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暴风雨终于停了。天还没有大亮,丽文便喊来大队赤脚医生给白天亮看了病,开了药,然后又跑到姐姐家去和丽叶要一只鸡。
丽叶问:“丽文,你要鸡干什么?”
丽文把白天亮病了的事说了,说她要给白天亮炖鸡汤喝。
石宝正在炕上和七斤嬉耍,听丽文说要鸡是给白天亮炖鸡汤,立刻不高兴地拉下脸来。
丽文看出来了,掏出三块钱扔在炕上对石宝说:“姐夫,你别怕,我不白要你的东西,给你钱。”
“丽文,你这是干什么?这家我做主。”丽叶见丽文说的生分,狠狠瞥了石宝一眼,拣起钱塞回丽文的手里。又喊石宝说:“你还愣着干嘛,快给丽文抓鸡去呀!”
石宝懒洋洋地说:“不看我正和七斤耍着呢?你去抓吧。”
“我要能抓住还用和你说?七斤,先让你爹给你姨抓鸡去,抓完鸡回来再和你耍。”丽叶眼睛一瞪,叮咛石宝说:“抓那只秃冠冠的,那只鸡这几天不好好下蛋。”
石宝没办法,只好下地把鸡抓回来。丽文连个谢字都没说,拎着鸡便走了。
丽文走了后,丽叶又把石宝数落了一通。石宝惹不起丽叶,待丽叶数落够了,才慢悠悠地说:“丽叶,我看丽文好像喜欢上白天亮那小子了?”
丽叶想了想,“嗯,看她关心小白的样子,也有可能。嗳,这不挺好的嘛!说实话,我也早就看上小白了,那可是个好后生。听丽文说他和小唐吹了,干脆我去问问,他要是愿意,就把丽文给了他吧。”
石宝连忙摆摆手说:“这可使不得,白天亮是知青,迟早要抽回城里的。”
“回城更好,不是连丽文也一并带到城里去了吗。”丽叶说。
石宝摇着头说:“我说,你怎么人还没老脑袋就糊涂了呢?你看看那些知识青年,哪个靠得住?刚来的那阵儿,搞对象搞得热火朝天,方松和汪青青不是连孩子都有了吗?可一旦回了城,心立刻就变了。同是知青都这个样,何况丽文还是个农村户口呢?”
丽叶恍然大悟,点头说:“你说的也是,不过,丽文的岁数可真的不小了,我不是托付你弟弟让他从县里给丽文找个对象吗?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有?”
“这你放心吧!我弟弟心细着呢,我猜他是想给丽文寻个合适的。丽文有文化,人又长得漂亮,随便嫁个人太委屈她了。”石宝说。
白天亮在炕上大躺了三天后,身体渐渐恢复了。想起那天是丽文为他擦洗了身子,洗了那些沾满秽物的衣服时,他羞的无地自容了。他红着脸问丽文道:“丽文,这让我怎么报答你呢?”
丽文很坦率,也红着脸说:“小白,我不用你报答。说真的,你是我心里最喜欢、最敬重的人,无论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白天亮愣住了,他没想到丽文居然会有如此的想法。经过这场病,他对丽文有着说不出的感激。他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既然丽文爱他,那么,报答丽文最好的方式就是娶她为妻了。但那将是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以自己一生的幸福为代价的婚姻。
“丽文,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嫁给我吧!”白天亮思索了好半天,终于说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但不是爱,只是一种感动,一种报恩的方式。
丽文的眼里立刻放出惊异的光彩,但那光彩一现即逝。她摇摇头说:“不!小白,我不想毁了你的前途。我从没有过嫁给你的奢望,如果你不嫌弃我,我只想和你好一回,就一回。”
男人是泥,女人是水,泥遇到水终究是要化的。白天亮被丽文感动了,便去牵丽文的手,“丽文,你真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姑娘,嫁给我吧,我干脆不走了,就留在天石沟,我会好好待你的。”
丽文却躲开白天亮,后退两步说:“不,小白,以后就让我叫你天亮哥吧。天亮哥,我不会嫁给你的,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更不能让你因为我而留在农村,一辈子都面对黄土背朝天地刨弄土坷垃。我只求你和我好一次,留给我一个梦,那样我就很满足了。”
“丽文,行,以后我就给你当哥了,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不会拒绝你。”白天亮没往别处想,高兴地答应了。
丽文认真地说:“好!天亮哥,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你不能反悔呀!”
