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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堪称谚语的话一直都没得到应有的重视，那便是“切勿打破别人的自以为是”——这样做大多不会带给人清晰的理智，却能让人丧失自信的勇气。这正如“在无边的黑暗中切勿点燃那根捡来的蜡烛”，这样做让们学会了向往光明却又无法将足够的光明带给他们，况且“捡来的蜡烛”比起那“黑暗”来更不值得人相信。安迪深知这些话的深意所在，但他却毫不留情的粉碎了战神的自以为是。他没时间去计较抽象的对与错。他必须竭尽全力拯救科洛斯。
瑞内斯的出现让安迪觉得也许科洛斯并非想像中的那么无辜。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眼前最紧要的是阻止这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杀戮——杀戮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杀戮本身就是最纯粹的卑劣。
执著而来的安迪不想做个智者或者罪人，他只想做个说客。所以在营帐中安迪向阿瓦垄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请求您能带给科洛斯一场真正的战争。若是您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话，我恳求您退兵。”
战神仿佛没有听见安迪的话。他愣了一会神，然后打发走了所有兵卫，甚至在营帐门口也只留下齐克斯一人。
安迪轻轻吁了口气。他知道这一状况对自己比较有利。
“我想知道你所谓的‘战争’是什么意思？”
战神心不在焉地问道。
“您在问我？”安迪轻笑了下，“‘战神’竟然在问我什么是‘战争’，我真的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明显，这样开始的对话并非什么审问。
“你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嘲弄我。触怒我对你没什么好处。”
安迪笑了。
凶猛的狮子有时也会变成温顺的绵羊。
“我倒想知道是什么让你有勇气来自投罗网。”
“您问我来这里的原因，我想我开始时就已经给您答案了。不，您不要欺骗您自己。恕我直言，虽然我现在被缚于此，可在您的眼中我并不仅仅是个囚犯。你之所以打发走了所有人绝不是想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拥有太长的生命并非什么好事，这只能让您动摇您自己。不，请不要生气。我的话也许真的触怒了您，但您得承认我的诚实。现在的情况是这样：您坐在那里，我站在这里。您忽然怀疑起自己的椅子来，心里想着为什么不如我一般站着，而非要坐到一个靠不住的座位上呢？”
“你仍在嘲弄我。你知道我的伤口在哪。你大可以向我指出来，而不必往上面撒盐——可你是个残忍的人。我敢打赌，你仍在心里嘲笑着我，嘲笑我痛苦的样子。可你又是个太过自以为是的人。不错，我是产生了一丝怀疑，可并非不可原谅，谁能抵挡住‘怀疑’这个强大的魔鬼呢？我真想高呼伟大的彷徨万岁——可值得庆幸的事，圣主要更伟大一些。所有的怀疑都将在他面前烟消云散，他的存在就是所有疑问最不可置疑的回答。说到底，怀疑只能让真实的更加真实而已。”
安迪疑惑起来。这进展顺利得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战神已经变成了一只胆怯的鸽子，可这转变决不会是因为自己。
“我很奇怪您的话。那看上去是些肺腑之言，可那仍然是欺骗。我没有嘲笑您，丝毫也没有。您现在敏感得有点让我吃惊，但这颗敏感的心所承受的痛苦并非来自我，而是来自您自己。您把我当成了一种替代品。您或许正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可真正令我奇怪的是，即便是和自己的对话，您仍然没有丝毫诚实的意思。您明明知道我所说的‘座位’不是圣主，而是您自己的命运，您却把一切都推在了圣主身上。您所怀疑的是您自己，而不是任何其他的人。”
“命运？那是玄虚的东西”战神嗫嚅着。
“玄虚？”安迪打断了战神的话，“原本神也是玄虚的东西，可你们却把它实体化了。你们总是把玄虚的东西实体化，可你们却并没有这改变的能力，所以你们看上去总有些力不从心。命运在我来说是个未知的东西，可对您来说也许并非这样。想想几百年前的自己，看看现在的自己，生命究竟带给了您什么样的变化？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呢？当然，您是改变了。水女神的背叛、叔德的死亡以及科洛斯神的离弃，正是这些东西让您对那已定的命运开始动摇。没有人可以去严格定义一个实质的东西，更加无法定义人的命运。您的动摇让您自己把责任推到了圣主身上——这也许是您真正看到的，可事实上，这和圣主没有关系，起决定因素的是您自己。你对圣主的信仰让您把一切都交给了他，你在动摇时想到的仅仅是圣主，而不去想信仰他的原因。一个信仰的动摇只和自己有关，和信仰的对象没有关系——事实上那对象也许是谁都无所谓，关键的是您自己，那个您不想面对的自己”
