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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斯神殿后面穿过一段石砌的林荫路就是巴赫的住处——那一处灰色的阁楼。灰色是无力的颜色，也是象征死亡的颜色。死神拉尔夫就经常把自己裹在灰色的斗篷中。然而灰色并非想象中那般可恶，很多智者莫名的喜好着它。只要这世界仍有足够的空间让我们承受纯粹之失望，这种悲观主义的肆溢就不会消失。也许智慧可致真理，但灵魂却终将让人悲观。
在这条林荫路上，如摩菲斯特所言，那个盲眼老人几百年来用脚认清了哪怕最小的碎石。时值初秋，每当这个凄怆的日子，总有落叶覆于碎石之上。很早以前巴赫是喜欢落叶发出的“沙沙”声的，但最近他开始厌恶了。那声音有种末落的感觉。巴赫就在这弥漫着末落气息的林隐路上踱着脚步，在那座灰色的阁楼里，安迪正静静的等待着他的质问。巴赫不知道安迪能否坦城以告，可这并非什么重要的问题，关键在于他现在连质问的勇气也没有。人可以有好奇心，但是千万不要过急的去知道答案。有句谚语说“疑之勿问，问之勿答，答之必死”。有些答案是需要很大勇气去面对的。
巴赫停在了阁楼前面。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伫立着一动不动。他感觉到夕阳之余温，也想象大地被映照成夕阳的颜色（人们称那景色为美，可他却永远也看不到）。秋风拂过，雾气和些许腐败的落叶搭配出甜甜的味道，如醺酒一般。巴赫被这感觉陶醉了。这是死亡的诱惑。一头狼吃食另一头狼的尸体时能感觉到它，恰如一个人醉酒后感觉到的一样。
蓦地，有一丝叹息划过雾气铁线一般刺到巴赫的身上。巴赫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是秋之叹息吗？又或是黄昏之叹息吧？无论是秋之精灵的吟唱还是夕阳将颓的呻吟，巴赫因它完全醉了。他苍老的脸上泛出病态的笑容。他就这么呆笑着走进了阁楼。笑容在安迪面前辄然而止。他忽然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承受着的痛苦——在众神之中，只有科洛斯神拥有窥视心灵的禀赋。
安迪坐在窗边，静的如同一尊雕像。他显然觉察到了巴赫的到来，却仍然望着窗外，似乎没有同巴赫说话的意思。巴赫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但也没有说话。两人仿佛在互相对峙，又仿佛互不相干。
风带来了居民们嘈杂的议论声，巴赫眉头一皱，一时间欲言又止，于是又叹了口气。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安迪望着窗外说道，“也许我现在应该跪在地上请求您的宽恕。可跪与不跪又有什么区别，那并不能减轻我应承担的罪责。说到罪责……不，我什么也说不出，没有人知道‘罪’的真相，人们不知道怎么去定义‘罪’。人们认为罪责是罪恶之源，但是这种说法不对……这些话原本毫无干系，事实让理论褪色了。不管怎么说，我必须要承担责任，不是吗？”
“我不需要谁来承担责任。我能体会到你的处境。是非的事原本就模糊，不足以也不值得去说。现在的关键是如何去解决目前的问题。”
“解决？”安迪转过身来，“我想这已经没有解决的办法了……”
“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吗？”巴赫浑身颤抖起来，“想想这又怎么可能？难道仅仅因为你的入住便引来科城的灭顶之灾吗？这岂非不可思议吗？可这又是多么的不公平啊。”
“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主开始害怕了，他甚至不惜用整个科洛斯为他的恐惧殉葬。”
“那他害怕什么？你们的秘密又是什么？我母亲究竟给你们说了什么事？”
“秘密？”安迪疑惑的问道，“是战神告诉您的吗？”
“他想救我。”巴赫轻轻叹着气。
“可他终究不会把那秘密告诉你吧。”
“他没有说。”
“我想您一定急于知道真相。可您也应猜到我会守口如瓶。战神是聪明的，他知道若不告诉您，科城还有一丝挽救的机会……”
“还有机会？”
“战神之所以迟迟没有攻城，是在给我时间以便我为科洛斯尽最后一点力。可那所谓的机会也不过是个镜像而已。我明知那是虚幻的，却不得不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它。您不用为我惋惜，这场灾祸因我而起，我有义务这么做。”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巴赫叹息道。
