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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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伊脉斯山下

文 / 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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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足以让智者伤心的世界,那沉默不语的伊脉斯山就是整个“杰出”的命运。说不上世界对智者是青睐还是赠物,即便是青睐的话,也是以苦难为诱饵的。山若有知,除了哭泣它还有什么选择?

几年前,安迪与卡玛拉就是在这山下重逢的。几年的时间,风云际会,大陆的变化也真称得上沧海桑田,可这仍改变不了巍然不动的伊脉斯山和压在其背上那沉重不堪的诅咒。

如今,安迪又一次站在了伊脉斯山下。恰克拉已经荡然无存,只有断壁残垣和废弃的洞穴昭示着曾经的繁荣——繁荣么?也许这里从未繁荣过。秋风袭过,落叶在夜空中恣意的飞舞,凌乱着无法抗拒的凄美。

安迪在等卡玛拉。他能感到身边那沉重的危机,但是他除了等待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智慧与愚昧息息相关却又格格不入,于是安迪只能沉默。他有时会担心这战争的结局:一个暴君的死亡往往意味着另一个暴君的诞生,战争驱走了人们心中的沉沉死气,却也未必能带来勃勃生机。只有暴君才是盲目唯一的归宿,而人们大多是盲目的。战争锻炼了人们,同时也加固了暴君的暴政,盲目的人越是挣扎,那暴政勒得就越紧。人们的眼前似乎只剩下了两个选择:迷茫与盲目,相对前者来说,人们更需要盲目,因为盲目能带给他们安全感。迷茫时人们选择偶像,盲目时将偶像奉上神坛成为暴君。智慧被人们遗忘在某个角落,而当他满身灰尘的出现在人们眼前时,人们则挥手躯干,厌恶智慧的陈旧不堪——这一循环构成了人们特有的圈子。

今天晚上是中秋,是人们团圆的日子,然而最终团圆的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团圆”这个词汇并不贴切,相对来说,“簇拥”反倒更为贴切一些。人们互相需要,却又互不理解,人人都在孤独中挣扎,最终将孤独忘却,却又毫无理由的抱成一团寻求慰藉。“孤独”是这个世界永远的痼疾,这并非是忘却所能解决的,所谓之“团圆”只能是个止痛剂,如同吗啡般容易成瘾的止痛剂。“孤独”避无可避,从某种意义上无法评断好坏与否——然而瘾君子对“团圆”的渴望却让着沉疴化了脓血。最终,如同所有的瘾君子一样,人们舍本逐末,甚至连短暂的分离也是为了再一次“团圆”而已。人们早就被这单调的游戏折磨得精疲力尽了。

安迪已经等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他相信父亲已经将消息传给了她。可卡玛拉却始终没有来。他担心卡玛拉出了意外,又害怕自己离开伊脉斯山会和她错过相遇的机会。他在走与留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继续等下去。若是卡玛拉真的出了什么事,父亲至少会想办法通知自己的。

依照大陆的传统,中秋节是要祭拜祖先的。安迪应该祭拜的是伊脉斯山。那两个叫做斯内克和弗莱恩的人是值得祭拜的,不是因为他们赐予的生命,而是因为他们最珍贵的馈赠:智慧和无尽的苦难。安迪朝伊脉斯山叩了几个头,然后站了起来。

这时,一只长翎雁飞了过来。那只鸟尖叫了几声,缓缓地落到安迪脚下,抬头望着安迪。

安迪俯下身去,抚摸那只鸟。长翎雁将翅膀舒展开来,同时又尖叫了几声。安迪知道长翎雁往往是用来送信的,可他却没在那只鸟身上发现任何信件。

“你要对我说什么?”

那只鸟飞到安迪的肩膀,又一次把翅膀舒展开来,安迪的目光被宽大的右翼完全遮住。这时,他才发现在翅膀的内侧刻着两字母“KF”——那时卡玛拉弗莱恩的缩写。

“是卡玛拉吗?是她让你来的吗?”

