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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瑟瑟发抖惊恐不安。陈卿这才望井口朝下看去,嘿嘿,这官军竟然站了起来,肚脐以上部分露出了水面。也是他命不该绝,水浅没有淹死他。陈卿双手笼着嘴对井下喊道:“听着,先把井绳吊上来,你踩到水桶里,救你出来!”他返回东窑将几根细麻绳连在一起,绳首绑了一只笆子,先把井绳捞上来,和石龙费了好大的力气,将井里那个官军吊上井口来。等到天擦黑,陈卿他们将两个官兵头脚两头捆在了一匹马背上。谢过大娘,这才和石龙共骑一匹马,擎着另一匹驮着官兵的马,策马远去。几天后,到了离白果山不远处的寺头,他们才放下两个官兵,一人骑了一匹马,双双向着白果山飞奔。 陈卿和石龙回到了白果山。陈良一见着陈卿,紧紧抱住了他的双臂,半天不肯松手。陈良眼泪笑了出来:“太好了!这位是?” 陈卿一指石龙:“这是我回来路上结识的好汉石龙,他是大响马的徒弟。” 石龙拱拱手:“不敢不敢。俺叫石龙,请各位哥哥多多包涵。” 精明矮瘦的陈相对陈卿道:“大哥,你总算是回来啦。咱大家伙就指望着你呢!” 喜热闹的陈访笑嘻嘻道:“贵人自有天相,白果山定会大气磅礴,虎旗飘荡。” 陈卿见到了昔日的弟兄叔伯,忍不住热泪纵横。陈卿对大伙说道:“不要指望皇上恩典啦,我们的命运只攥在我们手上。咱们只有一条道可走:安营扎寨,广招天下豪杰,与他官府分道扬镳。” 妻子万红一只袖筒擦着泪水,最是喜出望外,直比新婚还要兴奋,小嘴眯着,两眼成了一条细线。陈卿的老娘明显地衰老下来,双眼像个兔子,红红的,身子骨更加瘦弱不堪。 蛰伏山寨的男女老幼兴高采烈。陈卿安顿了下来,陈良拍着他的肩头:“侄儿你总算回来了。这些天真把我急死了。你大伯和你爹囚在狱中,你回来我的担子就轻松啦。这山寨的事儿还是由你来执掌。” 陈卿推辞:“我年青,你是叔叔,应该是你当家。” 陈良:“我没那出息。你放心,你来挑大梁,我会全力扶助你的。谁敢不听你的话,我饶不过他。” 陈铎巴不得由陈卿来当寨主首领,当下给陈卿使了个眼色,随即说道:“你是大难不死定有后福之人。你见多识广,识字明理,子承父业,当之无愧。你就不要推辞啦。” 路和尚憨笑道:“你能脱险而归,咱大伙就又有了领头雁。” 陈来见陈良和陈铎两位叔叔如此恳切,也帮着说项。 陈卿见状推说道:“我太累啦,歇几日再说。”陈卿歇息了几日,思谋招兵扩寨,重振旗鼓。陈卿担当起了白果山的头领,顿时觉得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了身上。 石龙说:“我有个铁哥儿,叫吴学生,其实一天学也没有上过,他二十八岁,身材魁梧,武艺高强。他当过官府的保镖,后来一位财主家雇用了他,因他受不过羞辱,愤而执刀杀了财主,四处飘泊,居无定所。我知道这些天他在那儿,我去叫他来。他手下有五十多人。” “行!你去叫来。”过了十多天,石龙果真领来了像头牛结识的吴学生和他的一帮子弟兄,带着长矛短刀投奔陈卿而来,万红随在陈卿身旁。突牙、大扁嘴、朝天鼻的吴学生任凭石龙介绍,只憨憨笑着。他带着一个俊俏媳妇儿,名唤潘孝霞。潘孝霞原是一位老财主的小妾,心灵手巧,弄啥会啥,弄啥像啥,与在府里做保镖的的吴学生暗地里私通被逮着。老财主摁住小妾再三逼问:“有过几次?”潘孝霞受刑难忍,豁出去承认:“三次。”。财主“那好!剁你左手三根指头,留下右手还要做活儿。”手起刀落“嘣嘣嘣”三根手指离了体。又令下人:“削掉狗杂种半个鼻子喂狗!逐出了家门!”吴学生半个殷红的鼻子,在空中抛个弧线,狼狗跳起来,一口叼了去。半年之后,吴学生随后悄悄又来私会,二次让家人撞见,吴学生逃跑,财主气急败坏,又剁掉了潘孝霞右手三根指头,逐出家门。吴学生遂正式娶了潘孝霞,趁夜里,潜入财主家杀死老财主,领了双手只有四根指头的潘孝霞隐名埋姓浪迹江湖。潘孝霞伸出只剩下了食指和无名指的左右手,对着陈卿道个万福,樱桃小嘴羞答答说道:“大哥,大嫂以后多多帮扶小妹,别看小妹只有四根手指头,我什么样的事儿也会做的。” 石龙逗她:“你会掐草帽辨吗?指头够用?” 潘孝霞:“只此一项不能,不是不会!” 陈卿笑笑,道:“你石龙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妹放心,你嫂子会照料好你的。”万红心疼地捧住了潘孝霞残缺不全的小手。 石龙哈哈大笑,道:“大哥的嫂子可比你还俊俏哩。” 万红:“你没个正经。” 吴学生过后撺掇石龙:“把咱师傅也叫上山来吧!咱人多势众就不受欺负。”石龙道:“看看再说。” 河南林县有木匠兄弟二人,兄唤作王仲杞,弟唤作王仲兴。王仲杞二十五岁,高个头,为人憨厚,倒看不出是个领头闹事的主儿,只是有股倔强脾气;王仲兴生得一表人材,臂粗手大,眼睛滴溜溜转,一望而知是个机灵鬼。时隔不久,王仲杞领了百十号人扛着铺盖卷儿上了白果山,归顺了陈卿。 王仲杞一见陈卿的面,头一句就说道:“大哥,俺们来你这里入伙吧。俺林县家乡受灾歉了收,我兄弟俩召集村人抗税抗粮,二百多人入了伙。可是不久,里长告了俺们,林县官府派兵来镇压我们,打死多人,俺们无处藏身了。不是俺们要反,俺们那里父子、夫妻都开始换吃开啦,几户人家的茅厕里尽是白花花的人骨头。吃了人的又疯病啦。大哥,你说,这个世道,不反咋成?” 陈卿一双虎眼扫视了他们半晌,方道:“来了就好。天下非大乱不可,虎毒还不食子哪,这人咋就不如个畜牲,不如个野兽呢?吃自家的骨肉算什么样的人?要吃就吃有粮有钱的人家和官府。” 王仲兴调皮地问说:“大哥,你们这里吃不吃猫肉?俺们那里就有个人吃起猫肉来了。他说猫肉一点不酸,比猪肉还香。可是过不到半个月,他就两腿一蹬,死啦!人说猫是神仙,他得罪了神,不死才怪。” 陈良:“屁!什么神仙?你想这猫天天吃老鼠,老鼠多么肮脏,吃猫肉能不死嘛?” “倒也是。” 王仲杞初来时当营房协理,陈卿发觉他忠厚老实、计谋深远,遂委以重任。 三个月后,又有河南怀庆的殷得山带了十几头骡子驮着粮食细软,率领二百余人也投奔陈卿而来。殷得山枣红脸庞,身材高大,两手如蒲扇,肩背大刀,喜耸双肩。陈卿问他:“你咋个知道来我这里?” 殷得山:“我从逃荒到山西的饥民口里听说的,说你抢了官粮占山为王。我这就找来了。” 陈卿:“为何而来?” 殷得山:“俺于怀庆聚众起事,攻打县衙,捣毁王府。官兵五千人前来镇压,无奈何而来投奔。” 陈卿:“彼此彼此。” “你能从阎王殿里跑回来,我对你五体投地。” 陈卿:“以前来过山西吗?” 殷得山:“潞城五里后是我舅舅家,我舅让官府抓去了。” 