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火烧饲养院C

第二天上午，公社公安特派员李金山来了，他那个黑色人造革提包里还放着一支二十响的大肚匣子和一副手铐。到了下午，县公安局也来了两个警察，他们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把饲养院里里外外照了个遍。经过仔细勘察得出结论：这场火是有人故意纵火造成的。

公安局的结论震惊了天石沟：谁会故意纵火呢？为什么要烧饲养院？于是，一个由两个公安和李金山、石宝、梁琼组成的五人专案组成立了。他们拿来村里的花名册，开始对天石沟的男女老少进行认真筛选，逐个排除，最后把怀疑点放在了阶级报复上。于是，怀疑对象便集中到了黑五类们的身上。

专案组的推断是有根据的。前两年有过这样一个故事，说南京长江大桥建成后，有个阶级敌人想要搞破坏，他偷了一条小船，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划着船顺江而下，当小船行驶到桥墩下面时，这个万恶的阶级敌人满怀着对社会主义的刻骨仇恨，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斧头，恶狠狠地向桥墩砍去，妄图破坏大桥。幸亏巡逻的民兵及时发现，才粉碎了阶级敌人的罪恶阴谋。那么，谁能保证饲养院的这场大火不是南京长江大桥那个故事的翻版呢？

从丁泓出嫁他乡、丁儒林受惊吓而死后，天石沟的黑五类便只剩下两三个人了，而石宝提供的一条线索让专案组把怀疑对象缩小到了丁客身上。

石宝的理由很简单，他儿子石和平是经丁客批评后失踪被人谋害的，丁客的父亲丁儒林因此受到惊吓而死，丁客也被大队从学校开除。丁客家的变故必然会引起丁客对共产党的不满和对社会主义的仇视，所以，他很可能会进行阶级报复。这场大火也许就是他故意放的。

于是，就在当天晚上，丁客被“请”进了专案组。

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把天石沟的人心烧得沸沸扬扬，人们都在议论着，嘀咕着：那火真是丁客放的吗？唉！这后生真糊涂呀！就算你家遇不幸，那也是和石宝的个人恩怨，怎么能拿生产队的饲养院出气呢？现在，他们忽然体会到了那句“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的论断是何等的英明了。

早晨，白天亮挑了担水回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田雪冰便跑到宿舍和郑小东嘀咕着什么，见白天亮回来，两人立刻不说话了。而后，田雪冰便神色慌张地离去。

这一天，白天亮发现郑小东好像心事重重的，干什么都心不在焉。郑小东心里藏不住事，到了晚上，不等白天亮问，他便忧心忡忡地对白天亮说出田雪冰早晨对他说的话。原来，昨天半夜，在发生大火的前半个小时，梁琼蹑手蹑脚地出去了，好一会儿后，她便在外面喊人救火了。白天亮听了，身上沁出一层冷汗，他回忆了一下，觉得梁琼昨天晚上的行为的确失常。她不是那种计较小事的人，怎么会为了点饲草显示出那么奔涌的热情呢？尤其是她听了自己那句“就算想做英雄，也要找件重于泰山的事情去做吧。”的话时，眼睛居然惊愕地瞪大了。

难道那火是梁琼放的？不！不可能！她没有理由那样做。

白天亮本来就不相信是丁客放的火，既然是阶级报复，那他为何不下点毒把队里的牲口全毒死呢？饲养院的饲草本来就不多，一斤饲草一分钱，就算全烧了，也不过二、三百块钱，丁客值得那样做吗？再说了，队里的饲草也不紧张，饲养院地方小，只放着一小部分，大半还留在场面上，就算饲养院的草全烧了，牲口也饿不着呀！另外，既然放火，丁客为什么不去场面上放？却偏偏要在自己的饲养院放呢？

白天亮心中充满了疑惑。然而，坏消息又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先是说丁客挨打了，是石宝亲自动手打的，但丁客骨头挺硬，就是不承认那火是他放的。跟着，又听说丁客由专案组的人轮流陪着想问题了，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看就熬不过去了。

白天亮心里着急，跑到常万顺家悄悄问他说：“常主任，难道你也相信饲养院的火是丁客放的？”

别看常万顺平日嘻里哈拉的，那是他做人的圆滑。经过王川那件事，他对白天亮颇有好感。他想了想说：“按道理说不可能，丁客他没那个胆儿，也不会那么想。与其烧集体的饲养院，还不如直接放火烧了石书记家的房子呢。”

白天亮又问：“听说丁客被熬眼了，如果他熬不过去，承认火是他放的，会是什么结果？”

常万顺愣了一下，肯定地说：“那可就完了，烧了饲草是小事，如果被扣上一顶阶级报复的帽子，罪行可就大了。轻则判个十年、二十年的，重一点判个无期徒刑都有可能。”

“就这么点事情，会判得那么重？”白天亮惊出一身冷汗。

常万顺点头说：“是呀！谁让他家成份不好呢！”

白天亮脑子乱遭遭地回到知青点，他心中暗暗祈祷着：丁客，你可千万要挺住，千万不能承认火是你放的呀！晚上，他没多吃饭，靠着行李卷眼睛望着屋顶，心里胡七乱八地想着。这时，田雪冰又跑进屋，在郑小东耳边嘀咕着什么。白天亮火了，坐起来瞪大眼睛吼道：“你俩别在这儿嘀嘀咕咕了行不？小田，你他妈的咋学的像个女特务一样了？”

田雪冰被白天亮的吼声吓住了，这是白天亮第一次冲她发火，并且用脏话骂她。她哭丧着脸，胆怯地说：“小白，梁琼正头蒙在被子里哭呢。我问她怎么了，她死活不肯说。我想让小东和你说说，让你去看看她。”

“是吗？”白天亮立刻跳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