那只鸟尖叫了一声,在安迪头上盘旋着,然后向北面飞去。安迪紧紧地跟着它前行。

那时去往恰克拉城的方向。自从战争开始后,恰克拉一直只是荒无人烟的废墟,可今天晚上那里却灯火通明,那是恰克拉的苟活者在祭拜祖先。安迪望着那片灯火时,那只鸟凄惨的叫了一声,安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长翎雁朝那片灯火疾驰而去,而安迪却停了下来。他安慰自己说他想到的只是一种最坏的可能,只是可能而已——可这没有起多大作用。长翎雁又哀鸣了一声。安迪皱了皱眉,朝那灯火处走去。

所有恰克拉人都穿着宽大的深黑色祭袍,妇人脸上还裹着厚厚的黑布。他们围成一个圈,中央是个用木柴堆砌起来的高塔。男人大多默不作声,有些女人会忍不住哭泣起来,但多半会被身边的人阻止。所有人都望着中央那堆塔状的木柴,眉头紧锁,表情忧郁。安迪害怕被人认出,于是用黑布蒙住脸,混到他们中间去。

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只长翎雁落到塔的高处,收起翅膀凄惨的尖叫着。

安迪最终觉得这样下去并非什么良策,于是从人群中走出。他注意到在不远处有一座把守森严的帐篷,打算去那里打探一下。

安迪尽量将步子放慢,以免引人怀疑。那帐篷的帘子上有个细缝,幸运的话他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看起来,他并未引起卫兵的怀疑。他透过缝隙朝营帐内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心下焦急,正欲离去时忽然感到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安迪回头一望,愕然呆住,那人正是他多年未见的朋友米硫斯。

米硫斯拍了拍安迪的肩膀,然后拉着安迪便走,安迪被米硫斯带到一个帐篷内。米硫斯先支走了门口的卫兵,然后走到安迪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安迪一时没有缓过神来,竟然定定的呆住了——米硫斯似乎早就认出了他,或者他根本早就知道安迪要来。

“我对不起你,亲爱的朋友。”

安迪连忙将米硫斯扶起,同时除掉了自己脸上的黑布。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米硫斯一脸焦急地站着,看上去手足失措。忽然,他又一次跪倒在安迪面前,痛哭道:

“我请求你让我跪着和你说话,作为一个罪人,我请求你原谅我。除了下跪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的赎罪方式。”

安迪皱了皱眉,然后朝营帐外走去。米硫斯连忙站起来阻止了安迪。

“你不要出去,外面很危险。”

“我不希望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向我下跪,相比之下,危险根本算不了什么?”

米硫斯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安迪。他于是开始语无伦次的讲述整个事情。

在美杜莎战争爆发之时,米硫斯不顾科洛斯神的劝阻只身去援救恰克拉。他生性好斗,又容不得这般凄惨的事实。他一个人行动起来要比战神的军队快,早战神三天到达了恰克拉。那时的恰克拉已经残颓不堪,安德古拉的大军已撤,只留下少许的军队和恰克拉的抵抗军作战。米硫斯协助恰克拉人攻击怪物,在这期间,他从怪物手中救出了一个昏迷的女战士。待战神大军到达,怪物撤尽后,他带着恰克拉的老弱病残回到科洛斯。那个昏迷的女战士最终也醒了过来——米硫斯爱上了她,并最终和她结婚——那女战士就是麦丽。可麦丽显然并不安于科洛斯的和平,尤其是当她得知了战争的真正起因后。恰好当时瑞内斯在科洛斯组织了义勇军去援助战神,麦丽便同瑞内斯一起出征了。半年之后,麦丽又回到了科洛斯,那时的她已经身怀六甲。她为米硫斯生下了一个男孩,巴赫给那孩子起了个叫做“未来”的名字。但仅仅在休养了一个月之后,麦丽又离开了科洛斯——那是她已经聚集起残留的恰克拉人并且组织了一个叫做“复仇者”的势力。米硫斯自知无法熄灭她仇恨的烈焰,可又担心她的安全,于是同妻子一齐出征。