“住口，你这条恶毒的蛇！”
战神的痛苦的喊了起来。
“你这条西蒙德的毒蛇享用邪恶诱惑我，这才是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我今天晚上一看到你就知道了。可你并不是圣灵。你从远方而来，周身黯淡无光，然后露出魔鬼一般的微笑嘲弄我队，你不是什么圣灵，你仅仅是一条蛇，虽然散发着诱惑的气息却无法真正的触动我。因为我能看清你的本质，你无论怎么化妆我也能从你的身后揪出蛇尾巴来。实话告诉你吧，我决不会上当的。你从我这得到的只能是毒打和屈辱。你主子西蒙德做不到的事你也无法做到。”
战神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他从方桌上拿起一根皮鞭笑着朝安迪走来。令他感到失望的是安迪并没有露出怯意，只是一脸诧异的望着他。战神那神经质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他厌恶的扔掉了鞭子，颓然坐回了座位。
要是真的作为说客，安迪算是成功了。但安迪还是说客吗？他开始怀疑这一点了。
“您是个受伤的人。请不要误会，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要安慰您，正如你所知的，安慰是最无聊的事。看来您和那个西蒙德是相识的，也许是非常的熟识。他做了些比较能影响您的事，以至于您仍处于那影响的阴霾中。我估计您在我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触动了那个伤口。这些事我并不奇怪，我奇怪的是您怎么知道我就是那条蛇呢？”
“那个人用阴谋把痛苦放到了我的身上，然后就想一死了之。可我怎么能放过他？怎么能放过你们这些继承了他肮脏的人？”
“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痛苦的人喜欢倾诉，安迪成了战神的那根稻草。
“他告诉我说这是个危险的世界，所有安全的伪装总将被真实的生之恐惧吞噬。他说由于我开始时没有面对真实的世界，所以我的生命之延续便是对那吞噬的体验。生之时间越长，体验到的恐惧就越大。还有什么都是他说的，好像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一样。”
“还有什么？”
“还有他给我讲了个‘克拉舞斯’的女神的故事。她主管我们的命运——和这样的神比起来，我们蠢得像猪一样，因为我们对自己的命运根本无能为力。他说克拉舞斯像天上的云一样变化莫测，女神手里拿着象征人类命运的链条，那链条的名字叫做‘伦理’。人类的命运会一环一环的扣上去。这原本是个美丽的故事，但他却用了一种残忍的口吻向我讲述。他阴险地告诉我，很多时候女神的链结会被死亡笼罩，那时候链结就会变成枷锁。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我，我宁愿相信那是他在故弄玄虚——也许那真的是一种玄虚，但是这么年来它如阴影一般缠绕着我，每次想起我都毛骨悚然。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不，那是一个诅咒，一个真正的诅咒。我能看到他正得意地笑着，就站在我所恐惧的浮云背后。浮云总是让我想到克拉舞斯。我害怕云，但是有时却有莫名的喜欢。人们面对死亡的次数多了就会有自杀的想法，因为经历死亡或者并不像等待死亡这样痛苦。
“人们大多在死亡来临之时做无聊的回首，将死的那一刻会毁掉整个人生。弥留之际也许有生命的真正感悟。可那究竟是不是感悟呢？也许那仅仅是一个态度，在自己的肉体死亡之前先否定掉自己的人生，以便让自己的死亡更合理些。我希望能见到一次真正生命的死亡，坚强的生之力量毫不妥协，在将死之时仍然坚持着自己一生的方向，不让可鄙的怯懦和悔恨靠近半分。”
战神忽然停了下来，他望了望自己的囚犯。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我更应该去倾听，而且我也乐意这么做。”
“这算是对老人的尊敬吗？”
“老人？”安迪愕然，“如果您要这么说的话，那就算是吧，虽然您看上去并不那么老。”