陈卿:“你舅舅叫什么名字?” 殷得山:“秦定。” 陈卿:“啊!他二孩子叫秦虎龙,和我一起逮走了的。” 殷得山:“你们认识?” 陈卿:“何止认识?我两家是世交。怪不得你长得和秦虎龙很像,看起来性格也相差无几。” “外甥像舅舅嘛!” 陈卿:“虎龙留下本好书,你闲了好好读读。” “中!”殷得山爽快回道。殷得山每日里一有空闲便读秦虎龙留下来的《水浒传》,借此排遣内心的孤寂。殷得山读过许多兵书,对兵械的名目、特点、使用技巧讲得头头是道,即便是书中杜撰出来的玩意儿,经他的口添油加醋地一番解说,便仿佛真的一般。众人在闲暇时,也喜欢听他大吹大擂,借此开心一笑,终归是可信的成份居多。 殷得山讲话极有磁力,陈卿虽然不完全相信他的大话,但殷得山毕竟是在长咱的威风,鼓大伙的信心,说些大话不妨碍什么。殷得山说话诙谐,逢上陈卿与大伙意见不一时,往往由他来调处定夺。殷得山既亮出了自己的主张,作出了合情的判断,又不伤别人的颜面。一旦他人的主张比自己胜出一筹,他就主动追崇别人。 过后,他问陈卿:“你一家人为何要逃入这山上来的?” 陈卿深深吸口了气,道:“说来话长。”
故事起因于明朝正德年间,容细细从头道来。正德皇帝的父亲是孝宗,原本聪明仁恕,只是后来受太监怂恿居然迷信了仙佛,召用番僧方士,大修庙宇,不太理会朝政。孝宗在位十八年,三十六岁得病升天。继承孝宗皇位的是他与张皇后的长子,即明朝第十位皇帝朱厚照。主宰芸芸众生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年方十五岁,年号正德;其实他既不行正道又无行无德。 正德朱厚照即位后,封皇后张氏为太后,大学士刘健和李东阳、谢迁为左柱国。神机营中军二司内宫太监刘瑾,分管着五千营,大权独揽,自封为九千岁。刘瑾本来姓谈,幼年自阉,投了刘太监门下得侍东宫。刘瑾最为狡狯,广泛涉猎书籍,粗通掌故,造作巧伪。刘瑾纳贿授官,勾结朋党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等七人,时称“八虎”,为祸尤烈。朱厚照即位不久就娶了个夏皇后,而后又选置了几个妃嫔。然而他天生不务正业,对后宫皇后、嫔妃并无兴趣。他喜欢与“八虎”在一起练武作乐,武宗从小由比他大四十岁的太监刘瑾调唆,灌输了满脑子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的淫辞滥调。武宗奉为至宝,终生实践,至死未悔。他仿照隋炀帝的迷楼修筑了一座迷宫,取名曰“豹房”,藏娇淫乱。虽曰“豹房”,里面并不养豹子。朱厚照的豹房之内美女如云,藏有教坊司的女乐、高丽美女、西域舞女、扬州少女,乃至于妓女、寡妇等各色女子。私下里,受宠的刘瑾嘻嘻逗他:“皇上,您的豹房之内有多少鲜美的女子呀?”朱厚照眨眨眼,手点刘瑾的脑门儿道:“朕不识数,答不出来。” 朱厚照一搬到豹房居住,就很少临幸后宫,将他喜欢的女人早已统统锁进了豹房。内阁辅臣、大学士刘健和李东阳、谢迁,本是皇帝当太子时的太子少师,这时实在看不过眼,不顾老脸“噗嗵噗嗵”齐齐给皇上跪下:“恳求皇上临朝理事。为民做主。”皇帝毫不为之动容,竟然说了一句:“烦不烦朕啊?要你们何用?” 然后哈哈大笑,拂袖扬长而去了豹房。 皇帝厌倦了娶媳妇,就喜欢一件事情:“玩儿”。他是个大玩家,不单耍虎豹、玩鹰犬,更喜欢天马行空四处游荡。正德五年 ,太监刘瑾意欲弑君,想出了诓骗皇上出京借机下手的法子。他哄骗皇上道:“山西潞城县是个好地方,有铜崇道、铁甲(贾)村、珍珠玛脑翟店村,糠筑一座城 五里厚 ,还有二十四里焉有桥 ,不知狮猴有多少。”皇帝一听就乐:“领朕前去观赏一番。”皇帝自己化名“朱寿”微服轻车赶往潞城。其实这民谣本意是说:崇道铜匠多,贾村铁匠多,翟店有珠宝商铺。后两句用了地名谐音。看朱厚照上了圈套,刘瑾便随同伴驾出京。卫队中可巧有位潞城县人李应龙,原是宫中的玉匠,聪明机灵,卫士将军把他安插在卫队中专门保护皇上。途中,李应龙遇见侠客张效勇,让他一同随行。人马到了邯郸,刘瑾在勾栏院里为皇帝设宴,暗地里派刺客以献舞为名,要行刺皇上。危急中,张效勇挺身而出,凭一身武艺,打死刺客,救了皇帝。 皇帝返京后要封张效勇为侯。张效勇竭力举荐李应龙。皇帝便召李应龙上殿,殿前认出了他是宫内玉师,皇帝随口说道:“没想到玉师竟有将相之才。”李应龙当下跪拜道:“谢万岁加封。”皇帝哈哈大笑:“孤是打个比方。”应龙道:“金口玉言,圣语一字千金。”皇帝无奈,只好封乖巧透顶的李应龙为相。 朱厚照非常聪明伶俐,却是个穷奢极欲,奢侈挥霍的玩主。他嫖妓女、奸民女,浪荡四野,鲜廉寡耻,强征暴敛,终日沉湎于嬉戏游荡,朝政自然日趋荒怠。 伺机谋叛的大太监刘瑾阴谋败露,众位大臣群起攻击,威逼皇帝朱厚照下令,凌迟处死了刘瑾。过后,朱厚照非但毫不收敛,反将太监江彬、钱宁先后收为义儿,委以重用。 正德九年正月上元节,乾清官里放灯不慎失了火,眼看火势正盛要危及乾清宫,皇上却仍旧要去豹房安歇,临行前回首望到火光冲天的场景,竟笑着说:‘朕看到了好一棚大烟火!’他听信江彬谗言,每日击球走马,放鹰逐犬,起居失节。江彬官拜大同游击,钱宁执掌锦衣卫。江彬给他举荐了宣府,江彬怂恿他悄悄跑到了宣府这个远离京城的军镇,他一到了宣府,两眼放光处处新鲜,他大喜道:“桃花绿柳似染,江山美人如画。朕在这儿可以摆脱耳目了。”他又开始在这个游荡的淫乐窝里肆无忌惮地放纵淫乐。一到夜晚,武宗带上一队亲兵,在空荡的街道上闲逛。看见高墙大院的富庶之家,他就令亲兵上前砸门,然后入内强索妇女,弄得人心惶惶,家无宁日。江彬之流乘机也分尝禁脔。武宗自号“游龙”,在宣府时,亲自到乡村茅舍选中“凤姐”,当下野合,封凤姐为三等贵妃。他死后没有留下多少值得称道的东西,歪打正着,他在宣化府茅村野店荒唐求妻的故事,却为后世京剧增添了一出剧目,叫做《游龙戏风》。 有年正月初七一大早,百官们穿戴得整整齐齐等候皇帝朱厚照来上朝,要为三天后的郊祀大礼举行誓戒。百官们毕恭毕敬左顾右盼等到薄暮时分,仍不见他皇帝的半个人影。百官正在踌躇间,忽见执驾之人和卫士一哄而散,黑暗中有人传来了旨意:“今日免朝”。百官啼饥号寒,愤愤拂袖而归。谁知到了初九这一天,百官又起了个绝早,奔赴斋宫等候,岂料朱厚照又姗姗来迟,天黑方到,朱厚照匆匆上坛行了礼,旋即下坛而散。寒风中颤抖了一天的百官们没想到这么重大的祭天仪式,只片刻就结束了。 苏轼有诗曰:君不见潞州别驾眼如电,左手挂弓横捻箭。又不见雪中骑驴孟浩然,皱眉吟诗肩耸山。饥寒富贵两安在,空有遗像留人间。 欲知逮捕陈卿的原委,且看下回解说。 第五回 走庄串户粮税难交差 缺吃少喝乡民多饿死4837 潞城县城东南五十里地有个青羊里 。