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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瑞恩从一脸疲劳的战神那里得到的任务是押解安迪回圣域,战神安排了几个得力的侍从护送,并且嘱咐尤瑞恩一定要把安迪用巨龙的筋缚住。尤瑞恩对这种大费周章显然不以为然。 “不要小看这个人。”战神对自己的儿子说。 “倒不是我小看他,”尤瑞恩恭敬地说道,“只是我觉得他既然来了,在达到目的之前应该不会逃走的。” “你看上去很了解他嘛,”战神笑着说,“那你说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是想拯救科洛斯吗?” “若真的是这样的话,”战神沉吟道:“那他永远也别想逃走了。” “真得无法避免吗?” “我也不想做这件事,可事情不是我所能左右的。”战神正色道,“你记住,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安全到达圣域,并且让他见到圣主或者诺莫斯神。那样的话,事情也许还会有些转机。” 尤瑞恩应声而退。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住,转身向疲倦的父亲说道:“您要多注意身体。” 战神漠然的示意尤瑞恩抓紧行动。待尤瑞恩走后,威武的战神侧身倒在座位上睡着了。齐克斯时常听到他梦魇时的惊叫,作为战神侍卫长的他知道战神现在不喜欢被人打扰,于是尽职的不让任何人接近。战神睡了整整一天,可是一天之后,齐克斯不得不把战神叫醒。战神睁开惺忪的眼睛时,万万没有想到局势依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安迪醒来时已经身在囚笼里面。他懵懂的看了看,四周皆是浩瀚的沙漠。当时已近黄昏,夕阳斜照下整个沙漠都是金灿灿的。他望着西颓的夕阳,不禁叹了口气。 “你终于醒了,绿色怪物。”尤瑞恩漠然地说道。 “这里是哪?”安迪问道,“西堤斯的沙漠吗?” “听说你那天晚上被我父亲鞭打了一夜?”尤瑞恩对安迪的话毫不理会。 “鞭打?”安迪想要发笑,却因此牵动了脸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忍不住呻吟了一下。尤瑞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依旧面无表情的往前走,甚至连头也懒得转向安迪这边。 “他只是在鞭打他自己的灵魂而已。”安迪说道,“这里是哪?你们押我去哪里?” “我们要押解你去圣域,现在已经到西堤斯的领地了。” “果然是西堤斯吗?看样子我昏迷了太长的时间。终于远离了科洛斯的浓雾可以看见真正的天了,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父亲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尤瑞恩侧头对安迪说。 “他说他有个不能让他安心的儿子。”安迪笑着说。 尤瑞恩不屑的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 一行人继续向着夕阳前进,长长的影子被拉成了一条直线。 曾经有一位诗人说,即便是在沙漠中,也总会有生命的痕迹。这所谓生命的痕迹便是沙株草。这种草较为矮小,颜色枯黄,如秋末时的衰草一般。它的枝干如节肢动物一样一节节断开,无论长短皆分为九节,因此也叫做“九节草”。那位诗人初到沙漠是被那广袤的壮阔打动,感慨说沙漠的存在就因为壮丽而合理,即便它仅仅昭示着死亡,却表明了一种生命的姿态。但是当人看到沙株草时,才忽然意识到整个沙漠仅仅是为了小小的它而存在,真正生命的姿态不在沙漠的壮丽上,而在这矮小的沙株草上。而究竟沙漠是否因为沙株草而存在大概只有沙漠自己才能回答了。但有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即便在最大的所多玛沙漠上,沙株草仍然顽强的生存着。 队伍行进中,有个侍卫因不小心踩到沙株草而被尤瑞恩训斥了一顿。战神之子毕恭毕敬的将被踩翻的草扶正。然后冷冷看了一眼那个委屈的侍卫,后者被他的眼神吓出一身冷汗。安迪注意到这一细节,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 夕阳颓尽后,一行人在西堤斯郊外的驿站休息。尤瑞恩吩咐侍卫做好夜行的准备,然后走到安迪面前问道: “你不会逃跑的吧?” “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放你出来和我们一起进食,不过在这么做之前要先得到你的承诺。”尤瑞恩说道。 “你有着我想象之外的仁慈。”安迪笑着说,“和你一起进餐是我的荣幸。我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尤瑞恩轻蔑的笑了下,然后命令兵卫打开囚笼和龙筋。驿站老板送来酒肉,一行人便在郊外的沙漠上点起篝火进餐。