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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回陈卿下山打饥荒秦彪踏雪探兄长
陈卿逃入介休县绵山丛林中，躲了一日。次日，翻过山岭，到了沁源山界，遇到沁源一位采药老人，就帮着老人采药。他说在家放牛时因丢失一头毽牛不敢回家来此躲藏。采药老人劝他回家，免得家人牵挂，临走时送给陈卿三百文小钱，直把陈卿送出沁源县界。
陈卿乔装打扮，昼伏夜行，一个月后逃回白果山。见到昔日的起义弟兄叔伯，陈卿忍不住热泪纵横：“不要指望皇上开恩啦，我们的命运只攥在我们自己手上。咱们只有安营扎寨，广招天下豪杰，与他官府分道扬镳一条道可走。”
陈卿机智脱险而归，义军又有了领头人。陈卿能从死亡线上神奇地归来，大伙对他由衷地钦佩。妻子万红悄悄来到了山上。
陈卿归来后，招兵扩寨，重振旗鼓。他还领着众人，到与山西交界的河南省怀庆(今沁阳、武陟、博爱、修武)、卫州(今汲县)一带打饥荒，能讨上粮食的则讨要；遇到吝啬的富户不给，则夜间翻墙入院掠取。总算挨过了年关。
正月十五前后，太行山上连着下了三天两夜的大雪。北风呼号，遍山皆白。因为陈卿脱逃回来率众造反,交通受到官府限制，山里的人们呆在村里不敢四处走动亲戚。家家户户在高树上挂了红灯笼，往年的正月十五闹红火，今年也简单多了。
陈卿估摸着，天寒地动、大雪封山，官府不会来征讨，就在青羊山、彩凤山、龙门山、麦积山、大禹山、老马岭各处昼夜派兵把守，将大部分兵士从白果山等高山营地撤下山去，在山下休整。
陈卿重又回到了青羊里，住在原先的粮库里。义军此时已经占据了张井里、东禅里、安善里、石灰里、石城里、王曲里、候壁里、新安里、龙真、羊围、杏城等方圆三百里地盘。所到之处仓廒放粮，赈济灾民，义军队伍越发壮大，已经有万人之众。
秦彪听说义军已经回到青羊里，决定踏雪去看兄长秦虎。秦彪穿了件羊皮袄，戴上狗皮棉帽，肩上搭着褡裢，左肘挽个小包裹，手持柳树枝，天刚亮就带着丈人家的土狗,步履艰难一步一滑向西走来。虽然天冷，走到董卓岭时身上已经湿了，腿也有些困乏，准备坐下来休息片刻。土狗突然朝左侧的山岭吠声叫起来，狗叫的方向有三只饿狼在徘徊。他心中倒吸一口冷气，只得赶快下山。董卓岭西侧脚下的五台山，长着一人多高的權木丛，秦彪和土狗抄近道不歇气溜溜滑滑下了山。到了张井里，穿戴着土布衣衫、左臂上系着红布条，手持鸟铳、戟矛的哨兵查看了他的路条，催他快走。从这里到青羊里，到处都有义军，秦彪反而踏实了许多。
走了两个时辰,抵达了青羊里。青羊里赶庙会正在唱戏,上演的是元代康进之编写的杂剧《梁山泊李逵负荆》，围观的有三四千人。
戏正演到第四折，秦彪牵狗站在远处，看不甚清。只听得戏中李逵唱道：
呼保义哥哥见责，我李山儿情愿餐柴(挨一顿毒打)。第一来看着咱兄弟情，第二来少欠他脓血债。休道您兄弟不伏烧埋，由你便直打到梨花月上来，若不打，这顽皮不改。
(宋江云)我元与你赌头，不曾赌打。小偻㑩，将李小儿踹下聚义堂，斩首报来。
李逵：学究哥，你劝—劝儿。智深哥，你也劝一劝儿。
宋江喝道：这是军状，我不打他，刚要他那颗头！
哥哥，你真个不肯打？打一下，是一下疼；那杀的，只是一刀，倒不疼哩。
我不打你。
不打？谢了哥哥也！
走那里去？
哥哥道不打我。
我和你打赌赛，我则要你那六阳会首。
罢罢罢！他杀不如自杀。借哥哥剑来，待我自刎而亡。
看了一会儿，秦彪着急见哥哥，打听一个老者路如何走，便去了。众将正在青羊寺里议事，秦虎在场。秦彪被安置到土窑洞营房中歇息。青羊里百姓大部分住土窑洞。土窑洞冬暖夏凉。挨窑洞的角房，是用块石垒起墙，屋顶是薄薄的青石板，夏天用来作火房或养驴养骡。穷苦人家买不起木料、青瓦，就利用农闲时掘土挖窑洞。秦彪看见许多义军在用镬镐开挖新的窑洞，显然是起义军人多，窑洞不够住。虽然天寒地冻，他们干的热火朝天。