青羊里四周环山,山高水深。陈琦家住青羊里正南方向七里地的石埠头 ,是个两山夹一沟的山村,除非下大雨,河沟里根本见不到一滴水,没有渡口和码头,想必因此这村羞答答叫做了石埠头。村上四五十户人家的土窑洞,横竖在干河沟两岸边的土台之上,窑洞个个瞪着硕大的眼睛,审视着季节性的干河滩。窑洞背倚连绵不绝的青石高山,山上长了四季长青的苍松翠柏和淹没膝盖的漫漫荒草。石山与河滩之间有零零星星的小块瘠田。 陈琦的父亲在过镖局,贩过头口,做过兽皮生意,制得了一份小产业,就期望儿孙们出人头地。儿子们多,分到陈琦手里的只有两孔窑洞和几件家具。陈琦三十多岁,可在潞城县衙里当差已经快满了十个年头,这一年里他的父母得了重病,给他弟兄分了家后双双亡故。分了家,他又顾人打了三孔窑洞。坐东向西是五孔窑洞,正中三孔石拱窑住人。右首是两孔土坯砌的窑洞,一孔用作养牲口,另一孔用来堆放柴草。院墙底部是石块,上部是土坯。靠近南头的小窑洞里面挂着些陈家父子习武的长矛短刀,石斧铁锤。陈琦从县里刚一回到家,看陈卿和陈来不在,就问妻子:“卿卿和来来到哪去了?” 妻子边纳着鞋底边回他说道:“上山玩去了。” “我去看看他俩。”及至陈琦到了屋后的山上,只见陈卿、陈来和一帮小伙伴们在比抛石对树击打。陈琦躲在一棵树后偷偷看他们玩儿。陈卿与皇上朱厚照同岁,中等身材,阔嘴方额,与众不同的是他上嘴唇恰好三指宽,左眼眉心有颗蚕豆大的黑痣,立地一站气宇轩昂。陈卿没有发觉父亲前来,正双手叉腰歪着脖子对小伙伴们说道:“怎么样?服不服我?你们十中五六,我可是十中八九。你们看见石头往下滚落,我看到的却是石头子儿向上飞,石头里面是空的,还有水。” 弟弟陈来年方五岁,面色白白净净,同是一双父母所生,他的上嘴唇却只有一指宽,显得调皮活泼。他嘻嘻哈哈笑着,拍着小手。 “真的?”精明多疑矮瘦的陈相挠首挖耳疑惑重重。陈相比陈卿大三岁。 “我咋的没有瞧见?”陈访仰头问道。 两道黑鼻涕的曹三儿不服气道:“陈卿,你说天底下谁最大、最有本事?” 陈卿:“山最大,水最有本事。” 曹三儿:“那不是人,我要问的是人。” 一个叫袁广的矮小瘦弱小伙伴往前一站:“我知道。皇帝最大,最有本事。” 陈卿摆摆手:“心最大,想要做事就有本事。皇帝有权,并不见得就最有本事。” 袁广“扑哧”笑笑,对着陈卿耳朵眼悄悄说:“我服你,前年俺们说想吃肉,你就让俺们把你家一只山羊的门牙磕掉,羊没有牙啦,俺们美美啃吃了一顿羊肉。” 陈琦暗暗大喜,心里头琢磨这陈卿将来是块料子,准能成材,该考虑给他娶媳妇了。 陈卿满了十九岁,出落得愈加英武俊俏,迎娶回了一个粉面白颈、细瘦高挑、婀娜多姿的妻子,名叫万红。妻子比他小三岁。婚嫁那日,陈府张灯结彩,设席欢宴。大门垛子上贴着一副红对联: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坐轿作乐,燃鞭炮、打醋坛 ,拜天地、谒家庙、礼舅姑、饮喜酒、闹洞房,按下不提。按律新郎在这天可以借穿一天九品官服,由此新郎叫做了“新郎官”。
到了正德七年,潞州东部的太行山区,已经持续了三年大旱,民生凋敝哀鸿遍野。八月秋风萧瑟。庄稼地里稀疏得牛能打滚,凄凄荒草少茎寡叶,白花花的树木像是一副副尸骨架。穷人为了糊口活命,将凡能下肚的树皮剥下、树叶捋光都吃掉了。 陈琦穿著府绸蓝衫,裹着紫色幞头,壮着胆子去恳请知县:“知县老爷,我父母过世啦,我得回去种那些死费功夫不打粮的山地瘠田。求您让我的儿子陈卿来接替我当差吧,他读过四年私塾,能写会算,准比我强。” 知县是从山东章丘来任的杨盈,他看着陈琦,不禁感慨万端地说道:“我去过青羊里,那个里的耕地和不长庄稼的大山作比,好比人身上的毛发与皮肤,真不是人生存的地方。你是哪个村子的?” 陈琦:“石埠头。” 知县笑笑:“可以让你儿子来试试看。” 陈琦匆匆忙忙交接了事务,回了石埠头,要引领陈卿到县里去。父子俩中午赶到了五里后秦定家里吃过饭,陈卿跟随着父亲迈进了潞城县衙的大门。陈卿并不显惊慌失措,他以前来过县衙,觉得百般都好,只是有一样不好,井水碱性大,苦涩得难以下咽。管事的派了他先在潞城熟悉一段征粮收赋的规程。 陈卿到了潞城,从官员口中听说了许许多多的朝廷秘闻。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张安与他最好,张安告诉他一些个皇上整日鱼靡肉烂的故事。 陈卿听说了,不觉好笑,道:“咋么皇帝是这样当的?” 张安又道:“皇帝胡闹,沈王府上行下效,潞州衙门也染上了恶习,百官只顾纵乐寻欢,那有心思管百姓涂炭。”陈卿“哎”了一声,摇摇头:“总还有好一点儿的吧。” 陈琦返乡之时,正值里长更迭之时。一百一十户是为一里,丁粮多者十户作里长。里以下每十户为一甲,甲首主事。里长是芝麻大的土官,更是一种差役。凡追征钱粮、勾摄公事、祭祀鬼神、接应宾旅以及官府征求、民间争斗等大事小事,里长都得管。他刚刚回了家乡,县衙就要指派他作里长,他摇晃着脑袋说:“我干了多年差事,对官场那一套烦。不情愿干这!我也干不了。” 来人道:“你家的田地多,不情愿也得干。潞城通共四乡十一都九十七里。都要像你,咋办?” 兄弟们听说官府点名要陈琦充当里长,就领着侄儿们来和陈琦商量。陈琦看着一帮家人,摸着最小侄儿陈奉头顶的小辫子开始“访古 ”:“古时五户为邻,五邻为里。今天,城叫坊,郊唤厢,乡和都叫做里。土地都归并到皇庄王爷相府手里面了,百姓税粮不减少,变味啦。” 陈奉仰头问道:“里长是什么官儿?是不是爷爷要我长大了当的那种?” 陈琦:“不是。” 陈奉又问道:“里长再升能升什么官儿?” 陈琦:“升个屁!里长、甲首当够了十年,再按丁粮多寡重新排年。” 矮瘦的陈相问:“里甲我懂得了,黄册是什么意思?” 陈琦:“户口要汇编成册,一式四份还要绘图。送户部、布政司、府、县里存档。上呈户部的首页用黄纸,是谓黄册。里甲内彼此监督,一旦获罪连坐。徭役还有里甲正役与杂泛 呢。哎……,这里长可不是人干的差事。” 陈铎愤愤道:“皇帝就会变着法儿折腾老百姓。” 日后,陈琦分派的徭役愈来愈多,他又为人仗义,乐善好施,遂致家道日渐衰落下来。