安迪先去洗净了脸上的血迹,尤瑞恩命令医护兵给安迪伤口处敷上药剂。安迪回来时,笑着对尤瑞恩: “我现在不觉得自己是个囚徒了。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如果你承诺不会逃走的话,在到达圣域之前你便不会是囚犯,而是我们的同伴。” “我当然希望这样,”安迪疑惑的说道,“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希望你伤痕累累的站在圣主面前。”尤瑞恩正色说道,“我们都不想伤害哥哥和他的科洛斯人,而能阻止这件事的也许只有你了。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 “你以为圣主会听我的话吗?” “那便是你自己的事了。再说,我想你既然只身过去我父亲那里,想必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 “即便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也从未做过死的准备。我有太多的理由活下去。”安迪忽然笑了一下,“就像沙株草一样。” “沙株草吗?”尤瑞恩沉吟道,“我欣赏所有坚强的生命。但是沙株草还欠缺些什么东西,一种它的敌人才有的东西。” “那是什么?” “沙漠的那种肆无忌惮,这便是它欠缺的。”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沙株草根本不是坚强,只是在好的条件下无法伸展,所以才到了沙漠。沙漠需要沙株草一样的东西,不然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同样,沙株草也需要沙漠,不然也就无法存活。这种关系也许不是敌对,而是互相依存。就好像是暴君和暴政之下的贱民一样,大家谁也离不开谁,也没必要互相埋怨。”安迪笑着说。 “你在嘲讽我,”尤瑞恩望着安迪说,“你果然是个危险的人。” “我说的不过是事实。不然,沙株草为什么不试着换个环境呢?” “他若是换了好的环境便是参天大树,只是那时的你无法认出它罢了。” “你果然是个不让父亲放心的儿子,”安迪笑着说,“我现在开始理解你的父亲了。” “战神的伟大超乎你的想象。你根本无法理解他。” 尤瑞恩的话里带着怒气。 “他是个受伤的人,他的伤痛也超乎你的想象,并且”安迪顿了顿说道,“他还是一个负罪者,一个他自己心中十恶不赦的罪人。” “不要再做这种诗人般的感慨,否则我会在到达圣域之前把你杀掉的。” “真和假现在已然接近的难以分清,难怪人家说沉默是金。” 尤瑞恩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漆黑色的盒子,打开后里面竟然是一只蝙蝠。他把蝙蝠放在自己的上臂上,让饥饿的宠物吸食自己的血液。安迪这才注意到尤瑞恩的上臂满是孔状的疤痕,明显是被这蝙蝠吸血而致。那蝙蝠似乎颇通人性,吸完血后舒展的躺在尤瑞恩的手掌中。 “该回去休息了,你这恶魔。” 尤瑞恩温柔的将蝙蝠放回盒子。 “为什么不放飞它?” “拉埃尔不懂得飞翔。据说蝙蝠要是把灵魂出卖给恶魔靠吸血为生的话,就会丧失飞翔的能力。就象愚蠢的拉埃尔一样。”尤瑞恩苦笑着说:“这世界就是这样,获得与失去往往一并而来,几乎不给任何人投机的机会。” “也许这并不愚蠢。一个人的追求更应该得到鼓励,而不是任何其他的东西。 “不要诱惑我,你才是真正的恶魔。” 安迪忍不住放声大笑。尤瑞恩没再说话,狠狠地饮下一杯烈酒,那表情似乎要把古铜酒杯一齐吃下去。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便动身上路。尤瑞恩履行了他的诺言,安迪没有再回到囚车,俨然同伴一般和众人前行。一行人皆脚力非凡,晨曦微露时,他们已然到了西堤斯城脚下。 西堤斯东濒辽阔的玛丽斯海,西接无垠的所多玛沙漠,既有富饶的土地也有荒芜的沙漠。由于玛丽斯海是通往圣域的唯一路径,所以西堤斯城的军事地位尤为重要,城池修筑得颇为坚固,军事实力不可小觑。很有意思的是,西堤斯人并不习惯自己的生活。几乎每个西堤斯人都梦想着能到科洛斯去。这里要提到科洛斯的一个奇特之处:整个大陆只有科洛斯人适用“习惯”这个词。“习惯”往往导致厌烦,而科洛斯人看上去似乎永远也不知道厌烦为何物。这也是科洛斯的一个诱人之处。人们想象那里是一处桃源,因为那里的生活让人永不生厌。一直有人因厌烦而向往科洛斯,却没有一个科洛斯人因此而离开科洛斯。西堤斯宏伟壮观的建筑和坚如磐石的防御不但没有带给西堤斯人安全感,反而让他们觉得“烦了”。战争爆发时,再强的防御也无法祛除心灵的恐惧;没有战争时,在坚固的楼阁也不能压抑住他们说“烦了”。自然,这并非西堤斯人独有的情况,而是存在于除西堤斯之外的所有城邦中——只是西堤斯人表现得较为突出。 一直以来,海洋既可以激发人的斗志,也能击溃人的勇气。上古时代,曾有无数男儿果敢扬帆,毅然踏上对玛丽斯海的征服之路。那时人们鄙视望洋兴叹的怯懦者——但现在望洋兴叹的再也不是可鄙的怯懦者,而是颇有些可怜的梦想家。