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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安迪来说,水女神的出现仿佛一个梦。那分明是梦中才有的感觉:一个女人迫不及待的告诉自己真相,然后又迅速的死去,这难道不是梦境吗?是的,水女神是个活生生的人,可她的举止却像个冤魂,似乎足以维持她的只是那倾诉时的怨气。她的生命早就死了,只是那秘密和痛苦还活着。一个人活得如同冤魂一样,还有什么比这更为悲惨的吗? 卡玛拉得知真相后懊悔不已。可她和安迪都知道这并非他们所能左右的,那如同他们两个家族的命运一样无法逃避。他们都清楚的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诺蒂特,可问题在于诺蒂特在他们心中引起的恐惧更大于仇恨。 夫妻两人最后留在了尼瑞斯——毕竟,尼瑞斯看上去比科洛斯更适合隐居。他们将水女神葬在一株槐树下。她生前找不到大地的感觉,至少让她的死亡能在大地之中——这多少算是自我安慰的话了。安迪为水女神立了块墓碑,上面的墓志铭为:“讲死亡还给死亡,让生命继续下去”。 两人在坟茔旁边建了一座木屋。那艘已经没有用处的船便搁置在依然死寂的尼瑞斯湖中。那群鹰仍然时常在尼瑞斯湖上空盘旋,仿佛水女神并非死去一般——而让安迪较为介意的是那只看上去与众不同的鹰他再也没有见过。 尼瑞斯的生活是平静的,这份平静对两个人都比较受用。卡玛拉享受那种荒凉的干净,而安迪则利用这难得的安静更好的思考。 然而生命毕竟不能这么平静下去。就在半年之后,尼瑞斯的生活被人打乱了——那是一个周身镶满金黄色鳞片的人。 那天安迪出去打猎,卡玛拉一个人在房间里等待丈夫-----因为阳光的关系,白天她不敢出门。等的时间长了,她觉得有点无聊。她走到尼瑞斯的坟茔跟前。此时那里已然显得荒凉了。安迪和她每天都会去清除上面的杂草,但是那份荒凉反而欲盖弥彰。光秃秃的山丘总是让人想到那座受到诅咒的伊脉斯山。她决定去采些野花来装饰一下坟茔,希望能增添些生机。 虽然有浓密的树冠丛遮住了阳光,但是卡玛拉仍然戴上黑色的面罩用来遮挡眼睛。神的诅咒无处不在,那难捱的刺痛仍然在一点点的增长着。 卡玛拉在他出现之前就预感到了事态不对。地上有很多具鹰的尸体,那些本是一直盘旋在天上的。她尽量去听周围的动静,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于是她尽快赶回了那木屋。那个金光闪闪的人就站在尼瑞斯的墓前站着。卡玛拉见到他时眼睛产生的剧痛几乎令她昏厥了过去。他身上的鳞片发出的竟然是太阳的光! 他显然觉察到了卡玛拉的出现,但是他不为所动,傲慢的几乎连头也没有回。假如卡玛拉能看清他的样子,会发现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洋溢着的几乎全是高傲——而那绝不是卡玛拉所能忍受的。 这墓志铭写的不错。他高声说道。很明显这是说给卡玛拉听的,但即便是他在说话的时候还是连头也没有回过头。 你是谁?卡玛拉躲在屋子里问道。 可这明显是弱者的话。那人笑着说。 你是谁?卡玛拉冷冷的又问了一遍。 我想知道是谁杀了她?那人对卡玛拉的话仍然不闻不问。 是我,是我杀了她。 你?那人笑了起来,有点出乎意料,但是还可以接受。事实上也许你杀她是为了救她,她活着远比死去要痛苦的多。 我是无心的。卡玛拉纠正说。 我一直想杀她,但是不是为帮她,而是因为她引起了我的厌恶。 那男人的高傲显得有些孩子气,有些可笑。 你,是,谁?卡玛拉一字一顿的又问了一遍。 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我的身份是害怕把你吓坏了。可是既然一个将死的人这样坚持的执着,我告诉你也无妨。那人得意的笑了一下。 将死的人?卡玛拉冷笑了一声,你说我是将死的人? 我要杀你。那人回过头来看着卡玛拉。 “你也不用怕到躲着不敢见我。我其实也不想杀你,可我不得不做。” 卡玛拉无语。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愈来愈痛了,剧痛已经让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原本不想因为这样一个淫荡的女人而去做任何事。可惜她毕竟是我父亲的妻子,或者确切的说是我父亲曾经爱的妻子。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伟大的战神,他至少要为自己的妻子报仇,虽然那是一个不忠的妻子。 你是战神的儿子? 我的父亲就是伟大的战神阿瓦垄,而我便是日后的战神叔德。 叔德得意的说道。他以为提出父亲的名字会把卡玛拉吓一跳,但是事实刚好相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引以为荣的家族反而激起了眼前这位姑娘更盛的愤怒。 我能问你一件事情吗?卡玛拉说道,她的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了。 