到了正德九年,县衙在青羊里东山脚下修了一座常平仓,小四合院里土崖脚上掏了四眼窑洞便是仓房。县衙统管着两类粮仓:一类是预备仓,每年将存留下的余米存入仓里,以备缓急;另一种是常平仓,用以春天饥荒时赈济灾民,灾民用秋后的收成还于官仓,按例不收取粮息。 县衙粮储官沉着脸对陈卿说:“你回青羊里吧!离家近些,协助常平仓库管料理当地的解粮差事。” 陈卿:“我不想回家,我那儿穷,粮税不好收。” 粮储官一瞪眼:“不行!你都不想去,谁去?” 陈卿临走时,和好友张安道别:“大哥,我不想回我哪去,没有办法。” 心地善良的张安道:“我知道。哪儿都是一逑样。百姓难呀!” “大哥,你聪明伶俐,胆大心细,大好人一个。今后还要关照小弟。” “哈哈,看你说的?我也喜欢你的直率和良善。” 陈卿:“我无好东西送给你作留念,只有一副狐狸毛耳圈,送给你冬天抵挡风寒。” 张安:“好!我收下了。” 陈卿隔三岔五就回石埠头看望妻子。弟弟陈来说:“你上嘴唇太宽,我的太窄。”他说:“宽的福大。”弟弟说:“窄的命好。”他说:“宽的厚道。”弟弟说:“撩悄。” 青羊里的粮库没几多粮食。陈卿端着官府的饭碗,听从库管的吩咐,收粮收赋职责在身。今天一早,陈卿和一个杂役赶了一头黄牛,七拐八弯走庄串户苦口婆心,只收到三升麦子。回到常平仓,库管一看黄牛背上瘪瘪的粮袋子,黑了脸色,冲着陈卿他们吼道:“你们干什么吃的?这些够不够你们和牲口喂嘴?” 陈卿悻悻然抓住一条羊毛口袋的两个底角,向上一拽,把小麦倒入了官仓,“啪嗒”一声响,羊毛口袋掼在地下。“我回家吃去!” 他闷闷不乐踢着脚下的石头子儿,赌气回了石埠头的家。 老娘看见大儿子陈卿鞋也不脱横着躺到了炕上,近上前来躬身问道:“儿,你今天无精打采,上哪里去来?” 陈卿皱着眉头坐起回说:“我就在青羊里来,没有去别的里。” “你不好受 啦?”陈卿妻子万红也上前柔声问他。万红美容于外,慧心于内,只因结婚几年一直没有生育,渐渐变得少言寡语,忧郁沉稳。万红是个有家教的女子,不惹事生非,不喜形于色,表面上看来沉稳柔弱,实际上内心火热刚强。 陈卿:“没有。这年头没几颗收成,我呢,也不忍心看着百姓自己没口粮再去缴租赋税。唉,给官府征粮,没少得罪了乡亲。我不去硬收,不伤天害理,却也无法交差。今日走死走活,只收了一丁点粮食,往后可咋办?” 干瘦的老娘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世道可咋过呀?袁广家里都三天没吃的啦,他老婆又有病,恐怕挨不过去这几天。” 陈卿立马坐起,“娘,走!咱瞧瞧去。” 陈卿两口子和母亲踩着弯曲的坡道,上爬下拐,走不多时迈进了袁广潮湿昏暗的土窑洞。袁广的婆娘已经死了。两个可怜的儿子正伏在炕沿嚎啕大哭,袁广蹲在地上,紧锁眉头,无奈可怜。见陈卿他们来家里问候,他双手拽着灰黯的头发,“唉,唉。多会儿也是死,早死早享福啊。还不知道哪天就轮着我?” 陈卿拍拍他瘦弱的肩膀,低下头问他:“家里还有甚吃的?” 袁广摇摇头道:“三天前就锅底朝天啦。”陈卿眼睛在屋里扫了半天,顺手揭起与灶台一抹平的破豁豁木头锅盖,只见大砂锅里面是褐色的水煮杨树叶子,没见到一粒粮食。陈卿见状,心一下子抽紧,他近到袁广跟前对他说:“那我去给你取些萝卜来。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俩孩子,你得设法儿活下去。”陈卿和万红扶着哭泣的老娘默默无语回了家。 刚一回到院子门口,陈卿就见父亲陈琦已经回到家里,急着打招呼:“爹,你回来了。黄叔家大小子怎么样啦?” 穿一身粗布衣服的陈琦,头也不抬停了半晌才说:“死了呗!能怎样?就为了从地鼠洞里掏几颗粮食糊口,谁知娘的洞中就窜出了毒蛇,咬伤了孩子胳膊,索走了小命。多倩的一个孩子呀?老天爷真是作孽啊。”没人言语,他又道:“那个里邻村有个小孩也找不见了,爹娘急得要死。有人说看见小孩儿跟了个外乡人在走路,都疑心是让外乡人给作狐杀吃了。” 陈卿道:“赈米之法明明白白写着:大口六斗、小口三斗、五岁以下不与。可是,地里旱得冒烟啦,饿死这么多大人小孩,就是不见赈米之法来兑现。” 陈琦“唉”了一声,撇撇嘴巴道:“规制到了今朝不顶屁用。正德敢于改变祖制,逼寡妇改嫁,死人火化,全由他而始。” 陈卿告诉父亲:“袁广媳妇也饿死啦。咱家送他些红萝卜吧!” 陈琦悲愤地瞅他一眼:“中啊。再送去几升谷子给他家吃。他们肚里空了好久了,光吃菜哪能行呢?年年饥馑 ,何以过活?”陈卿娘嘤嘤抽泣泪流满面,撩起衣襟擦拭:“王狗则老婆生了孩子,孩子将她的奶头咬烂啦,还不是一滴奶水也没有。” 万红在旁叹声说:“这天天饿死人,还成个什么世道?” 陈卿娘:“唉。谁爹娘不心疼自己的骨肉呢?真是烂了世道。” 陈琦手掌狠狠磕磕脑袋:“再如此下去,想不让穷人造皇帝老子的反也不成。民以食为天,没有吃食哪能天下太平?”陈卿提上装了粮菜的箩筐默默走了。万红一个人回到屋里,坐在炕上缝补起衣服。父亲对着陈卿的背影,赞许地对母亲说:“这孩子和我一个俅样,乐善好施,爱管闲事。看不上眼的都要嘟囔几句,他有咱山里人的傲骨啊。可是不给当官的溜须拍马、假意奉承,在官府里就得不到重用,反被处处找茬受责难。” 母亲点点头,不再哭了:“还是你想得对头,让他做了事。不然的话,早拉他去当兵服役了,那样的话,我可是提心吊胆。蒙古人咋就厉害的治不了?” “不是他们蒙古人厉害,是当今的皇上不务正业。” “败家子!一代不如一代。”她是个佛教徒,每逢初一和十五要焚香拜佛,年年雷打不动要迈着三寸小脚去五十里外的金灯寺进香。陈卿是个沉稳的人,有时遇上相好也喜欢说说大话、议论议论国事。从小听母亲讲佛教里的故事,相信行善事必有好报应。 陈卿前脚刚走,一个病怏怏佝偻的汉子挎着一只柳条篮子磨磨蹭蹭进来,努力挤出难看的笑容,朝陈琦一拱手道:“大哥,我实在是揭不开锅啦。眼看着一家人要饿死,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向你开口。上次不是你可怜见我,我今天也许就见不到你了。” 陈琦脸色阴沉下来:“这,这,唉……” 佝偻的汉子伸手打击自己的右半边脸,“我不该再讨要,我走,我走。” 妻子红眼瞧着无奈的陈琦。陈琦吼了一声:“别走!”起身进了伙房。佝偻的汉子头也不扭,急火趔趄着出了院子。陈琦提着一个北瓜出来,那汉子已经顺坡溜走。陈琦到大门外已经不见人影。陈琦哀叹一声,又将北瓜放回伙房。 过去了一个时辰,陈卿气喘吁吁跑回家,“爹,曹二孩上吊死啦!” 陈琦大张着嘴巴:“什么?他刚才还来过咱家……,这种窝囊人迟早是个死。” 正是:沉阴结愁忧,愁忧为谁兴?千户忧飧食,慊慊常饥空。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沈王府北京城进砂贡 青羊里仲秋夜议大事5145 朱元璋称帝后,为屏蔽京城,分封儿子九人、孙子一人作了藩王。后来他连生了十数子,又二次封藩,第二十一子朱模封为了沈阳王,节制沈阳中卫元沈阳路。永乐是以亲王的身份夺得了天下,他深知亲王拥有重兵必将威胁中央政权,便剥夺了亲王的军政权力。