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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雍州,怎么又是雍州,一群吝啬鬼!”莫荻气恼起来,端起茶盏狠狠啜了口茶,厚厚的半隐纱外,清清楚楚看的见外间的情形,掌事的莫云怕热着二小姐,将客人领至二楼的银座,此刻海爷正在外间与两个年轻的客商交谈,虽听不见声响,却仍有小俾不断进来报告进展,大半个时辰下来,仍是僵持着。“小姐莫急,依海爷的手段,想来不出几个时辰便可出效应。” 莫家的商铺茶座均分内外间,之间有厚实如墙的半隐鲛纱相隔,从内间可清晰窥见外面的情形;从外间,不熟识的人却是连内间的门都不能轻易找着,更不用说窥着了。这种半隐纱,《古书•稀物篇》中有载:“纱有半隐,只供一面之窥,汲纱万匹方出一匹。”足可见其珍奇。莫家使用一墙之方的半隐纱隔出每个独立商铺的外间与内间供交易和内务之用,世人尽皆称奇。 雍州来的两个年轻商人,一人长身俊逸,气宇轩昂,高高束起的发髻有宝蓝镶钻的发带垂下,修眉长眼,谈吐间风度不凡,怎么看也是个极顺眼的人物,却是硬揪着六十二万和六十一万四个金铢的价格差不放,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瀛洲腔接得丝毫不落,双眼直直透着精明与狠辣。莫荻虽不喜这类人物,却不得不承认和这些人有着某种惺惺相惜的特殊感情;若是姐姐在,就好办太多了,只要姐姐雍容华贵沉静温婉又气势凌厉地往那一坐,饶是最刁钻的商人都大好意思开口扯价,竟比海爷的老辣经验也好上几倍;莫荻这样想着,嗤嗤笑开,又端了端身形,努力装出副沉稳的样来。 坐于一旁的另一人则是极纤弱的体质,又不大像是读书人,没有读书人的书卷气,亦完全不若古季璞那般练武之人的精练。一种神秘魅惑的气息在他周身蔓延,虽然始终低着头,莫荻却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这个样子,要到几时才好。” “遇到这种麻烦的客人也是常有的事,二小姐莫急。”五年前刚进莫府的莫云一向跟在大小姐后做事,一腔子温吞的好脾气,同时干事利落。 “我来我来——”莫荻一个挺身,在莫云讶异的目光中掀帘而出。 六十颗上佳的鲛珠、三颗“白璧”、五匹莹白纱、三匹蓝纱、一匹赤纱,四颗夜明,连带一柄玉如意、一颗辟水灵犀,这次来的客人胃口不小。 外间幽冷的气息间燃着鲛海独产的三亘香,冷香中似有海风清冷拂面。雍州地处内陆,复姓百里的客商带来的随从们似是闻不惯这惺甜之气,纷纷退至门外,独独留下主人和主人相识的好友一道周旋。雍州百里家的公子百里珂自小便四处游历,海中亦是去过多次,自然神色如常,而随同前来的甚少言语的少年身上则大海的气息更甚。 海爷思量着按行里七成赚的规矩,六十二万金铢已是底线,却不料那位始终不抬头的少年公子却是海货的行家,话不多却是往往一语道破物品的真正价值。莫家虽不存在什么欺诈行为,但七成赚却是内里人才知道的行规,经这一破解,竟是高的令人咋舌的价格了,又不便多解释,一直僵持不下。 “要说我将价格开到六十一万四,已是给了莫字号、给了您十足的面子,莫字号的价值我自然也清楚,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从内陆赶来——” “倘若公子知道我们莫字号的价值,就自然应该知道我们开价向来都很公道,才得以树了多年的金字招牌——” “若是莫字号硬咬着那六千个金铢不松口,岂不惹外行人嗤笑……” “这话说得不对!”少女清丽的声线陡然插了进来,厚厚的鲛纱帘被“呼啦”一声掀开,一直低着头的少年猛然抬头,与刚刚掀帘而出的莫荻对了个正着,眼中燃起的光彩却又在一瞬间熄灭。电光石火间,莫荻一下子怔住,惊诧于少年晶莹剃透如碧玉的双眸,无声的魅惑便在那双奇特的眸间肆虐,少年慌乱间匆匆低下头。莫荻却是愣了半晌,小嘴微张,似是完全呆住了一般。