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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半晌，才眼开眼睛看着环环，胸口呼吸急促，似是想要把心里的思绪理清楚，也好对环环合盘托出。环环定定看着他，眼里满是信任跟期待。他张了张口，突然气结。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交握着，将彼此捏得发白。
环环看他难过，心里不忍，轻拍他手背道：你别急，若是有难言之隐，不讲也就罢了。反正，这十七年都这么过了，也不急这几日，待你想讲的时候，再讲就是。
说毕，环环站起身，想上楼回房休息。
不！他突然拉住环环的手，硬生生拉她坐下。开口急促道：第一次见着你娘，是在琉烟楼。她站在众多女子后头，怯怯的低着头，那正是傍晚时分，客人们正渐渐多起来，琉烟楼里熙熙攘攘的，闹得不停。那些女子个个涂脂抹粉的拉着才进门的客人卖弄，只有她自己，站在角落里，脂粉不施，月白的绸衫，斜挽的青丝，朱红的一点唇。偶尔有客人上去调笑，她却纹丝不动，连头也不台。我那时心里诧异，这个女子，这般脱俗，怎么会流落到这般烟花巷地，且连对客人笑脸相迎都不会，难道就不怕老鸨相骂么？
烟花巷地？环环诧异道。他脸上一红，正要解释。环环突然叹道：唉，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也明白窑姐是做什么了的。
他急急摆手：不，不，环环，不要轻看你娘。她真是这世上最最纯洁的女子啊。后来我才知道，她家原是书香门地，她父亲祖上也是殷实人家。可惜她的父亲是个纯真良善之人，自小痴读诗书，对人情事故却是半分不懂。乡里的大商贾看中她家的房产，于是设了计，使了钱给本地官员，陷害她父亲锒铛入狱。可怜他是个文弱书生，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又是屈打成招，不几日，便病死在监牢里头。只留下她跟母亲孤苦零丁，如何依靠。那大商贾便将她们赶出家门。她母亲本想带着她投奔娘家，可惜娘家路途遥远，一路奔波不堪，受了风寒。走到那琉璃县的时候，便病倒在路边了。她哭着在路边乞讨为母亲医病，可是……
环环突然摆摆手：别说了……他的思绪正飘到多年之前，硬生生被环环的断喝拉了回来，转头看着环环，只见她已经是满脸的泪了。他突然心里痛楚，宛若看见当年要离开月棠的那一夜，月棠就是这样坐在他的面前，什么留人的话也不讲。只是静静的流泪。
那一夜，他跟她说：你等着。我把这桩生意办完。便回家拿钱来赎你。我要娶你过门，从此之后，再不叫你受一点痛苦。我要叫你的脸上每天都是笑，永远不再有眼泪……我们还要生一双儿女，等到他们承欢膝下之时，我们的此生也就圆满了。
月棠却望着他，半晌不语，静静的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前一把推开，那正是腊月天气，北风呼呼怒吼，原本温暖的屋里顿时被寒冷占满了。月棠微微的颤抖着身子，轻轻的说：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他上前一把将她抱紧说：我此时指天发个誓言，若我此生有违此誓，叫我客气他乡，死无……
他话未说完，月棠一下遮住他口，缩在他怀里流着泪道：你知道么？娘倒毙在路边的时候，我跪在那里求路人施舍几个钱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此生的命运是怎样的了。我没想过会遇到你，还能有这段快乐的日子。我没想过我还会再笑，再会有个人叫我觉得心里暖。有这几日，也就够了。你若回来，那是我前世积了德了。你若不回来，那我……
月棠！他厉声叫她，双手捏着她的肩膀：你信我，你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啊。
月棠，月棠！他转头看看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我却终究，负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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