送走了梁琼,知青点上只剩下白天亮和丽文两个人了,丽文怕人说闲话,便搬到了石宝家,平时也很少到知青点了。
没多久,白天亮听说石坚在县里给丽文说了个对象,是工厂的工人,吃供应粮的,两人都相中了,年前就要娶丽文过门。听到这个消息,白天亮很高兴,他从心里默默地祝福丽文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
那是隆冬的一个晚上,屋外狂风怒吼,白雪茫茫。白天亮一边听着半导体收音机,一边铺开被子暖着。被子暖好了,他正要脱衣服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得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门外站的竟然是丽文。
丽文穿了件皮袄,皮袄的领子上沾满雪花。白天亮连忙把丽文让进屋说:“是你呀!快进屋来。”
丽文拍打着雪花进了屋,站在白天亮面前一声不吭地凝视着他。白天亮被丽文看的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了笑说:“丽文,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丽文没说话,眼神显得格外苍凉。
“这么大雪的天,你怎么跑来了?有事吗?”白天亮连忙撩起被子说:“你坐,你坐。”
丽文没有坐,她的嘴唇动了动,苍凉的眼神开始湿润了。
白天亮以为丽文遇到了什么事,急忙问道:“丽文,你怎么不说话?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天亮哥,后天我就要出嫁了。”丽文眼睛泪花花地说。
白天亮说:“哦,我听说了,恭喜你!”
丽文郑重地说道:“天亮哥,你还记的吗?你曾经答应过要和我好一回的。”
“我是答应过,丽文,我永远都是你的天亮哥。”
丽文笑了,她脱下皮袄,露出了里面的一件小棉袄,一边解棉袄的扣子,一边凝重地说道:“天亮哥,你记得就好,咱们现在就好吧。”
白天亮慌了,一把抓住丽文的手吃惊地问:“丽文,你这是要干什么?”
“天亮哥,你要反悔吗?”丽文困惑地望着白天亮问。
白天亮说:“没有啊!你不是要出嫁了吗?”
丽文平静地说:“是呀!正因为我要出嫁了,所以我才来找你圆我的梦的。”
白天亮恍然大悟,他这才知道丽文说的要和他好一回是什么意思了。他哭笑不得地说:“丽文,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不,是我误会你的意思了。我以为你是要和我做个好朋友呢。”
丽文却不听白天亮的解释,一把抓住白天亮的手深情地说道:“天亮哥,在我的心里,你是世上最好的男人。所以,我就是想和你好一回,好让我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里记住你,想起你,能够在夜里梦见你,这就是我的心愿。”
白天亮被感动了,他也紧紧地握住丽文的手说:“丽文,你太痴情了,我白天亮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对我?既然这样,你不要嫁人了,我娶你,了你一个心愿就是。”
“不!我不要你娶我,我只要你和我好一回,就一回。”丽文固执地说道。她挣脱白天亮的手,不容他反应过来,已经把身上的小棉袄脱下来扔在炕上,然后扑到他怀里忘情地呢喃道:“天亮哥,来吧,圆我一个梦吧!”
白天亮惊慌地闭上眼睛,推开丽文说:“丽文,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呢?”
丽文松开了手,声音冰冷地说道:“白天亮,这是你亲口答应过我的,如果你想反悔,我现在就喊出来,告诉全天石沟的人说你强奸我,然后让我姐夫把你送进公安局,让你在大牢里蹲一辈子。”
白天亮惊愕地瞪大了眼,他不知道丽文怎么会想出一个如此让他难以应付的主意,而丽文则在白天亮的无所适从中把她丰满的胴体赤裸裸地展现在她心爱的人面前。
白天亮急忙又闭上眼,他惶惑、他心慌、他不知所措。丽文的大胆和直率让他震惊,难道爱真的有让人迷醉、让人无法自拔、让人不顾一切的魔力吗?他警告自己说:你不能这样做,不能!哪怕是坐牢也不能伤害她。她不过是一时的冲动,潮起潮落的爱情不会永远澎湃不息,当风平浪静,一切重归安宁的时候,这冲动留给她的将会是什么?