这男子的面容,简直、简直是美得太过诡异了。 “哪里不对了?”站着的年轻人微微笑了,转过身来看向莫荻。 藏青米白两色袍衫的公子嘴角斜斜上扬,黑亮的双眸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尚未完全长成身形的少女,神情飞扬不羁。 莫荻回过神来,快速在脑中闪过一遍姐姐莫喜的语气神态动作,清了清嗓音,背起双手慢慢踱步到百里珂面前:“想公子只是个读书人,应该不懂得多少经商之道。经商,最讲究公道二字,莫家靠了这几年的微薄之名,早就固定了货物的价位,倘若这回让公子一步,先前的买家岂不要喊冤,认定自己是吃了亏,后来的买家就要硬揪着这微薄的让利大做文章,我们让亦一步,自然得让第二步,如此下去,恐怕莫家头上的诚信二字也就轰然倒塌了。公子若是真的觉得莫家卖得贵了,尽可以去郡中的小商小贩处购买,而质量我却不能给你保证,上头的望鲛金戳自然也就没有了。我们既然既定了价钱,那就永远肯定了这些大海赠与的宝物的价值,肯定了在海中任由风吹浪打的兄弟们的劳动成果。在买后的一年内,如果有什么非人力破损的问题,都可在郡中或中州的任何一家莫字分号中获得原价八成的货款赔偿,一年之后,同样的问题,则可以获得五成的货物赔款。试问公子一句,您为何千里迢迢奔赴本郡,偏偏认定这莫字号总店呢?无法撼动的价值则是建立在既定不变的价格基础上的,公子,您认为我解释得合不合理?” 海爷僵硬的面部松弛开来,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嘴角不自觉拉出一丝笑意,瞬间消逝。一旁的莫云早就笑得合不拢嘴,胖胖的面颊将细眼挤成一线;一直便静默听着的百里轲并不曾插得进言语,忽听得莫荻收语的问句,方才恍若梦醒般迎向莫荻的目光:“早听闻莫家有位干练的小姐,今日一见,竟比预料中更为年幼,且聪颖非凡……”莫荻挥挥手,不耐烦道:“那是我姐,不是我,好了好了,最受不了你们这些中州人咬文嚼字的习惯!道理我已经解释得很明白了,六十二万金铢,要买则买,不买也罢,我们莫字号从不曾为了迎合客人而降低宝物的应有价值,你听明白了没?”“哈哈!”百里轲陡然间恢复傲气的神态,连连抚掌,“我说么!原来是莫家号称泼辣第一的二小姐,方才一口气说那么多,气都没喘一下,在下佩服得紧!好,六十二万金铢成交,明儿一大早差人付款提货!”百里珂一挥衣袖,转身欲离,忽又回转身形对海爷道,“从中州来时,便有闻瀛洲望鲛海商莫家的傲气与风骨,便想看看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言永不压价。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不仅货物上乘,连人物也是绝佳——”百里公子黑亮剔透的双眸转向莫荻,面上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从少女身旁掠过,最后一句轻轻缓缓拂入莫荻的耳畔,“其实,我这次来便是为了见识下莫家的女儿……后会有期……”莫荻皱缩了眉头,涨红了面皮,嘴唇一撇,暗地里骂道:“谁想和你后会有期,长了张好面皮用得着这么嚣张么,季璞哥哥可一点也不比你差!”那半只脚刚迈出门槛的公子似乎是听得了这话,顿了一顿,又是一笑,只是这笑比先前更要明朗许多,眉目英挺,神采飞扬。莫荻眼珠子睁圆了狠狠朝他瞪了一眼。 自莫荻进门后便一直再未抬头的少年随后跟着出得门去,掠过莫荻的身边,卷过一阵腥甜的海风,随意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如海藻般浓密湿润,在日光下漾着细小圆润的五彩水珠,莫荻一时看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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