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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呆住了——并不是因为他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而恰恰是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救他的那个人是谁——那人正是他阔别已久的父亲。那个熟悉的坚强的人仿佛忽然跨越了时间来到他的身边。他仍记得当初父亲离开自己时的情景:那次他杀死了一只正在啄食尸体的乌鸦,用火烤了送给打猎归来的父亲。可父亲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高兴——反之注视他的目光竟然是那样的忧郁。当天父亲把他带到塞尔吉叔叔家里,然后和蔼的拍着安迪的头说:好好的和叔叔在一起——这是他记忆中父亲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他当时哀求父亲说自己不喜欢严厉的塞尔吉叔叔,并且那个霸道的卡玛拉也总是和自己打架。可摩菲斯特什么话也没有说,而是和那个严厉的叔叔神情忧郁的走进另一间屋子里讨论着什么事情。那天塞尔吉十分暴躁,似乎对自己的父亲十分不满,但是一直没有摩菲斯特的声音。最后,从屋子里走出的只有塞尔吉一人,他一改平日严厉的样子,轻抚着安迪的头发说:可怜的孩子,我来照顾你。那天安迪任塞尔吉怎么拉也不肯动一下,他一直深信自己的父亲也会和蔼的从那屋子里面走出来——直到蛮横的卡玛拉硬生生的把他拖进那屋子,他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再也不想见到自己了。这个片段许多年来一直萦绕在安迪的脑子里,随之而来的那份痛感永远挥之不去。 如今,他又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虽然仅仅是个后背,那份痛感又一次袭来,他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一时间失语。刹那间,他似乎生活在梦里面,懵懂的跟着父亲梦游一般的走,甚至连进入了科洛斯城他也不知道,直到米硫斯热情的过来拥抱他时才醒转过来。 “你终于回来了,我的朋友!”米硫斯激动的喊道。 此时的安迪身在一座高大的神殿中。这神殿颇为宏伟,穹隆一般的圆顶,满是浮雕的四壁和圆柱,神殿正前方的那个座位上铭刻着一句醒目的话:清醒者们,请记得叫醒沉睡的老者。偌大的神殿中只零星的站了几个人,显得有些空旷。 “你能安全回来我真是高兴!”米硫斯又说道。 原本坐在那座位上的一个老者走过来抚摩着安迪的头说:“孩子,忘记那折磨着你的苦难吧,科洛斯将带给你新的生活。”这话安迪是熟悉的,当初他第一次来科洛斯时,科洛斯神也是这样对他说。那老者(科洛斯神)面容慈祥,可是那双眼睛却死气沉沉。 “您的眼疾还不能医好吗?”安迪问。 “这双眼睛生下来就是瞎的,”巴赫笑着说,“我把他当作上天对我的警示,不敢奢望它能得到光明。” “仁慈的科洛斯神,”这时巴赫身边的一个文质彬彬的人说道,“您是否已经作出了决定要留下安迪夫妇呢?尽管摩菲斯特先生在场,可我仍然要说。他们违背了圣主的意志,是圣主的罪人。科洛斯城是和平之城,可是却不能涤荡他们的罪恶。他们只会带来灾难和圣主的惩罚。” “瑞内斯先生,我希望你以后应更加留意怎样和我们的新居民相处,而不要再去想这么无稽的事情。” “您会为您的决定后悔的。”瑞内斯惋惜的说道。 “卡玛拉呢?”安迪忐忑地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摩菲斯特问道。 “她已经被科洛斯神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你可以放心。”摩菲斯特雄浑有力的回答中带着父亲的慈祥,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而闻及此话的安迪几乎控制不住涌到眼眶的泪水——父亲真的回来了,那慈祥的父亲,几乎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变。 “摩菲斯特先生,我能否冒昧的请求你一件事?”那位瑞内斯说道。 “如果还是刚才那件事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说的好。” “可是,摩菲斯特先生,”瑞内斯倔强的说道,“您是那么智慧的人,您甚至救过我的命,原本我不应该违逆您的决定,可这关系到整个科洛斯的安危。这件事的后果您不会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坚持推荐这个祸星呢?” “您就这么肯定圣主会因此而生气吗?