此刻,丽文的心中却有着说不尽的哀伤,她望着表情木讷的白天亮,禁不住潸然泪下:“天亮哥,我这不是下贱,是爱,是为了我的梦。你难道吝啬到连一个梦都不肯施舍给我吗?”
“原谅我,丽文,我不能这样做。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唯有这件不能,难道我们除了这样就不能……丽文,我们做个好朋友,做个好兄妹,不也同样会给我们留下一个美好的梦吗?”白天亮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他生怕自己一旦看到丽文的身体,便会失去对意志控制。
丽文却是志在必得,她豁出去了,再次不顾一切地扑到白天亮的怀里,声音凄厉地叫道:“白天亮!天亮哥!你就这么狠心吗?”
白天亮无法躲避了,他的手触摸到了丽文那冰凉而颤抖的身体,耳朵听到了丽文伤心又悲凉的抽泣。他觉得有一张冰冷的嘴唇贴在了他的脸上。他颤栗了一下,无奈地睁开了眼。
白天亮看到了丽文的眼睛,那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满怀的渴望。宁静的屋里,白天亮心乱如麻,他避开丽文的目光,他不敢自己的固执被哀伤所感动,被泪水所融化。
“天亮哥,难道还要我跪下求你吗?如果你一定要拒绝我,那么,我只有让你身败名裂,违心地毁掉你的一生了。”丽文猛然抱住白天亮的脖子,为了爱,她现在不顾一切了。她虽然深深地爱着他,但为了圆她一个自私的梦,她宁肯毁掉他的前程!
白天亮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丽文,你这是何苦呢!”
丽文松开了白天亮的脖子,她爬上炕,脱得赤条条地钻进白天亮的被窝,轻轻地朝他笑着说:“天亮哥,我将永远地把这个梦珍藏在心底!”
白天亮知道,纵然他不愿意去伤害丽文,现在也是无可奈何了,因为他被一个深深爱着他的姑娘逼到了绝路上。
屋外,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怕的狂风如怒狮一般吼叫着,雪浪翻滚,漫天乱卷,白桦弯腰,声如虎啸,屋门被狂风猛烈地摇撼,风从门缝和窗缝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上下忽闪……
两天之后,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丽文穿上嫁衣,坐上前来娶亲的北京吉普车。透过车窗的后玻璃,她的眼睛在送行的人群中搜索着,当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村口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第二年,当春天一如既往地在那个时刻光临大地的时候,石坚带着一辆大卡车来给石宝搬家了。
当年“新人民党”的冤案让石宝伤害过人,也带给过石宝伤害,但最终还是给了石宝特殊的回报:县里开始落实政策,石坚通过他当革委会主任的岳父给石宝要了个落实政策的指标,石宝便被安排到县机械厂工作,给当年“工宣队”的小宋当了徒弟。
石宝一家离开天石沟搬到了县里吃供应粮了,常万顺顺理成章地接替石宝当了天石沟的大队书记。他无可奈何地对白天亮说:“小白,人都说苍天有眼,你说这苍天到底长眼睛了没?说它长眼睛了吧,当年打‘新人民党’,石书记差点把王书记的命要了,可现在落实政策,竟然落实到了他的头上?说它没长眼睛吧,它看我苦熬了这么些年,终于发善心让我修成正果了。”
白天亮说:“常主任,不,常书记,我看那苍天是睁眼一会儿,闭眼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一会儿。”
常万顺点头说:“大概是吧,不过,它总算是对你睁眼了。”
“对我?常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白天亮不解地问。
常万顺说:“这你都不懂呀?我现在是大队书记了,你想想,我还能让你在天石沟呆一辈子吗?”
白天亮一听,高兴地笑了,说:“那我就提前谢谢常书记了。”
常万顺却说:“不用谢我,还是谢你自己吧。都是你自己修下的。”
常万顺果然没有食言,他添油加醋地向新来的公社书记介绍了白天亮,又软缠硬磨让书记到县知青办给跑跑。一个月后,县里果然下来一个招工指标。常万顺让白天亮请他喝了顿酒,顺便在那张招工表上盖了天石沟大队那枚大红的公章。
于是,老饲养员又去借了分销店的毛驴车,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把白天亮送到了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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