“复仇者”独立行动,不听从战神的调遣,用麦丽的话说,他们要用自己的方式复仇。后来,麦丽听说了尼瑞斯花被人破坏的事,她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卡玛拉——她也如愿以偿地抓住了这个罪大恶极的女人。麦丽被仇恨冲昏了头,当时就要把卡玛拉杀死。米硫斯百般劝阻,麦丽才最终没有那么做。可她最终发现卡玛拉惧怕太阳,于是动辄就把卡玛拉拉出去暴晒。米硫斯曾尝试放走卡玛拉,可麦丽显然对此早有防备,并不能让他轻易得手。事实上,米硫斯心里也颇为矛盾,他终究不清楚是否真的应该救卡玛拉。米硫斯不忍心看到卡玛拉终日受苦,于是取来些尼瑞斯湖水给卡玛拉敷用。麦丽对米硫斯的这些举动不闻不问,她知道米硫斯和安迪夫妇的关系,所以并不强求米硫斯做得太过薄情寡义,只要他不再动放人的心思就好。中秋节那天,他们到达了恰克拉,麦丽的目的十分明确:要用卡玛拉祭祀恰克拉的亡灵。

米硫斯矛盾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若然再不为卡玛拉做些什么,便再也没有机会了,而麦丽动辄以莫恩的生命作为要挟,他终究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天他去探望卡玛拉时,忍不住失声痛哭。卡玛拉并没有责怪他,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她也泰然自若。卡玛拉唯一的请求是在临死前希望见一见安迪。米硫斯当时认为安迪已死,以为她那是与丈夫同赴黄泉的感慨,心里内疚更甚。卡玛拉让米硫斯将那只尾随他们几天的长翎雁捉来——米硫斯自然觉得责无旁贷。待长翎雁飞出之后,卡玛拉才对米硫斯说了安迪未死的事。“那只鸟将带来我亲爱的丈夫。”卡玛拉当时这么说道。米硫斯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安迪仍然活着,忧的是这样一来可能连安迪也有危险。卡玛拉对米硫斯的想法一笑置之,她笑着说道:

“我只是想见安迪最后一面,并不奢望逃生。况且,您的妻子,那个叫麦丽的,虽然憎恨我,但是却绝不会杀安迪。也许,她更希望安迪目睹我的死亡。”

米硫斯只听过战争起因的流言,却并不知晓其中的真相。他甚至不知道麦丽也认识安迪——以往他提及安迪时,麦丽表现得似乎毫不知情。听完卡玛拉的话他呆住了,而更令他吃惊的却是卡玛拉下面的这番话:

“您的妻子爱的并不是您,而是我的丈夫安迪——请原谅我这么说,在她的心目中,安迪是她的恩人,又是个大英雄,所以她决不会伤害安迪——何况,她也没有那个本事。”

一时间,米硫斯心里翻江倒海,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他郁郁的在人群中踱步,会营帐中喝酒,终也不能平静下来。他强制自己去想想怎么去救卡玛拉,这样一来反倒平静了些。安迪一来,他便注意到了,但为了谨慎起见,过了一阵子才去招呼他。

“现在快到祭拜的时间了,我们要尽快行动。”米硫斯说道。

“卡玛拉现在在哪?”

“在那堆木柴里,就是高高的堆起的那些。”米硫斯说话时掩饰不住他的焦急,“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我一会拿几件衣服,你装扮成我们的人,你这衣服也太显眼了。我去那边救莫恩,顺便制造混乱,你趁机把卡玛拉救出来。”

安迪一时间无言,他已经隐约感到了状况不对,既然连米硫斯都说自己显眼,那一定有别的人早看出来了——可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无奈之余,却也没什么办法,权且按照米硫斯的话去做。

米硫斯今晚格外的焦躁,出门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竟然不自觉地骂了一声:

“该死的月亮!”