他难道真的会因为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以及他那奄奄一息的妻子而违背玛尔巴合约吗?” “圣主的权威无处不在,我们的科洛斯城也是因他而存在,如果我们收留他,那么违背条约的人将是我们而不是伟大的圣主。” “请你们不要继续说下去了,”安迪插嘴道,“我不想给这里带来麻烦,我马上就带我的妻子离开……” “你不要说话!”摩菲斯特制止了安迪,又转向瑞内斯说道:“恕我冒昧提及你的经历。你不正是因为躲避安德古拉的追杀而入住的吗?” “可肮脏的怪物怎么能和伟大的圣主同日而语?” “为什么不能?”摩菲斯特大笑道,“难道那个伟大的圣主无法媲美安德古拉的宽容?” “您……”瑞内斯满脸通红,“愿圣主能原谅您的罪过。” “行了,瑞内斯!”巴赫这时说道,“圣主的权威不应该涉及科洛斯,你先下去。” “可现在是我们插手了圣主的事不是吗……你……米硫斯,难道你也……”瑞内斯话没说完已经被米硫斯提了起来。 “请不要问我问题,”米硫斯冷冷的说道,“我只知道遵从科洛斯神的命令。” “好好劝劝他吧,米硫斯。”巴赫说道。 瑞内斯被强壮的米硫斯带出了神殿——那悲戚的哭声回荡在神殿之内,似乎预示着不久将来的灾难。 “你也赞同瑞内斯的话吗,伊曼努尔?”巴赫问身边一个一直默不做声的人。那人也是文质彬彬的穿着,不过相对瑞内斯来说他的眉宇中多了些肃穆——只是他的那双眼睛,它中间有些迷离的眼神和那威武的气势不怎么相称。 “我赞同您的话,科洛斯神,”伊曼努尔说道,“我们的神殿里不供奉圣主,也不应顺从他的权威。” “你的话让我很欣慰,”巴赫叹息道,“你也下去吧。” 伊曼努尔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静静的走出了神殿。路过安迪时,他看了看这个瘦削的人。安迪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异样。看着伊曼努尔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心里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可他弄不清那份感觉是什么。 此时的神殿里只剩下巴赫他们三人。拄着拐杖的巴赫看上去十分伤感;摩菲斯特仍然冷冷的站着;安迪有些不知所措,他摸了摸自己些许发烫的前额,轻轻叹了口气。 “亲爱的朋友,”巴赫说道,“请你原谅瑞内斯的莽撞。” “不要这么说,朋友”摩菲斯特安慰道,“他其实说的很对。等卡玛拉养好伤后,他们就会离开。我不想祸及科洛斯。” “我不清楚你们父子的事,但我能感觉到你们的痛苦,我也不会残酷的把安迪和卡玛拉推出科洛斯,不仅仅是出于友谊,还出于我自身的怜悯……” “我们不需要您的怜悯。”安迪又插嘴道,“等我妻子伤好后,我自然会带她走,谢谢您的好心。” “你不应该这么无礼!”摩菲斯特训斥道。 “没有关系。”巴赫笑着说,“我猜测我伤到了小朋友的自尊心,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变过。” “我请求您,继续为我们父子保持这个秘密,”摩菲斯特恳求道,“这关系到他们的安危。” “一对父子却不能相认,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巴赫感慨道,“亲爱的朋友,你应该相信我信守承诺的决心,我不会告诉除我们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天地可以作证。” “不要再指望天地。”摩菲斯特沮丧的说道,“天地若是公正的话,我们就不会到现在的这种状况。” “面对无常的命运,我们谁都无能为力。”巴赫伤感的抬起头,无神的眼睛望着远方,“比如你们,比如我那可怜的母亲……” 安迪一时间无言以对。原本他似乎忘记了水女神的死,可如今这个伤感的儿子提醒了他。水女神不会把秘密告诉巴赫,巴赫也许并不知道诅咒的事。依此推断,巴赫心目中的卡玛拉应该就是自己的杀母仇人。这样一个天大的误会应该怎样澄清确实是个问题。 “我……”安迪支吾道,“我为您母亲的死感到难过,可那根本不是卡玛拉的错,这其中有太多的曲折,不是您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能了解,年轻人。她一生凄惨,死亡对她未必是件坏事。自己犯的错应该自己承担。” “水女神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做错的是您那不可一世的父亲,受惩罚的不应该是她……” “不要再说下去了,安迪!”摩菲斯特说道,“让科洛斯神回去好好休息,他的病刚刚好,不应该受这样的打击。” “你回去休息吧,我的朋友。”摩菲斯特对巴赫说道,“不要再去想那些没有意义的事了。” “没有意义?是啊,我的意义在科洛斯。”巴赫苦笑着说,“你们父子需要些时间单独相处,我也该去休息了。”他说完向神殿后面走去,那里有他的住处——一座灰色的阁楼。 “看样子他的眼疾并没有妨碍他,”安迪说道,“他走起路来根本不象盲人。” “这条路他走了几百年,大概路上有多少块碎石他都一清二楚,又怎么会不熟练呢?”