“我老了。我早就知道这一点。同其他的人一样，我一直在做些无聊的回首，并且做着一个又一个的顿悟。我真希望能在第一次顿悟之后死去，那种感悟是个句号——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们的人生是那么的需要它，哪怕在匆忙的一瞥中胡乱将这句号点下去也是一种很好的安慰，这会使死亡来的安详些。我的问题在于死亡似乎遥遥无期，于是混沌的思考让我迷失了方向。我还记得父亲死时的样子。父亲，他离我有些远了，也许是太远了。‘我父亲于两百多年前死去’，这是一句多么荒诞的话。”
战神又一次停了下来，他颓然地叹着气，表情恍惚的思考着。
“困扰我的仍然是时间，西蒙德的诅咒还在生效。是时间让那个叫做‘伦理’的链条变成了枷锁，是时间让我变得毫无归宿感。我父亲是个战士，过了一辈子杀戮的日子，可他临死之时却告诉我要淡泊。他觉得自己虚度了一生的光阴去夺取别人的生命不对。他说要是有机会重新开始的话，他一定会淡泊些。他把句号划在了未开始之前，似乎在等待一个新的开始。可死亡根本不会给他重新开始的机会。很可笑，可我却笑不出来。我羡慕他死时的安详。在他那里，时间是生命的形式；可在我这里，生命只是时间的一个阶段。所以父亲有着足够安详的理由，而我却有着足够悲伤的理由。短暂的生命会在谎言破灭之前结束，那种沉浸于谎言的幸福却是那么的真实。时间是个阴险的东西，他无情的捣碎谎言，却不带来一丝真实，甚至连一点暗示也不给我。”
“那圣主对您来说又是什么？”安迪疑惑的问道，“我想知道您的时间是否曾经告诉您圣主的真实或者虚假。”
“圣主当然是真实的，”战神笑了起来，“你这条毒蛇又想引诱我，可在这件事上至少我是清醒的——不能说清醒，我已经不配说这两个字了，也许更应该用‘坚定’这个词。”
“不，您并不坚定！虽然圣主看上去是您最后的依靠，但是您却早就怀疑他了。”
“不要惹我生气，年轻人。”战神恶狠狠的说，“无论对西蒙德，还是对你们两个家族，我从未放弃过戒心。我对你们的了解要比你们想象的多。”
“你们不可能花这么长的时间监视两个毫不起眼的家族，可若不是这样，您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可这些事都无关宏旨。关键在于您既然对我的身世一清二楚，为什么又要和我做这样的长谈呢？这难道不足以说明您心中的圣主已经不那么神圣了吗？”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战神仰天叹息道，“看来我真的是个罪人了。”
“罪？这种东西往往在彷徨时介入，也许应该说彷徨必然导致某种程度的罪。”
安迪忽然笑了一下。
“恕我直言，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您都是个罪人。您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信仰来。若那信仰是对的，那您现在就是在犯罪；若那信仰是错的，那您之前的时间就一直在犯罪。可我还要重申一次，这和圣主没有关系。一个信仰的对错无关紧要，关键的还是作为信仰者的自己。——若是从这个层面上说开去，避免罪的方法便是：没有信仰时切勿找寻信仰，有信仰时切勿怀疑。可正如您所说，怀疑任谁都避无可避，既然开始便注定要失败，那倒不如把‘罪’这个概念从自己的头脑里挖去。所谓‘朝闻道，夕死可以！’可若是‘夕时未死’，那‘道’就不足已称为‘道’了。您的问题在于没有忘却这个‘罪’，而这又是必须要做到的。”
“这话太玄虚了。”战神皱眉道。
“玄虚吗？那我给您将以坚决不玄虚的事。”安迪正色道，“眼下，您正拿着屠刀带着几万屠夫走向无辜的科洛斯城，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罪吗？”
“科洛斯也许并不无辜。”战神沉吟道。
“您也不无辜啊。你不也是一个罪人吗？您不但是个‘玄虚’的罪人，而且是个真实的罪人。战胜之神在做着屠夫的职业。这件事不会带给您一丝荣耀，只能留给您羞辱。若论及杀戮的手段，您或许还不及一个普通的屠夫吧。”
“我也不想做这件事，可是难道我会乐意去杀死自己的儿子吗？”
战神忽然怒形于色。
“这一切难道不是由你这条恶毒的蛇引起来的吗？现在的你却像置身事外一样教训我，这简直让人不可饶恕！”
“我？自然，若论及这件事，我是怎么也推卸不去责任的。但是，您的罪与任何人都无关，无论是圣主、西蒙德，又或是我，都和您的罪无关。我再说一次，这只和您自己有关。救赎之路只是自己。把您在战场的勇气拿出来去面对那个阴暗面的字迹。就算是为了科洛斯，为了慈祥的科洛斯神”
战神的鞭子抽打在安迪的脸上。安迪抬起渗着绿色血液的脸冲着战神微笑。战神怒不可遏，发疯一般的舞动皮鞭。待他停下来时，安迪已经昏死过去。战神望着一动不动的囚犯发了会呆，然后用足力道将皮鞭扯成两端，狠狠地摔在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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