安迪苦笑了一下。
“您不用再骗自己了。您的仁慈也将面临取舍。我一个人死总好过整个科洛斯血流成河。正如我前面所说，即便知道这毫无作用也要去做。不过，在动身之前我想求您一件事情。若是见到我父亲或者是我我妻子的话，告诉他们不要去救我。您告诉他们说我一个人死将让圣主践踏他自己的诅咒，把两个家族从几百年的苦难中拯救出来。请您一定要转告他们。”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安迪站起身，继续说道：
“如果连我死掉也挽救不了科洛斯的话，那就请您的大度原谅我那受难的灵魂吧。”
在安迪转身欲走之际，巴赫泪流满面的跪在地上，吻着地面，轻声的祈祷。安迪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不禁有几颗泪滴滑落掉脸上。步出这灰色阁楼是死亡的阴影。死亡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他仿佛又一次漫步于邪恶沼泽之上。还有什么比自杀更为颓废呢？也许他的死真的可以解除两个家族的诅咒，可这也许正是诺蒂特梦寐以求的。一个用自杀般的怯懦来反抗的人只能是个弱者，这种人根本不配承担圣主的诅咒。到时从诅咒中挣脱出来的家族最终名存实亡。他们会忘记仇恨，忘记西蒙德，忘记绿色的血液和灵魂，如一般聪明人那样愚昧的活着。在诺蒂特和西蒙德的对决中，西蒙德输了。最为关键的是安迪用颓废输掉了自己，葬送了两个家族几百年来的智慧。这便是宿命吗？安迪开始有心被撕裂的感觉。
夜幕并没有掩盖住科洛斯的喧嚣，人们仍在不知所云的议论。他们一个个惊慌失措，忽而恍然大悟，忽而如坠五里雾中。这是接近崩溃边缘的征兆。很多人因为受不了压力而俯地痛哭，恨不能找到一种更为直接的疯狂来宣泄心中的压抑。安迪在城门口望了望那群活在末日的人，一种悲哀油然而生：为了这群甚至是不知所谓的人，他值得做那么大的牺牲吗？
整个科洛斯大陆都弥漫在一种末日的气息中。逶迤于黑暗的安迪忽然想起了那个几乎不被人提起的梦想女神。人们的梦想早就湮灭在鸦雀无声之中，他们早就习惯于末人的生活了。虽然如此，末日的来临还是让他们恐慌。不知道那个梦想女神若然看到这般的情形会作如何想？也许，那女神早就在这沉闷的空气中窒息了吧。那个问题又一次浮上安迪的心头：为了这群等待末日的末人们，他这么做真的值得吗？他们活上一天就活了一百年，活上上千年也不过是同一天的内容。让他们继续这种死一般的生活真的是一种救赎吗？但安迪只能这么做，必须要对这群人寄予希望。这希望固然渺茫，却是他生之根本。若没有这群人，他的智慧根本一文不值。
不知不觉中，安迪已经远离了科洛斯城。前面不远便是皮斯河，那是圣域军队驻扎的地方。已经可以恍惚看到军营的星星灯火。这时，黑暗中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挡住了安迪的去路。那人目光灼灼，正是伊曼努尔。
“您真的决定要去吗，安迪先生？”伊曼努尔说道，“您想过这件事的后果吗？”
伊曼努尔的出现让安迪失望。此刻，他希望出现在眼前的是父亲或妻子，或者是米硫斯也好，但决不是伊曼努尔。伊曼努尔似乎也体会到了这点，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您当然有别的选择。关键在于您做了一个失误的决策。当然，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却绝对不能原谅——请您原谅我这么说，我是没有权力说这种话的——即便是最智慧的人也有犯错的时候，您也不例外——”
“如果您真的把这当作是错误的话，”安迪打断了他，“那我将毫不犹豫的错下去。”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伊曼努尔说道，“我自知说服不了您，却仍要去尝试——这是一种愚蠢的行径不是吗？您在发笑。当然，智慧有发笑的权力，正如它拥有犯错的权力一样。可难道您不正是在嘲笑您自己吗？您岂非也在做着如同我一般愚蠢的事？只不过您的牺牲更大，大到了真正可笑的地步。”
“您究竟想对我说什么？”安迪痛苦的说道。