摩菲斯特笑着对安迪说,“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痛苦,他应该尝试走新的路。” 望着微笑着的父亲,安迪心中的那份痛觉又开始蔓延。眼前这个人在安迪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如今又象一个陌生人一样出现在他眼前——可他毕竟不陌生。安迪不信赖无常,不信赖圣主,唯一信赖的人就是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时间的跨度让这位父亲显得神圣,那份亲切感反而淡薄了许多。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此刻的安迪在激动之余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你去过尼瑞斯湖了?”摩菲斯特问安迪。 “是的,父亲!她把真相告诉了我。” “是那个鹰和蛇的传说吗?” “……”安迪惊呆了,“您当时也在那里吗?” “我是在那里,可我在那之前就知道。” “那你应该阻止她啊,”安迪失声说道,“要是那样的话,她就不会死。” “我没有想过要阻止她。”摩菲斯特叹息道,“那个秘密是她苟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是她敢于走出尼瑞斯湖的原因。我不阻止她是不想打破她那个悲壮的梦。我不想让她知道她不但在等待着一个已死的人,并且守护着一个已为人知的秘密,那对她太过悲惨了。” 安迪忽然意识到那诅咒的恶劣程度。知道此事的不止她一个,却单单诅咒了她。她给自己营造出悲壮,可那梦的支柱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要么死,要么人格崩陷。要上升的就让它快一些上升,要下降的就让它更快的下降吧。死亡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结果。 “他们是如此的狠毒,竟然这么残忍的去折磨一个将死的女人。”安迪恨恨的说。 “这其实并非他们的本意。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某一天这个秘密会让两个不起眼的家族知道。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把斯内克和弗莱恩放在心上。” “可是水女神说我们身上有西蒙德的秘密啊。” “他们以为抹去了我们祖先的记忆就万事大吉。并且,我怀疑西蒙德还活着,圣主从未放弃对那秘密的追求。” “可如今竟然是我们自己去招惹了他们。”安迪忧心忡忡的说。 “你是说卡玛拉杀死叔德的事?”摩菲斯特说道,“那不能怪她,我也曾经想过好好教训一下圣域的人。” “可问题是既然他们已经知道水女神已死,也必然知道那个秘密为我们所知。我怕他们会采取更大的行动,无论我们是否鹰和蛇的传人,他们都会杀我们灭口。” “我对他们还报着一点点希望……可即便来了又如何?”摩菲斯特忽然冷冷的说,“我们从来不畏惧困难,那只能让我们更强大。即便最后落得舍身取义,我也就刚好去冥府和老友塞尔吉叙旧。” “塞尔吉叔叔他真的死了?”安迪问道。 “他不应该只身前往圣域,那些巨龙的鳞片闪耀着太阳的光,他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 “那些可恶的神!”安迪悲恸欲绝。 “看看这个庞大的神殿吧。它的四周全是科洛斯的艺术家们呕心沥血雕刻出的精品。可稍微看一下内容就会清楚那所谓艺术的真谛:无非是对神之渴望和对死亡之恐惧。这是人类自己的作品,可却充满了神的意志。可那些神究竟又是些什么东西呢?也许他们曾经为这世界做出过贡献,可现在的事实是他们使人们变的怯懦的不得不依附他们,而他们自身的精神却已然死掉了。他们让人们怯懦的服从,偶尔让人们阵发性癫狂,并卑鄙的称之为勇敢。可是智慧哪里去了?真理又哪里去了?他们被神的教条深埋,而我们要找寻它们便不得不把那些教条撕碎。” 摩菲斯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至浑身发抖。安迪担心之余连忙过去搀扶住他。 “时间将推翻一切,神也不例外。”安迪说完这话忽然心头一紧。假如时间真的那么残酷,那么在这场变革中人类又会扮演什么角色?时间真的那么颠扑不破吗?安迪茫然。如果有一天是智慧改变时间而不是时间改变智慧的话,那又拿什么作为参照去寻找智慧呢?在茫茫时空中,整个人类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坐标,又何况他安迪一人?一时间,一股颓然袭过安迪心头。那个被称做真理的东西在渺茫的远方阴恻恻的笑着,那笑声让安迪泛起阵阵寒意。他忽然松开父亲,俯身跪到在地上,轻声哭泣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