永乐六年,朱模就藩时尚年幼,出行后,其母担忧沈阳苦寒,离南京遥远,遂请永乐皇帝下旨改派朱模赴潞州做了藩王,称呼依旧为沈简王。潞州王因他鸠占鹊巢,被改派到了河南做潞王,为这事儿,潞王多要了上千顷土地。 此时的潞州沈王府气派非凡:城围三里,高二丈五尺,砖石包砌,前为端礼门,后为广智门。左右及四隅皆建有角楼,楼覆以碧色琉璃瓦。正中承运殿,十一间,后为圜殿,次曰存心殿,各九间。承运殿两庑为左右二殿,自存心、承运,周回两庑,至承运门,有屋百三十八间。殿后为前、中、后三宫,各九间。宫门两厢等室九十九间。沈王府已经是第三代的庄王朱幼学主事,他体弱多病,到了正德五年,让给了他儿子——也就是第四代的沈恭王——朱诠钲袭封藩王来主事。 恭王爷接到驿站快递来的一封北京洒金笺的信件,急忙派府差唤来了知州曹进善。曹进善是河南拓城人。恭王爷坐在承运殿的黄梨木椅子上喜孜孜对曹进善道:“给你揽来了个出名的好差事,潞城出产的砂锅面光音脆,久烧不裂,煎煮熬炖出来的肉羹鲜美清纯,米饭焦糊不粘底,实是件宝贝器物。我上京城时带去几件,不料想,都称极妙。这不,专门写信来点名要潞城砂锅。你是知州,可要想办法烧制好,不准一件有暇疵。这砂锅你就每月先往京城里运一千件。” 知州:“路途遥远,这是最容易磕碰碎裂的物件。 恭王爷:“这我不管,别说破碎,有一丝小裂纹算你白辛苦。”沈恭王差遣知州,知州交差潞城知县,潞城知县层层摊派,陈琦摊派了每月五十件砂锅上缴的杂泛。陈琦接命推辞:“青羊里本不曾有磁窑缸窑,鬼会烧这砂锅?” 派差的皂隶脾气还不坏:“嘿,我只管传话,别的我管不着也管不了。你误了交差你担罚处。” 陈琦:“这是谁的主张?为何蛮不讲理?” 差役诡秘凑近陈琦耳朵:“知县也是无法,听说是沈恭王爷硬发派下来的,逼着公鸡来下蛋。谁敢抗着不办?你不会烧造,还不会拿银子去买,拿粮去换?” 陈琦愈加不乐:“多少银子可以买一件呢?” “这砂锅是往北京城皇亲国戚的府上进贡用的,规矩的不能有一点差池。甭说你青羊里没有此等工匠,即便有,此种上解的砂锅没有一件能过了眼的。我倒知道谁家的砂锅最好,价钱嘛,你肯定嫌贵。窑主前两日就不敢接活了。他知道烧出十件来难保有两件能顶差用的。” 陈琦不想再理踩这事儿。皂隶整了整头上的圆顶巾和黑色的伴当盘领衫:“我走了,你当紧操办。” 这可急坏了陈琦,他上县里问询,人家告诉他:“往京城运此批砂锅需要红柜装封,铜锁钥,黄绳扛。光顾用挑夫五百名,需费银二百两;净棉塞垫,须于河南买棉,又要费银二百两,这批沙锅到了京城,总费银是砂锅原价的二十八倍。”陈琦瞠目结舌,一副苦相。 转眼到了中秋节。陈琦的兄弟和陈曩的长子陈相,有的掂个南瓜,有的背了半布袋土豆,聚到了陈琦家里。陈琦喜滋滋迎弟兄进了窑洞里,直起胸膛吩咐道:“今天都别走啦!中秋节咱弟兄们一道吃顿团圆饭,商量件事儿。” 憨实瘦高的老大陈曩应和:“应该。你是里长,该请弟兄们好好吃顿饱饭。” 模样俊俏的四弟陈铎拍手称好,叫嚷:“肚子好久不沾腥味了。” 小眼睛、肥胖的三弟陈良仰头说道:“二哥你当差经年,能言善辩。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最数你见多识广。” 陈琦:“我真不该回来当这个里长,前些日子,潞州沈王府要整修翻盖大戏台,派发我们出一百两银子、一百担粮食不算,还要上交一百棵一尺粗细的松树和五十颗半尺以上的柏树。” 四弟陈铎啧啧嘴:“银两、粮食咱没有,要的那树,就是砍下树来也扛不出山去。” 陈琦又道:“潞州知州想要提拔就必须巴结沈王,沈王想要多花银子就要勒索知州。沈王府那么点人口却有上千顷好田地,国库还要给他们拨银两,肥得流油还嫌不够。这不,又派咱们每月上缴五十件沙锅。” 陈曩:“咱哪里会烧沙锅呢?胡扯淡!” 陈琦:“就是变着法子敛钱呗。沙锅挑到京城费的银子是砂锅价的二十八倍嘞。”他双手在脸上搓了搓,神秘地轻声对兄弟们说:“我今天不是光让来吃顿饭的,有件大事须和你们商量。” 陈铎排行最小,毛哩毛糙,是个急性子。不等陈琦讲完,忙问:“有什么大事呢?你快讲来,闷在肚子里,我吃饭不香。” 陈琦盯着陈卿,摇晃了一下脑袋:“去把院门关了。”转身对弟兄们说:“咱亲兄弟一家人在一起才能说的事,当然是件大事。” 其他人瞪了眼睛,疑惑不解地看着陈琦。陈卿、陈来、陈相在一旁站着,不知父亲葫芦里卖什么药。 陈琦盘腿坐在了炕上,陈曩、陈良侧身坐在炕沿,陈铎找了个矮凳子叠腿坐下,陈卿、陈来靠着门框立着。陈卿母亲和万红忙着做晚饭。 “来儿,你过来帮忙烧火。”少顷,陈母叫走了陈来。 陈琦看着一屋子人,目无表情说道:“当今日子是越来越没法子过下去了,我自从当了这个屁大的里长,派给我的担子是越来越重,快要将我的腰压折。这狗日的‘里甲黄册’,别的地方搞起来或许不是太难,可咱这荒山秃岭,除了干河滩就是乱石头,有限的地里又存留不住水分,一遇天大旱,人畜吃水便愁得慌,长不出来几粒粮食,哪有多余的粮去缴税纳粮完贡呢?” 老大陈曩皱着眉头接住话说:“是啊!人都让饿死了,去哪偷、哪抢呢?!” 陈良抬起手摆摆:“先让二哥把话讲完。二哥,你有啥好法子呢?” 陈琦摇摇头:“不是什么好法子,是个绝办法。我看县衙里派给咱们的粮税份额,咱青羊里两年并作一年也不够缴。乡亲们饿死了这么多人,又不给减丁口派份。人死了,他官府还要等到十年后才给销户。山洪冲垮的田地,官府不给豁免粮税,我这里长能垫得起吗?” 陈曩:“是垫不起。”陈琦又说:“这世道哪儿有理可讲呢?皇帝定下的律法,完不成粮税,里长得去蹲监舍。兄弟们,你们看这可咋办?” 陈铎说:“完不了就不缴他,尽他官府来搜,反正也搜不出东西来。” 陈良把头一歪:“我倒愿意让他们把我抓了去,省得没饭吃。” 陈琦白他一眼:“关进去是好受的吗?你以为关了你班房,就会让你吃饱饭吗?那饭是猪狗都不爱吃的酸腐烂菜、老鼠屎稀汤水。进了班房,或者去吃这个,或者等着饿死!” 陈卿在窑洞地上走了几步,说道:“我爹说的不假。咱不能让官府逮了去的。” 陈琦:“我和王廷禄想出一个法子,到几个偏僻之地开荒种粮,不上报官府田亩,也就不用纳税缴粮,咱们添饱肚子就算。” 陈曩:“我看不妨试试,人不吃饭哪成?牲口还要一日三遍草哩。” 陈铎问:“有这样的地方吗?” 陈琦一点头:“有!我私下里已经和王廷禄商议过此事,他说有个好地方,一般人不会找到那儿去。” 陈卿:“依我看也行。私下安插些农夫开荒种地,打下粮食,找个牢靠的地方将粮食和值钱的东西藏起来,先保住咱的命再说。官府就是派人来啦,也没啥法子。总不能将全乡里的人都抓走吧!” “行,我赞成!缴不了税粮,一日三遍打,如何不造反?穷人逃上山,官府准完蛋。”陈铎站立起来首先呼应。他年青,少不更事,不害怕。 “这是走投无路的绝招,我也赞成。