勇敢与决绝都已逝去在汪洋的历史中。 玛丽斯海被人称为“没有秘密的海洋”,也叫做“悲观之海”。人们在它身上已然失去了憧憬的理由。海的另一边是什么?玛丽斯海上又有什么?没有什么比这些问题更加愚蠢。谁都知道海的另一边是圣域,而海上则是玛丽斯海怪和她麾下的怪物。人们无法习惯玛丽斯海带来的失望,却不得不习惯,于是体会到更大的厌烦感。 众人到达西堤斯时发生了些意外。尤瑞恩明显感觉到事态有些微恙。西堤斯城门大关,远远可以看见城墙上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俨然一副备战的样子。 “西堤斯城不准进入。你们从哪里来便会哪里去吧。”西堤斯守卫大声地喊道。 尤瑞恩颇有些不悦,但他也感觉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突变。一个侍卫过去交涉。片刻之后,西堤斯城门打开,卫兵队长一脸谦恭出来迎接战神之子。 尤瑞恩把忙不迭道歉的卫兵队长拉到一边,一番询问之后,他的表情凝重起来。后来,他冷冷得看了看安迪,然后从腰际结下巨龙之筋,将安迪绑了个结结实实。 “发生了什么事?”安迪问道。 “我希望这件事最好与你无关。” “到底怎么了?” 尤瑞恩定定的看着安迪,似乎想从安迪身上找到什么答案,可他最终失败了,只是索然了挥了挥手,命令队伍继续前进。尤瑞恩甚至没和西堤斯执政官见上一面便匆匆上了船。 安迪知道定然是发生了重大的事件,可那究竟是什么是他却总也想不出来。 安迪当然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次事件虽然引发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怪之战,但它却发生的毫无征兆:安德古拉发动突袭,洗劫了恰克拉城,恰克拉人几乎被残杀殆尽。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自从玛尔巴和约之后,人怪之间的冲突虽然从不间断,可双方都避免发生大的冲突,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安德古拉践踏玛尔巴和约并实行如此惨绝人寰的屠杀呢?可不管怎么样,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老安普内特临死时忽然想起那天安迪的话,可还未来得及感慨便被怪物的利爪刺穿了胸膛。整个恰克拉人都惊呆了。据苟活者说,他们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怪物漫山遍野的袭来。安德古拉对这次进攻倾尽了权力,恰克拉的防御在强大的攻势面前形同虚设,片刻间化为灰烬。愤怒的怪物一倾而入,鲜血浸透了整个恰克拉大陆。历史上将这次事件比做恶梦。可事实上,这只是噩梦的开端。战争的双方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他们是如此的势不两立。 从另一个角度说,这场战事却挽救了科洛斯和进退两难的战神。阿瓦垄得知恰克拉被袭的消息后,与其说震惊,倒不如说是庆幸。他当即放出长翎雁向圣主请示,同时命令部队随时准备出发。圣主自然可以斟酌轻重。最终这只来杀戮的部队迎来了真正的战争。 这场持续了整整三年的战争白热化了人怪之间的仇恨,以至于看上去更像是仇杀,以至于最终连被誉为“和平之城”的科洛斯也被席卷了进去。这事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和平只是相对战争的,可这战争已经变了质。战争的动机不应是仇恨,仇恨更像是借口,而不足以充当理由。仇恨导人疯狂,而一般说来,疯狂只与借口有关。人们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感激这种疯狂,因为他们在其中找到了另外一个自己。可人们终究是愚昧的,他们靠借口将疯狂导出,却又装作对那疯狂熟视无睹,而抱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坚定去迷信那个借口,以至于后人们对这场战争的记忆除了“仇恨”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事——值得庆幸的是,后人们记住了一部真正的史诗,这点将在后面提到。 这场战争之后的事情有些复杂,混乱的人们出奇的迷恋亲情以及所有使他们认为自己善良的东西(当然,后面我们将看到这更像是一种借口)。他们声称这样能让他们忘记“战争的阴影”,因为在那阴影中站着一个无法正视的自己。“阴影”这个词让我想起某位伟人的世界观,那种原始的形而上学现在大概只会让人觉得可笑——可也许那学说用在心理学上还不算是过时:生活中的自己只是那个“真我”的影子,道德就是那团洞口的火,而战争不过是面偶然的镜子——人们自己制造出了它,又亲手摔碎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