开晚饭时,兄弟二人才见了面。陈卿听说后，也来到秦虎住处。
此时的陈卿，意气风发，浑身似有使不完的气力。抬手举足间添了一分豪迈之气，眉宇间充满了自信。上身穿一件旧羊绒大氅，足上穿长筒皮靴,定然是从富户家收罗来的。义军里许多人看上衣像个地主，裤子却补着补丁；反之，下身白棉裤上身蓝单衣，穿着不伦不类。
三人吃着萝卜酸菜，喝着豆谷糊糊，陈卿喊，炒个蔓茎丝，拿半坛烧酒来助助兴。又说：“这蔓茎真是个好东西，听说是从国外传进来的，咱这里才种了两年。能做菜又能当饭吃。今年我们可得多种些。”
秦彪接着说：“我在柏木杜村见到一种称作玉薥黍的粮食，颗粒比黄豆大，方方的，不像豆子是圆的。南方来的商贩说：“他们那里已经种了几年，长的杆子和高梁差不多，每穗能打半斤粮呢。这种玉薥黍能煮着吃、炒着吃、磨面吃。没有壳，全都能吃，产量也高。就是不知道咱们这北方山区种上能不能有收成。”
陈卿听到后，停了吃饭，郑重其事用筷子点着秦彪说：“那你要上些，或者买上些这东西，问问人家怎个种法，什么时候下种，我们多开些荒地，说不定能顶大事呢！只要解决了吃的问题，官府就奈何不了我们。”
秦彪点点头说：“等我回去，保准仔细问问这玉薥黍是怎么回事。可上次驮来玉薥黍的人早走了。”
陈卿说：“那你再设法子打听出来，这和买铁打造武器是同等级的大事情。”
端来半坛烧酒，陈卿让秦彪先喝一口暖和暖和。秦彪问道：“你们这算是军呢，还是算匪？”
陈卿哈哈大笑，“军和匪都不是，就是一群讨吃的，不想让饿死合起伙来找饭吃。”
秦彪又问，“那官军怎又不来了呢？”
秦虎这才插上话：“县里没有几个兵，州府呢，认为咱们这地方原本就纳不了多少粮税，来清剿几次没逮上便宜，倒给吓得屁滚尿流缩回去了。据说掌管山西兵事的兵巡道，还没将这儿发生的事情上报朝廷。去年太谷县发生了山崩，民房都让压没了；大同那边鞑靼闹乱子，安徽凤阳传发大疫，河南怀庆、开封二府大地震，河北刘六、刘七领导的起义虽然失败了，但还有很多散部在各处游动。朝廷即使知道了，也顾不上来找我们。当今皇帝整日议大礼，为他亲生父母争名号，小小年纪求长生不老，每日炼丹修仙，不理朝政。年号叫做嘉靖，人们都说嘉靖，嘉靖，家家穷得一干二净！”
秦彪听来颇感意外，说：“二哥，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呀。你哪知道这许多事情，倒像是你在辅理朝政。”
陈卿微微一笑，呷了一口酒，说：“秦虎老弟是老天爷派来辅助我成就大事的。他脑袋活络，说事析理让人佩服，还从兵书上学来不少本领，知己知彼，料事准确，在队伍中很有威望啊。吃了饭你们去看戏吧！今晚上唱的是《卷席筒》，明天演《陈州粜米》。路和尚老家的戏班子唱得还像回事。白凤和路平儿演的可好看哩。”
秦彪说：“你去看吧，好久不见哥哥，我和二哥说说话。走半天山路我也有点累了。还领着个狗，去了怕闯乱子。”
此时一个兵丁掀起窑门的草帘子：“报告首领，有两个弟兄打窑洞时让土块砸伤了。”
陈卿放下碗筷：“你们说着话，我去看看。披上大氅走了。”
留下兄弟二人喝着兑了水的烧酒，吃着在家里不会吃的豆谷糊糊。秦彪问道：“你说咱爹能回了家吗？”
秦虎答说：“一时半会恐怕回不去。要是多花些银子也保不准能赎出来。知县若是知道我俩现在还和陈卿在一起干事，那可就难说啦。所以我俩还应该隐瞒身份，不让别人知道我俩的来历，我给别人说家是壶关的，县城里的，你也要这样讲。”
“很受罪吧？平时就吃这种饭？”
“受罪是受罪，可有意思。我们到河南去把地主的粮食分给穷人，穷人直向我们磕头。那场面真让人痛快。平时吃饱就行，有时也打打牙祭，比如说打退官兵后，或者在财主们家中收上猪羊什么的时候。”
秦彪说：“这终非长久办法，你们有什么长远打算？”