只是这事关全族性命的大事,须找寻个十分牢靠的地方能够抵挡住官府才行。咱能进能出,官府来了,抓不到咱才成。光咱一家子势单力薄,人多才力壮嘛。”陈曩沉思着说。 陈琦:“我要讲的,就是定一定这事敢做不敢做。王廷禄说在白果山、申河寨一带最好。” 陈曩扭头问:“怎么样个好呢?屠户王廷禄胆子可是大得很。” 陈琦:“那儿没有人家,山上有多处洞穴,山脚跟儿崖如刀削,山顶水草丰茂,我和他去看过一次。” 陈铎说道:“二哥,都听你的,虽说咱弟兄们分开家啦,可总还是一家子。你都活不自在,我这些穷光蛋又有何惧怕?” 陈曩:“老二,我看可以这么干,照陈卿讲的,咱打下了粮食就藏起来,不缴粮不纳赋,依山筑寨。官府不来则相处无事,若来,咱就和他们对着干。” 陈琦满脸放光,“那么,我就要喊王廷禄来咱家一起定夺啦。”他大步跨出窑门口一只脚,提起嗓门儿喊:“来来,叫你王廷禄叔叔一块儿来家吃饭。让他一定来!” 陈来:“好嘞!爹爹,我这就去。” 陈来一溜小跑去叫人。陈琦背转手在屋里兜了几个圈子,其他人一言不发。灶房风箱“呱塔呱嗒”响声不绝于耳,屋里静悄悄的。 王廷禄一会儿疾步走来。一进大门就喊:“二哥,叫我有啥事,是不是请我来喝酒?我好久没过过酒瘾了,我这给你拿来一个哼哼(猪)肝。”说着将一块紫红色的熟猪肝“嗵”地扔在伙房的案板上。 陈琦走出窑门回说:“是哩,请你来喝酒。陈卿,去弄点米酒来。”陈琦只顾议事,没打算喝酒,经王廷禄提起才急忙打发陈卿寻酒去。石埠头有户酿谷米酒的人家,村里人办喜事、丧事,拿粮去他家兑换。 待酒过三巡,陈琦才对王廷禄说起正事:“廷禄,你也是个甲首,你早就嚷嚷着不想杀哼哼宰羊啦,那你准备干啥呢?”皇帝姓朱,朱厚照属相也是猪,下令不准百姓说“猪”字,一律改说“猪”为“哼哼”。 王廷禄:“这年头人没得饭吃,我这营生也干不成了。今年八月十五我才宰了两头猪,五只羊,我一丝一毫工钱也没挣上,就赚了一点杂碎。我早就跟你合计过了,上白果山、申河寨,咱做草头王去,皇帝老子也不尿他!什么屁里长,还不是缴粮纳税扛大头,挨乡亲臭骂的乡巴佬 ?” 陈琦逗他:“你怎么又说猪啦?不怕犯禁忌?” 王廷禄:“咱最受不得窝囊气。管他呐!难道我怕你去告我不成?!”他三十多岁,瘦哩吧唧,却能把一头壮牛拽倒。他为人仗义,是个火捻子脾气,直来直去。 陈琦:“朝廷搞这个里甲制,想必是要减少官吏欺压,村民编组自治。王府又派下每月五十件精美沙锅上贡的差事,真是没法子过活了。” 王廷禄:“没法子过活就反了算了!人他娘的快都死光啦,不反着甚?” 陈琦亮出实底说:“我们兄弟商量过了,明天咱一块儿先去看看你说的那几个山头,看看是否藏得住人,抗得住官兵。” 王廷禄:“好啊!我乐意!” 陈琦:“筑寨藏粮,躲差避赋的主意,就是你说得我陈琦动了心,你哪有不乐意的?!可这事决不能声张。不是咱成心躲避,是天下老雕一般黑的官府不让咱青羊里的人过活,才出此下策。咱修山寨是以防万一。” 王廷禄:“我就担心青羊村的几个‘老人’到时候从中作梗。” 陈琦:“不得不防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 陈曩微笑着说给王廷禄:“咱不管什么人来收粮收税,只说没有,尽着他上家来搜,不说是不缴。我们又不是聚众抗粮,又不打杀官兵,只为有口饭吃而已,能咋着?” 陈铎歪歪嘴巴:“大哥,别说成那样可怜巴巴的,就是造反能咋?!朱厚照皇帝那个熊样不反他反谁?人家河北刘六、刘七早就反了,差点将正德皇帝给斩了。要我说咱先慢着来,终究也要跟他皇上对着干才带劲!” 陈卿一直不言语,看陈铎冒冒失失的样子,忍不住开了口:“小叔,话不能随意讲。大明朝的律条多得数不清,可不能我们还没干事,就让官府抓了把柄,弄得收不了场。咱们议论的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来不得半点马虎。少说多干为妙。” 陈铎不服气,顶住陈卿的话音说:“怪不得吃谁家饭向谁家。” 陈卿:“青羊里在潞城最为偏远贫穷,最大的地块不足五十亩,我当的是什么好差事?咱这儿落脚的多是逃难的外地流民,田地无多,自身糊口尚以山间野菜树叶为主,哪有多余的粮食上缴?我几次要县衙给我调换到别的乡里当差。只因咱一不会说好听的,二不去送礼,所以没被允许。” 陈铎:“你当个屁大的县衙小吏,每日里枵腹从公,就不为穷苦百姓着想,光知道为他们卖命。” 王廷禄喷着酒气,抬起左手向下按了按,说道:“老弟,你这话可是冤枉陈卿侄子了,他也是身不由已。他在官府做事正好,消息灵通,遇上了麻烦事通报一声,好让咱们及早准备。陈卿,别听他的话,你该咋干明地里还咋干。这事由我出面承应,我就弟兄一个,不怕它的获罪连坐。只是别让他们瞧出蛛丝马迹来。” 陈琦:“这是弄不好丢脑袋的事。谁也不许大声争执,只能暗地里行事,不能一时性起忘乎所以,坏了咱们的正事。” 这一餐饭只吃到明月偏过山头,方才收拾碗筷,各自回家睡去。 中秋之夜,理应是全家人团团圆圆在一块赏明月,品吃秋禾,陈琦兄弟几个和王廷禄,却在这晚上决定了一件日后惊天动地的大事。因为这一晚上的谋划,改变了行政区划的版图,下至县衙,上至朝廷,青羊里成了达官显要注目的地方。 皎洁的圆月挂在天空,天空下的山峦寂静无声,无声无息的穷人想要干一番事了。 陈卿刚要脱了裤子上炕,万红关了屋门就问他:“商量啥事儿,弄神弄鬼的?” “没有你的事。睡吧。” “你的事就有我的事。我是外人?” “嗳?要是我躲到旁的地方去了,你去不去?” “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怕甚?你去哪里?” 陈卿拉上被子盖住了身子,“我说着玩儿。我们去看一处荒山,想开垦些地偷偷种些粮食作物,补贴家用。” 万红白洁柔弱光滑的身子贴着陈卿睡下了…… 有诗曰:秋风萧萧愁煞人,出也愁,入也愁,山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汝白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主要人物关系 陈卿――起义领袖,1527年兵败押京处死。 陈琦――陈卿父亲,招安时受骗被俘。 王廷禄—青羊里人。起义领袖,后被捕入狱。 陈来――陈卿弟,1527年兵败被杀。 殷得山――起义将领,兵败战死。 秦虎――义军军师,兵败战死。 秦彪――秦虎弟,守卫洪梯子。 路和尚――起义将领,石匠出身。 王仲杞――起义将领,河南人。 王仲兴――王仲杞弟,义军将领。 吴学生――守卫阱脑山,战死。 张英姣――秦彪妻子。 李盼谷――戏班主,兼管兵械采买。 陈曩---陈卿伯父。