他深知撞在了一个卫兵身上。

如今的米硫斯已经失去了曾经的那份平和,安迪能够理解这位老友的变化。在这般芜杂而又无谓的是非中,那份脆弱的平和分崩离析也是常理之中的事。安迪也能觉察到米硫斯的焦躁中还有一些其他的因素——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安迪混入人群之中,找了个尽量靠近木堆的地方坐下。那只长翎雁又哀鸣了一声,安迪循声而望,忽觉一阵心酸,禁不住流下泪来:卡玛拉正在那堆木柴里面,自己心爱的妻子正在那里等待着死亡。

安迪仔细的看了看周围,心里盘算着若是行动起来会有多大胜算。但他总觉得这些考虑全都无济于事,最为关键的事情他无法获悉。安迪有种强烈的感觉,仿佛他的一切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中。无论那双黑暗中的眼睛究竟是谁,安迪都将毫不犹豫的行动,只是那感觉让他不自在。

米硫斯那边仍然没有动静,安迪不由得焦躁起来。这份焦躁的心情并无益处,安迪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于是决定在它蔓延之前行动。不清楚米硫斯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即便他失败了,安迪也无法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死去。

安迪缓缓的站起身来。他先往米硫斯那边看了一眼:仍然毫无动静。他长长的吁了口气,稳定了下心神——是时候动手了。

可就在这时,忽然所有的恰克拉人都站了起来。安迪连忙停下。他望见有几个人正朝着那木塔走去,为首的是个美丽且冰冷的女人——她没有戴面纱,安迪一下就认了出来。虽然她看上去比以前变了一些,安迪仍能确定她就是麦丽。

长翎雁受惊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阵,落到安迪肩膀。安迪不想被麦丽认出,正欲低头时却发现麦丽对自己微笑了一下,竟然朝自己走了过来。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十分抱歉没有及时欢迎您的到来。一会我会向大伙介绍您的,要知道,大家都很仰慕您。”

安迪呆住了,恍恍惚惚的被麦丽拉了出去。那只长翎雁尖叫了一声,朝麦丽脸上扑去。麦丽身后的随从连忙冲上来把长翎雁捉住。随从拔出佩剑来想要杀死那只鸟,却被麦丽制止。那随从嘟囔了几句,把那只鸟又交给了安迪。

麦丽走到那木塔跟前,大声说道:

“亲爱的同胞们,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因为我们终于抓到了那个卑鄙可耻的女人,我们终于能当着那些死去的亲人处死这个肮脏的灵魂。可这又并不值得庆贺,用噩梦般的悲惨换来一个复仇的月圆之夜并不值得庆贺。我宁愿什么也没有发生。就算我们把这堆木柴里的女人千刀万剐也无法弥补我们被噩梦和仇恨纠缠的痛苦,更加不能让我们死去的亲人复活——可这个女人必须要死,她要为她的卑鄙付出代价。”

麦丽把安迪叫到她身边,然后继续说道: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做安迪斯内克。他曾经从那毒妇的手中将我救出;他也曾冒着生命危险让恰克拉免于怪物的报复——相信大家都曾听安普内特夫妇说起过此事,只可惜战争夺取了两个老人的生命;同样,也是这个男人杀死的美杜莎,那件引发战争的披风就是我在他手里拿的——那件披风是我们的噩梦——可我们要因此责怪这个男人吗?他不过是杀死了本就该死的玛丽斯海怪,这难道不是一个英雄的作为吗?可他还是有些罪过的,他最大的罪过就是没有管束好自己恶劣的妻子——就是在这堆木柴下的女人。是的,英雄都会上女人的当,尤其是这么狡猾的女人——安德古拉不就是上了这个女人的当么?”