“我什么也没有说。这种事情您早就知道，只不过不想去面对而已。我之前便说过，我与您根本不能相比。您的智慧远大于我。我知道这些并非是什么预言的能力，而仅仅是因为我早就知道——我当然不是一个预言家，我曾说过您以后的作为，可显然我错了，现在的您走向了死亡。”
“您究竟是什么人？早就知道？您知道些什么？”
“我是什么人？”伊曼努尔笑了起来，“关于我，您父亲比您知道的要多。当然，如果您妻子见到我的话也许一眼便能看穿。您用不着表现的这么惊奇。遮蔽真理的迷雾其实毫无意义，我们处于迷雾之中，却可以清楚的看到对方，只是我们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便只有死。这样说有些玄虚了，可我知道您能了解——您是那么智慧的人。其实我是什么人对您来说根本不重要——倒不如把我当作您的助手——您确实需要一个助手帮您去运用那伟大的智慧。我发现您已经被它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您仍然没有说出您究竟是谁。”安迪提醒道。
“您又把我引到了这个话题。我不能说的，说出来便只有死——您让我把话又说了一遍。我原本是想劝服您，可您却对我的身世如此感兴趣——好吧，我现在讲一个关于我祖先的故事，如果您愿意听的话。”
“我的那位祖先名叫塞斯塔。他当时身负深仇大恨，亲人和朋友都被仇家杀害了。为逃脱仇家的追杀，他整日奔波。那天他跑进了所多玛沙漠——现在沙漠上建起了一座蒙塔斯神殿，但当时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最终迷了路，没有食物也没有水。濒临绝境的他砍掉了自己的右手和左腿用于充饥，靠流出的鲜血止渴才坚持了下来。所幸天不负人，一位旅行者发现了他，给了他食物和水。他当时认为自己可以得救了，可没想到一天风沙吹走了旅行者的骆驼和食物。两人步行了几天后旅行者病倒了。他告诉了塞斯塔走出沙漠的路线，并哀求说一定要把他带出沙漠。我的祖先感激他的恩德，硬是拖着断腿也要拉着那旅行者前进。可偏偏这个时候仇家找到了他。仇家看到他落魄的样子就嘲笑他，我的祖先十分愤怒却没有还击的力气。奇怪的是，那仇家似乎并不急于杀死他，只是跟着他，嘲弄他。我祖先终于猜到了那人也是迷了路，希望能和他一起走出沙漠。塞斯塔知道走出沙漠的那天便是自己的死期，于是兜开了圈子。可这样下去毕竟也不是办法。仇家有足够的食物和水，而他和旅行者只能得到足以维持生命的水粮。不管怎么选择，塞斯塔的面前只有死路一条。可他却不能死，若他死去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我以及我经营的伟大的事业都是他的希望。我也许根本不值一提，可那事业却是他一生的恩德。”
“他怎么活下来的？”安迪问。
“想活下去太简单了，他只要杀死仇家就好。”伊曼努尔笑着说道。
“他要是可以杀死那人的话，为什么一开始不那么做呢？”
“他在做思想斗争。他当时断手残足，并且饥饿让他倍感虚弱，那样的他根本不是仇家的对手。塞斯塔骁勇善战，仇家对他十分堤防，只给他很少的水和食物，生怕他得到一丝机会。可他终究没有防得住我那强壮的祖先。”
“我了解了。”安迪叹息道，“他最终杀死了那个旅行者，吃了他的肉，这样就杀死了那个松懈的仇家。”
“您说的没错，”伊曼努尔笑着说，“可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您知道我有一个叫做塞斯塔的祖先并且在他身上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我想说是我一直在提及的词——‘使命’。我们家族管用左手，所以我祖先在濒临死亡时首先想到的是吃掉自己不常使用的右手，考虑到身体的平衡性，他又吃掉了自己的左腿。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我祖先并非邪恶的人，所以在他面临旅行者的嘱托时并不想去伤害他。只要他认为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就不会打那人的主意。可仇家剥夺了他最后的机会。若不杀死那仇家，他和旅行者都将面临死亡，除非有奇迹出现。可人们不应该寄希望于偶然。事实上，他并没有杀死那旅行者，他只是吃掉了他的左手，那旅行者因疼痛而死。我祖先并未因此有任何不安，因为他只有那么做才能为那人挣得最后一丝存活的机会，也只有那样做才能继续自己的使命。”
“那使命是什么？”