白果山营首。总管马武寨、申河寨。 陈良――陈卿叔父。青羊寺次营营首。 陈铎――陈卿叔父。风则岭大营营首。守风门口。 石童――义军将领,战死。 陈通――陈良子,义军将领,战死。 杨廷和--(1457--1528),四川新都人。武宗正德十年内阁首辅,嘉靖三年免去首辅一职。 蒋冕--(1462~1532)字敬之,全州人。正德年间历任吏部待郎、礼部尚书、户部尚书等职,正德十—年八月至十六年任内阁辅臣。嘉靖三年五月致仕。 邵经――潞州知州,后由周昊接任。 费宏--(1468--1535)江西人,正德时武英殿大学士,六年十二月至九年在阁。武宗死后又入。嘉靖元年--五年在阁。 杨一清--(1454--1530)云南人,武宗皇帝的太子少师,正德十二年八月归乡。嘉靖六至八年内阁辅臣。 杨良臣--即墨举人,黎城县知事,义军招安说客。后升太原府通判。 刘泾--字次山,河南人。山西按察副使,潞州守备。 周昊--大理人。潞州知州。 张文锦--山西巡抚、都御史,嘉靖四年在任,六年大同兵变被杀。 江潮--嘉靖六年山西巡抚。 常道--嘉靖七年山西巡抚。 张璁--(张孚敬1475--1539),嘉靖六年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八年秋后接替杨一清任内阁首辅。 倪政--甘肃人。以贡生同知潞州,接替刘泾职位。 王聪---山西都指挥使。嘉靖六年调离。 霍锦--嘉靖六年接任山西都指挥使。 潘埙--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 牛鸾--山东官军副使。 翟瓒--河南官军副使。 陈大纲—督兵山西按察司分巡冀南道。 夏言--(1482--1548)字桂洲。江西贵溪人。时任兵科给事中。 王应鹏--嘉靖七年随夏言到青年山。八年任保定巡抚。 薛朝胤—潞州指挥使。战死。 秦州—潞州指挥使。战死。 顾澜—潞州指挥使。战死。 宋圭---直隶人。嘉靖潞安知府。 第一回武宗皇帝作乐寻欢青羊里长愁苦议事 这本是一块贫瘠的土地,却是一处注定引人瞩目的地方。五百年前如此,今天还是如此。 秋风萧瑟,尘土飞扬。山西潞州东部山区持续大旱,到了明朝正德十年八月,庄稼稀疏、荒草蔓蔓,民生凋敝。穷人无以糊口,几乎将凡无毒的树叶都捋光吃掉了。 此时正是明朝第10位皇帝,武宗正德朱厚照当朝执政,他是历史上八大荒唐皇帝之一,15岁继位,31岁死亡,在位16年。他穷奢极欲,奢侈挥霍,聘孕妇、宠娈童、嫖妓女、奸民女,浪荡四野、鲜廉寡耻,强征暴敛。武宗继续终日嬉游,朝政日趋荒怠。如这年正月七日,朝廷要为三天后的郊祀大礼举行誓戒。一早,百官们穿戴得整整齐齐,等候武宗上朝,谁知等到薄暮时分,仍不见武宗人影,百官正在踌躇间,忽见执驾之人和卫士一哄而散,黑暗中有人传来了旨意,“今日免朝”。百官啼饥号寒,愤愤而归。到了初九日,武宗将临斋宫,百官又起了个绝早,奔赴斋宫等候,岂料武宗又姗姗来迟,至晚方到,匆匆上坛行礼,旋即下坛。在寒风中颤抖了一天的百官们完全没想到这么重大的祭天仪式,武宗只来了片刻就结束了。 武宗朱厚照即位不久就娶了夏皇后,之后又选置了几个妃嫔,然而他似乎对后宫中的皇后、嫔妃并不在意。为练武和藏娇淫乱,仿隋炀帝的迷楼,修筑了一座迷宫。《兵书》称善用兵为有“豹略”,武宗为它取了个名曰“豹房”。自从搬到豹房之后,他就很少回到后宫了,而是将喜欢的女人都放到了豹房和宣府的镇国府。他作太子时的太子少师,现任内阁辅臣杨一清、杨廷和、梁储竭力劝阻,武宗极为不满,他远离后宫而钟情豹房。豹房之内,美女如云,武宗过着恣意妄为的淫乱生活,极大地满足了他声色犬马的感官享受。这里充斥着教坊司的女乐、高丽美女、西域舞女、扬州少女,乃至于妓女、寡妇等各色女子。豹房之内到底有多少女子,恐怕连武宗自己都不清楚。 他耍虎豹、玩鹰犬,四处游荡不受约束,五年前,听信太监刘瑾(1451-1510)谎言,化名“朱寿”来过潞城一次。那时太监刘瑾大权独揽,自封为九千岁。他纳贿授官,勾结朋党,时称“八虎”。刘瑾本姓谈,幼年自阉,投刘太监门下,得侍东宫。刘瑾尤为狡狯,涉猎书籍,粗通掌故,造作巧伪,为祸尤烈。一日,刘瑾对皇上说:“在山西潞城县有铜崇道、铁贾村、珍珠玛脑翟店村,糠打一座城五里厚,还有二十四里焉有桥,不知狮猴有多少。”皇帝一听就乐,要前去观赏。刘瑾伴驾出京。卫队中有位李应龙,是潞城人氏,原为宫中玉匠,因聪明机灵,被卫士将军安插在卫队中专门保护皇上。途中,李应龙遇侠客张效勇,一同随行。人马到了邯郸,刘瑾在勾栏院为皇帝设宴,派刺客以献舞为名,行刺君之实。危急中,张效勇挺身而出,凭一身武艺,打死刺客,救了皇帝。皇帝返京后封张效勇为侯。张效力举应龙。皇帝召应龙上殿,认出是宫内玉师,随口道:“没想到玉师竟有将相之才。”应龙跪拜:“谢万岁加封。”皇帝说:“孤是打个比方。”应龙道:“金口玉言,圣语一字千金。”于是皇帝只好封李应龙为相。 正德五年,刘瑾被凌迟处死后,武宗毫不收敛恶习,男娈钱宁、江彬先后得到重用。江彬举荐的宣化府又是武宗另一个淫乐窝。他在江彬怂恿下,到了宣化府这个远离京城的军镇,顿觉处处新鲜,桃花绿柳似染,江人美人如画,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放纵淫乐。从小由比他大40岁的太监刘瑾调唆,灌输了满脑子的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的淫辞滥调。一到夜晚,武宗带上一队亲兵,在空荡的街道上闲逛。看见高墙大院的富庶之家,他就令亲兵上前砸门,然后入内强索妇女,弄得人心惶惶,家无宁日。武宗自号“游龙”,在宣府到乡村茅舍亲自选中“凤姐”,当下野合,封为三等贵妃。给后世的京剧增添了—出剧目《游龙戏风》。 潞州,古称上党,此刻下辖有潞城、黎城、襄垣、屯留、长子、壶关6县。看地理图恰似一位着宽袖袍服仰面睡觉的将军。这里殷商时属黎国,春秋时为潞子婴儿国,秦朝开始设置为上党郡,取“居太行之巅,与天为党”之意,是中华民族发祥较早的地区之一。苏东坡曾用“上党从来天下脊”的诗句来赞美她。上党古来属兵家必争之地。著名的秦赵长平之战,三垂冈夹寨之战,三国时曹操北上征高干,汉王莽追杀刘秀等,就发生在此地。精卫填海,女娲补天,羿射九日,神农尝百草的传说源于这里。唐玄宗李隆基发迹前曾在潞州做过3年别驾,李贺曾在此客居过。潞州城西6里地的二仙庄,是隋末将领单雄信的故里,秦琼当年身无分文,就在这是座城里卖黄膘马时结识了单雄信。 潞州东北40里有个潞城县,处在太行山东部盆地的边缘。