人群中有些人笑出声来。安迪心里泛起一阵寒意,他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是那么的可怕。

“安迪先生,您今天来是要杀死这个不忠的女人吗?”麦丽说道。

安迪轻轻叹了口气。

“不,我不是。”

麦丽笑了起来。

“我实在想不出如何惩罚这痴情到愚蠢的男人。”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大声喊道:

“杀了她吧,这卑鄙又毫无廉耻的女人早就该杀了。”

安迪实在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我不清楚如何才能弥补卡玛拉的过错——也许根本就无法弥补,我会尽力去做——可我今天是来带她走的”

“安迪先生,”麦丽打断了安迪的话,“虽然很难,但是我想我还多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希望您也能理解我们——我们必须杀了她,您难道真得认为我们不应该杀死她吗?”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她也是情非得以”

“情非得以?”麦丽大笑起来,“我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情非得以能让她陷害我们的几十万同胞。”

安迪忽然觉得这对话有些可笑。眼前的这个女人正在做着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恰克拉人有足够的理由去杀死卡玛拉,而安迪也有足够的理由不让他们这么做。事情已经十分明确:在目前的状况下,他们是敌对的双方。安迪必须结束这无聊的对话。可他却忽然发现麦丽的目光有些奇怪,那目光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惶恐,甚至还有一丝乞求的味道。安迪呆住了:这个女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曾经答应过您的妻子,如果您真得来了,就让您和她见上一面——我没有理由拒绝恩人的妻子。”

麦丽的语气中有种掩饰不住地哀伤。

两个随从爬上木塔,将木塔的上半部分拆掉。那中间有一个鸟巢般的窠臼,卡玛拉就躺在那里面。待那两个随从下来之后,麦丽示意安迪可以上去。安迪没时间怀疑,连忙走了上去。当他看到遍体鳞伤的卡玛拉时,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那长翎雁飞到卡玛拉身边,不住的哀鸣。卡玛拉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正微笑着望着安迪。

“你终于来了。”

卡玛拉想坐起身来,却没有成功。安迪连忙将她扶起,轻轻的拥入怀中。

“对不起,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安迪泪如雨下。

“我实在很庆幸你现在还能为我哭泣,”卡玛拉哭泣起来,“谢谢你,安迪。”

“我会把你救出去的。”安迪说完欲将妻子抱起,却为后者阻止。

“不要这么做,”卡玛拉擦拭着安迪的泪水,“你没必要为了救我这个必死的人而承受更多的痛苦。再说,就算你把我救出去了,我们又能去哪里?任天地再宽再大也容不下我这样的罪人。不,你不应该救我,而更应该杀了我。让诺蒂特的诅咒成为现实”

“你不要说了,”安迪打断了妻子,“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天地不容又如何?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那些。”

“你没听到吗?我的雁儿在昭示着我的死亡。在这片黑暗中有数千个弓弩手正对着我们——我必死无疑,而我更想死在你的手上,那会让我有尊严些。我不想作为一个罪人死去,我宁愿作为你们家族的牺牲者。”

安迪无语。要真的如卡玛拉所说的话,要逃脱当真是件不容易的事。难道真得让她成为诅咒下的另一个牺牲吗?不,安迪更加做不到。他朝米硫斯那边望了望,那里仍然没有动静——可那是唯一的希望了。

“你不会在等米硫斯吧,”卡玛拉一下便戳到安迪的痛处,“如果你真的在等他,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仇恨让这个女人精明无比,所有的事都在她的计划之中。你那位强壮的朋友浑浑噩噩的踏入了自己妻子的陷阱。”

安迪望了一眼麦丽,后者正背对着他。安迪实在想不到这个女人竟会这样可怕。

“其实,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很奇怪是吗?这个女人一直深爱着你,她不想你因我受累。在她眼里,我既是战争的罪人,又是你的祸根和累赘。她没有做错。按她的意思去做吧——她是无辜的,不是吗?”