“其实，所谓使命不过是笼统的词。我可以说，那右手左腿以及那旅行者的使命是让我的祖先活下去。而我之所以称那为使命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在我们整个家族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我差不多可以理解您的意思了，”安迪说道，“您仍然要劝阻我，可我与您的那位祖先不同，我不会因为我的‘使命’（如您所说）去牺牲整个科洛斯的人。您所说的‘使命’也许真的是个笼统的词，可看它对您来说毕竟还不够笼统。我的问题大概在于还弄得清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您不清楚？”伊曼努尔惊讶的说道，“只是不知道西蒙德先生若然听到这样的话会怎样想。”
“西蒙德？”安迪吃惊的望着伊曼努尔，“您知道他？”
“我知道，他也许知道的并不像您那么多。他将最宝贵的东西放到了你们身上。我想他是唯一能阻止您愚蠢行为的人了。您岂能不知这牺牲什么也换不来？那您又为什么去呢？为表明一种态度吗？天知道您为了这可耻的虚荣付出了多大的愚蠢。”
“可能让我怎么做呢？”安迪叹息道，“去做真理之卫道者吗？这是个愚蠢的职责。我不能放弃这么多的生命而去无耻的声称捍卫真理。真理不是小孩子，它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坚强。相比之下更需要保护的是可怜的人类。西蒙德是否曾交于我使命我不知道，即使有也已为我们忘却。我的智慧为他所赐，可我必须将其用于世间生灵。真理早就存在于那里了，不可能为我一个人得到，所有妄图真理的人得到的只能是罪恶。”
“人类的愚昧会让他们对您视而不见，甚至于他们恶狠狠的杀死您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这些您不会不知道。我实在是不清楚您究竟是愚昧还是智慧。您也许是想做个受难的救世主吧。”
“我并不想做那救世主，”安迪不由得笑了起来，“我没有那个权力，只是我更不想去做一个灭世主。”
“您岂不知这世界已经是末世了呢？您的使命是拯救这末世，而不是一个小小的科洛斯城。您说您没有救世的权力，却不知那救世的希望在于您的生命，您又有什么权力将这最后的权力放弃呢？”
“伊曼努尔先生，”安迪颔首道，“您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也许那野心正是由于您一直提及的使命，而那使命也许正是由于您一直不肯告诉我的身世——当然，将死的我已经没有知道的必要。可正是因为这些东西让您太急功近利了，这样必将使您盲目——请原谅我这么说。可您应该知道这世界本没有什么目的，就我们来说，世界仅仅是个过程。在野心的干扰下，您将不确定变为确定，这种自以为是的谵妄会引起判断的致命失误。”
“难道——”
“不，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相信未来的无限可能性，而我所做的就是在这些已为我所知的可能中选择一个最好的。可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做的也只是无奈之下的决定。我有我自己的顾虑。我差点就被您说服了。我很庆幸没有因您的雄辩改变初衷。”
“我很佩服您的勇气。我想这是那智慧赋予您的。”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这是我无法逃脱的。这场浩劫因我而起，我不可以装作什么责任也没有。如果仁慈是种软弱，那我注定是个软弱的人。”
安迪若有所思的望着远处那模糊的军营，幽幽说道，
“我无法把握这样做的后果。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我会后悔终生。”
伊曼努尔无奈的笑了笑，说：“知道吗，我很嫉妒您的智慧，若那智慧可以分享的话，我将毫不犹豫的把它抢过来。”
“它只能带来痛苦而已。”
安迪说完，告辞了伊曼努尔，继续向军营前行。后者一个人显得有些落寞。他拔出自己的配剑，端详良久后说道：
“要么懵懂无知，要么大彻大悟。我这种处于中间状态的人如何让锋芒毕露的你真正的有力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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