春秋时为潞子婴儿国,传说是炎帝后裔被黄帝封侯的地方。当时的国都建在一个依山傍水、气候温和的好地方。废国设县时,县城迁来这儿出于此地平坦、交通便利的原因。只是城里的水含碱量高,吃起来涩得很。 潞城设有4乡11都97里,县城东南部五十里有个青羊里,四周环山,山高水深。北倚青羊山,南对彩凤山。青羊山因形势雄厚,其脉蜿蜒,山顶多柏树,望之若青羊而得名。青羊里村人刚劲而质朴,勤于耕稼,不善商贾,没有酒肆饭馆和商铺。青羊里耕地不多,所以,青羊里的那座粮库也没几石粮食。 粮库座落在土崖山脚,是一个小四合院,土崖脚上掏了四眼窑洞,便是仓房。县衙设有两类粮仓:一是预备仓,每年将存留下的余米存入预备仓,以备缓急;另一种是常平仓,用以春天饥荒时赈济灾民,灾民用秋后的收成还于官仓,不收取粮息。明太祖定下的赈米之法是:大口六斗、小口三斗、五岁以下不与。还规定可以纳米赈济赎罪:杂犯死罪六十石,流徙减三分之一。制度是有,武宗时往往不顶用。他是个敢于改变祖制的人,逼寡妇改嫁,火化死人,由他而始。 青羊里东南五里路有个石埠头村,是个典型的两山夹一沟地貌,村名字叫做埠头,实则除非下大雨根本没有河,没有渡口,没有码头,所以羞答答叫做石埠头。四五十户人家就住在干河两岸边的土台之上,住的几乎全是就地取材的土窑洞。两岸村庄都面朝季节性的干河滩,背倚连绵不绝的大山。山上到处是四季长青的苍松翠柏,在石山与河滩之间有零零星星的小块田地。 41岁的陈琦轮值青羊里的里长已有4个年头。里长也是一种差役,轮流充当。服役期间,所有追征钱粮、勾摄公事、祭祀鬼神、接应宾旅以及官府征求、民间争斗等等都在职责之内。明代的徭役,分为“里甲正役”与“杂泛”。里甲役即轮流充当里长、甲首,上级官府派征的各项物料及费用,里长出十分之三,甲首人户出十分之七。杂泛是临时性的各种差役,如修路、筑城、修仓、修河等劳役,由里长、甲首根据各户丁粮多寡按甲签发。乡村里长也还要经常督课农事。里中年高望重者,被推为“老人”。“老人”职在导民向善,平息民间各种纠纷,剖决是非。里中建有旌善亭,张榜公布民间善事,申明亭张榜公布恶行,以示奖惩。里正与老人有政绩者,可被皇帝召见。老人甚至可以会同村众逮解不法官吏。里甲制的设置,旨在减少官吏欺压,使村民编组自治,以维护基层的社会秩序。 陈琦高高的个头,瘦削精干,能言善辩,办事果断,有胆有识。在官府当差时,对官场的那一套虚言奉承、巧取豪夺非常的憎恨。派他作里长,他十二分不情愿。只因他的田地稍多些,他不情愿又推不脱。 他排行老二,有一兄二弟:陈曩、陈良、陈铎;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陈卿,20岁,气宇轩昂,前年接替了他在潞城县衙当差,主要经管青羊里一带征粮收赋。二儿子名叫陈来,15岁。 陈卿平时负责给官府征粮,因这没少得罪乡亲。他并不愿意得罪乡亲,可是当地已经连续3年旱灾了,他不去得罪人就收不上粮食。陈卿和一个杂役这一天走庄串户只收了3升麦子,倒入官仓后,无精打采回到了石埠头的家,鞋也不脱便躺到炕上。老娘看他回了家,就问他:“你今天上哪里来?” 陈卿神情不悦地说:“就在青羊里,没有去别的里。” “你不舒服啦?”陈卿妻子万红柔声问他。万红粉面白颈、细瘦高挑、婀娜多姿。结婚几年一直没有生育,因此变得少言寡语,忧郁沉稳。 陈卿说:“不是。这年月连年大旱没几颗收成,我呢,也不忍心看着百姓自己没口粮再去缴租赋税。唉,要是不去强迫收,那么就休想交差。不干这伤天害理的营生,我却也无法交差。” 陈卿干瘦的老娘长长的叹了口气,“唉,袁广家里已经3天没吃的啦,他老婆又有病,恐怕挨不过去了。” 陈卿立马坐起,“娘,走,咱瞧瞧去。” 陈卿夫妻和母亲3个人,沿着弯曲的坡道,迈进了袁广潮湿昏暗的土窑洞。 袁广的婆娘已经死了,两个可怜的儿子正在嚎啕大哭。袁广蹲在地上,紧锁眉头,一副无奈的可怜相,双手拽着灰白的头发,“唉,唉。多会儿也是死,早死早享福。还不知道哪天就轮上我?” 陈卿拍拍他厚实的肩膀,低下头问他:“家里还有什么吃的?” 袁广:“3天前就锅底朝天啦。”陈卿眼睛在屋里扫了半天,揭起灶上的破豁豁木头锅盖,见里面只有褐色的水煮杨树叶子。陈卿便说:“那我去给你取些萝卜来。人死不能复生了,还有俩孩子,你必须设法儿活下去。”陈卿扶着哭泣的老娘回了家。 母子仨回到院子,见陈琦也已经回到家中,陈卿就打招呼:“爹,你回来了。叔父家大小子怎么样啦?” 陈琦说:“死了呗!能怎样?就为了从地鼠洞里掏几斤粮食糊口,让洞中窜出的毒蛇咬伤胳膊送了小命。多好的一个孩子呀?真是作孽啊。” 陈卿告诉父亲:“袁广媳妇也让饿死啦。咱家送他些红萝卜吧!” 陈琦悲愤地瞅他一眼:“中啊。再送去几升谷子给他家。他们肚里空了好久了,光吃菜哪能行呢?年年饥馑,何以过活?” 当时衡量丰欠的标准是:一谷不升,谓之欠;二谷不升,谓之饥;三谷不升,谓之馑;四谷不升,谓之荒;五谷不升,谓之大䘲。 陈卿娘还在泪流满面。陈卿妻子万红在旁也叹声说:“这天天饿死人,还成个什么世道?”陈琦手掌狠狠磕磕脑袋,“这不是逼穷人造皇帝老子的反吗?” 陈卿提上东西默默无语去了。陈卿受父亲影响,乐善好施,爱管闲事,打抱不平。凡是看不上眼的都要嘟囔几句,替人伸张正义,他有山里人的傲骨,不给当官的溜马拍须、虚言奉承,所以在官府里得不到重用,反被处处找茬受责难。母亲是个佛教信徒,每逢初一和十五要焚香拜神,每年雷打不动要去五十里外的金灯寺进香。他从小受到母亲教诲,相信行善事必有好报应,虽然自己是个小小官吏,家境也不富裕,他与父母却常常照顾左邻右舍。 陈卿只上了4年私塾,初通文墨,便去接管父亲在县衙里的差事。他当的差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因为这青羊里一带是潞城最偏远贫穷的地方,最大的地块不足50亩。平民土著不多,很多是逃难落脚下来的外地流民,本身没有多少田地,自身糊口尚且需以山间野菜树叶为主,哪有多余的粮食上缴官府?他几次要县衙给他调换到别的乡里当差。只因他一不会说好听的,二不去送礼,所以没被允许。他是个沉稳的人,有时遇上相好,也喜欢说说大话、议论国事。 中秋节那一天,陈琦的兄弟们来到了陈琦家里,陈琦说:“都别走啦!咱弟兄们一道吃顿饭。商量件事情。” 老大陈曩拍手称好:“应该。你是里长,该请弟兄们好好吃顿饱饭。” 三弟陈良、四弟陈铎齐声应和,留了下来。 欲知他们商量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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