“这几天正在商讨，起事时只想着不要饿死人就行，而后就是设法不让官府把人抓去，至于长远打算，还没最后定下来。”
“你们有什么口号和旗帜？与朝廷公开了誓死对抗没有？”
秦虎说：“口号倒是有几个，旗帜没有搞，与朝廷既对抗又不对抗。若官府来犯，我们就迎头痛击，若相安无事，我们也不计划推翻朝廷，那不是容易的事儿。反倒可能招来灭顶之灾。队伍里各种想法都有。也没料到一下子就集聚来这么多人，吃饭、穿衣、住宿都非常紧张。来的全是穷人，目的是找口饭吃，能不饿死就成。不接纳不行，接纳了就需要到处弄吃食，打家劫舍抢富户，不然没办法呀。首领们下山就是为了商讨这些大事，这几天正在争吵，你来了正好，给我们出谋献策呀！”
秦彪摇了摇头，“我不想掺和这事儿，甚时候能回家过安稳日子就谢天谢地。我可不想当什么山大王，到外流窜。”
“你是怕死罢？”
“难道你不怕？”
“我当然不愿意死，更不愿意受人欺负。现今朝政腐败，横征暴敛，像咱家这样的户口，都没法人模人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当朝开国皇帝叫化子出身，不也当了皇帝，可惜他的儿孙数典忘祖，快要被天下人推翻了。”
还想再唠一唠队伍上的事，同窑洞中住着的七个人看完戏回到屋里，不便继续说下去。
秦彪将话题引到书上，“哥，《水浒传》看完了没？”
“看完了，别人也争抢着看，我正读第二遍，太好啦。梁山好汉上山前个个英雄，只是到了梁山后有些不解气，宋江就想着招安，把个众兄弟葬送了。”
“我带来了《三国演义》前两本，我才看到八十四回‘陆逊营烧七百里孔明巧布八阵图’。让给你先看着，这才是讲战术的好书，我觉着只要用心看看，会对你们有帮助。戏里演的只图热闹，也没这书上故事全。你们队伍这么多人，直比本地原有人口要多两倍，不容易啊。”
“可不，什么也需要。教官、郎中、厨役、裁缝、铜铁匠、帐目全得有，我们倒是有个阴阳陆瞎子，算卦灵验着呢！”
秦彪不太相信这些扶乩占卦之流，打着哈欠，“睡吧。但愿你们每天都是上上运。”
直到响起熄灯号，俩人合伙盖一条被子一头一个睡到炕上。屋里没有火炉子，晚间睡觉前在土炕下的洞里塞一把草秸，点着了算是温了温炕。
第二天清晨，秦彪在秦虎陪伴下沿着青羊里的干河道款款走来。青羊里东面是季节性干河床，居民大都背靠向阳的北山而居。这弹丸之地，猛地来了几千人的队伍，显得异常拥挤热闹。毕竟这不是从军营中训练出的兵士，也非经过挑选而成的队伍，看起来就和正月十五看闹红火有点相似，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腿脚不便的，拖儿带女的，什么样都有，颇有几分像集体外出的逃荒队伍。
秦彪很怀疑这支队伍能扛多久，心中不免为二哥捏把汗。秦虎少年时就盼望着当英雄好汉，骑骏马，抡大刀，拉大弓，马踏敌阵立头功，显然这时劝他离开兵营是枉费心机。秦彪叹口气说：“你们那么多地盘，能保险守得住吗？”
“没事，官府的兵知道这是一伙为了活命抢了官仓粮食的穷鬼，谁会去卖命清剿？百姓为了不饿死才开仓抢粮，哪个不冲锋陷阵阻官兵？我们白天夜里派人在必经之道的高岗上巡视，一有风吹草动，马上集合，棍棒石头齐上。这种车、马都到不了的地方，官府的铁骑大炮就没能耐了。今前晌还要议军中大事，你愿否听听发表意见？”
“我就免了吧。我就是来瞅瞅你，我还要赶回柏木杜去。”
“我们军中正需要你这样肚里有墨水的人啊。”
“非用我不可的时候，我会来的。”
倒底秦彪是否入伙，且看以后分解。
第8回选秀女母女跳崖殷得山上山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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