的时候了,只是肩头的这副担子实在放不下。现在你回来了,什么都好说了。这份家产,基业以及这镇长的位子,我都传给你了。在给你定门好亲事,唉,”梅绍堂呼了口气,志得意满地道,“爹就只等着抱孙子了。爹这一生,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爹,”松杰心头不觉一沉,“别的事儿子都依您。只是这订婚的事——,您看是不是太早点了?”
“还早?”梅绍堂将茶碗往桌上一放,“松杰啊,你还以为你是离家出走时的年纪啊,你今年都二十七岁了,不小了!别人在你这年纪,早就儿女成群了。
松杰沉默不语。梅绍堂道:“我听蕊清说起你曾经喜欢过一个姓海的姑娘,可惜已经死了。唉,那是她命薄,你也不用再想她了,爹保证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好媳妇儿!”
松杰淡淡道:“我对这件事没兴趣!”
梅绍堂眉头一皱:“松杰,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难道还会不为你好么?我看桂抚台的小姐就不错。虽然爹没见过她几次面,但听蕊清讲,桂小姐知书达理,又贤惠端庄。何况咱们梅、桂两家是世交还带点儿远亲,你妹妹蕊清和桂家兄妹又都是好朋友,这门亲事该多好啊!松杰,你爹可也不是老古板,还是满开通的。我想先安排个机会,让你见一见桂小姐,然后爹就向桂大人提亲,你看如何?”
“我说过我没兴趣,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松杰坚定道。、
梅绍堂有些气,大声道:“你对桂小姐没兴趣,倒对那个花正红挺有兴趣的啊!”
松杰一怔:“爹,您说什么?”
“我说什么?先问你做了什么!大庭广众之下为了她连亲妹妹的面子都不顾,倒帮着那个女人说话,”梅绍堂又半开玩笑道,“真被她迷住了?”
“爹,看您说哪儿去了。我只不过帮她追回钱袋罢了,别的什么也没有。您别听蕊清胡说,她也不知怎么了,拿人家当仇人似的。”松杰想事情这么快就传到了爹的耳朵里,肯定是蕊清的“功劳”了。
“哼,你还真别冤枉你妹妹,这件事她一个字也没跟我说。我是听别的人说的。”
梅松杰闻之一愣,没想到父亲的消息竟如此灵通。他终于认识到父亲在镇上的地位与能力了。
梅绍堂对松杰道:“松杰,花正红这种女人,你要真看上了,逢场作戏倒也无妨,可别打主意要把她娶进门啊。”
松杰眉头一皱,心想:“真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儿,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他用非常坚定的口气对父亲说:“爹,您放心。我不会娶花正红的。”梅绍堂听到这里还挺高兴,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儿子接下来的话却把他气了个半死,“除了雨棠,我今生今世不会娶任何一个女人。”
梅绍堂先是一呆,喃喃道:“雨棠、雨棠,噢,莫不是那姓海的姑娘?”
松杰点点头道:“正是!”
梅绍堂莫名其妙道:“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松杰道:“不错,所以我已决定终身不娶。”
梅绍堂这回真是彻底呆住了。他认为儿子一定是头脑有问题了:“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松杰,爹可就你一个儿子啊,你难道要咱梅氏一门断子绝孙么?!”
梅松杰无话可说。他知道父亲是绝对不会接受这个事实的。他也发觉今晚他的话说得太多了。其实有些事是不必那么坚持的,反正他也不会在这个家住得太久的。等机会到了,他还是会离开这个近似乎与世隔绝的小镇,到外面去继续他的事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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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03 发表 | 本章责编:彩云花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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