安迪摇着头,痛哭快要让他疯掉了。他想等的是卡玛拉,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诺蒂特的诅咒。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无力。这种命运真得无法逃脱吗?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那真得无法逃脱,安迪已经下定了决心去做一个命运的反抗者。

“你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我一直盼着能见到你,却又害怕你因我的罪责厌恶我。可现在我放心了”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安迪紧紧地搂着妻子,浑身不住的颤抖。

“我很幸福了,就算现在死去也好,就算这个世界全是敌人,只要有你一个支持我就足够了”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安迪痛苦的说着。

卡玛拉一支匕首放到安迪手中。安迪触到那冰凉的匕首时忽然心里一动。

卡玛拉见安迪迟迟不动,生怕麦丽失去了耐心,焦急的说道:

“求你为我想想,为麦丽想想,为咱们的女儿想想。我们的小莫恩还在她的手中”

“是的,咱们的女儿,”安迪忽然插嘴道,“你不能死。为了咱们的女儿你也不能死。你知道我是怎么逃出圣域的吗?我能让你不死,如同我一样逃出去,可你要想着让自己活下去,不要死,不要因任何美妙的声音离开你的身体。记得我说的话吗?你要记住,所有爱着你的人,都不希望你死。对了,还有塞尔吉叔叔,他还没死你知道吗?我马上就能带你去见他。真的,我在圣域见到他了”

卡玛拉望着语无伦次的安迪,感到心都要被撕裂了。

远处忽然嘈杂起来。安迪远远望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向他这边奔驰过来。他知道那定然是米硫斯。令安迪奇怪的是,周围的恰克拉人似乎根本不为所动。米硫斯大声呼喊着安迪的名字,可路上的卫兵甚至都没有人阻拦他。安迪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麦丽的心机,明白了卡玛拉的话——可这已经无所谓了,安迪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复生——就算卡玛拉比不上自己的母亲,靠那黑暗的帮助定然也能复生。最关键的是身体要保护好,只要自己给麦丽要求妻子的尸体就好了,这应该不难——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卡玛拉在找到彼泊之前死去怎么办?安迪犹豫了。他望了望手中的匕首,一下子彻底失望了。他明白,就算知道卡玛拉真得能复生,他也做不到去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

米硫斯越来越近了。麦丽那张俏脸变得格外冰冷。她狠狠地望了一眼安迪,抬手示意弓弩手做好准备。卡玛拉知道此时已是千钧一发,而安迪仍然望着那匕首发呆,情急之下,她抓住安迪握住匕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关键时刻实践了斯内克家族背负的诅咒。

痉挛。痛苦。然后,一切都静静的结束了。

安迪快要窒息了。他一脸懵懂,一动也没动。直到看到自己沾满绿色血液的手时,他才知道这一切并非幻觉。妻子正静静的躺在自己怀里,静得没有一丝气息。安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撕裂了。——不,还有一个机会,只要把妻子身体带走,就还有机会。是的,妻子现在还没死。剩下的要看自己,自己要在妻子死去之前救活她。是的,要马上带着妻子离开!

安迪抱着卡玛拉慌慌张张的从木塔上走下来。他神情恍惚,一下子从木塔上跌了下去。

众恰克拉人一脸愕然,麦丽也呆住了。

米硫斯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安迪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将妻子抱起,仔细查看是否对身体造成了什么损伤。还好没事——但是妻子的脸却越来越苍白了。安迪想要走,竟然发现自己无法迈动脚步。安迪觉得周围的人越来越模糊了,他用力摇了摇头——不,自己无论如何要坚持下去,妻子还没有死。

安迪一个趔趄,竟自跪倒在地上。

恰克拉人开始念诵祷文——卡玛拉已死,祭祀就要开始了。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溜到了安迪身后。那人拿着匕首扎进了安迪的后背。剧痛让安迪清醒过来,他侧头望去:那是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女孩,那是一个很深绿色小女孩,那是一个长得很像卡玛拉的小女孩。

“放下我母亲,你这凶手。”

那女孩大声的哭喊着。

安迪陷入恍惚之中。他的身心完全崩溃了。他想伸手去抚摸那宝贝的脸,却忽觉眼前一黑,喷出一口绿色的血来。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有那祭祀的祷文声萦萦绕绕,挥之不去。模糊中,他看到有人带走了女孩,卡玛拉的尸体被抬上木塔,火焰升腾起来,祈祷的声音愈发大了。安迪终于完全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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