我的仁慈从不拒绝将死之人的要求。 大约在3年前,是不是有个叫塞尔吉的人到过圣域? 塞尔吉?我不清楚,每天都有人要不顾禁忌想闯入圣地,妄想神会因为他们的莽撞而给予他们奖励,可那些人都死了。 他与别人不一样。 我管他一样不一样,再不一样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凡人怎么能斗的过看守圣地之门的巨龙呢?不过倘使你真的想找他的话也不难,因为一会你就像他一样进地狱了。 叔德狂笑着说。 你要杀我的话,那就赶快动手吧。卡玛拉颤抖着说道。 当然,我先声明。 未等叔德说完,卡玛拉电一般的闪出木屋,熟练的搭弓射箭。叔德还没反应过来那支箭已经到了自己眼前。那支箭来势之凶令叔德无法全然躲过,箭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伤口。 叔德恼羞成怒。他恨恨的擦了擦伤口的血。 我不会饶恕你这种放肆的行为的! 叔德拔出佩剑冲到了卡玛拉的跟前,但是当他的剑砍下去的时候,卡玛拉却不见了。叔德犹豫之际,又一支箭向他飞来,他慌忙闪身躲过。 我发现我小看你了。 叔德四处找不到卡玛拉的影子,于是静下心来耐心的审视。 所有圣域的人都该死。 叔德冷笑一声,没等卡玛拉把话说完便发出一阵迅疾的剑气向发声处袭去。他说话本是为了诱敌,眼见卡玛拉上当,他出手又准又狠。 随着几声巨响,几棵参天大树应声而倒,可是那里却没有卡玛拉的影子。叔德心念一声糟糕,背后一阵冷风袭来,他躲不及被射中了肩膀,鲜血四溅。那支箭穿过了肩膀余劲犹存,深深的嵌入一株槐树里。 桄榔一声,叔德终于忍不住剧痛将剑丢到了地上。他茫然的说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仿佛梦呓一般。 卡玛拉躲在一株槐树后面,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声音。她的眼睛已经肿的象馒头了。听到叔德倒下的声音,她本想出去结果他的性命,可是她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那剧痛模糊了她的意识。仇恨支持了她这么长的时间已经很让人惊奇了,更何况刚才她不小心看了一眼叔德。忍耐似乎到了极限。她缓缓的倒下去了。卡玛拉痛苦的挣扎着,那被仇恨扭曲的脸上两行泪水潸然而下。模糊中,她仿佛看见自己的父亲正满身鲜血的同别的尸体一样被人清理掉,父亲的脸上再不是以前那样的和蔼了,换成了死人的苍白的脸。终于,她挣扎着站了起来。为了使意识清醒一些,她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小臂中。她的努力得到了成功,但是她却发现赫然是叔德那张恶狠狠的脸。她挣扎着要拿匕首去刺他,但是耀眼的强光却令她再次昏厥了过去。 又一次醒来的卡玛拉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叔德的影子,她摇晃着站了起来。感觉就象梦一样,那高大的树,鲜绿的草,以及身体上那挥之不去的痛觉。荡漾在周围的不知道是仇恨还是悔恨。有一只残了翅膀的鹰伏在她的身边,它抬头静静的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醒过来。卡玛拉忽然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觉,生平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也是一只鹰。她不应该鲜血淋漓的靠着一棵大树呻吟,她应该在无垠的天空里尽情的翱翔。也许她已经死了。她的心如镜子一般纯净,开始对自己以前的行为感到愧疚。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丈夫安迪,那个消瘦,智慧又十分善良的丈夫。可是那个影子十分模糊,也许那不是安迪,而是自己那可怜的父亲,正鲜血淋漓的站在那里。但这一切忽然就消失了,换以强烈的仇恨——因为他听到了叔德的声音。他似乎在与另一个人在争论着什么。 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是我不允许你这样侮辱我的父亲。虽然你是有名的勇士,但是我却会因为你对我说话和你决斗。事实上,我早就想向你挑战的。 卡玛拉隐隐看到叔德正与一个高大魁梧的人说话,那人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伟岸,正如传说中的提坦巨人一样。她忍着那足以令她再次昏厥的强光,用尽生平力气呆板箭射向了叔德——似乎是一颗流星撞向了太阳——叔德倒下了,卡玛拉也到下了。隐约中,她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向他走来。 那真是一个伟岸的巨人! 安迪打猎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那人似乎在急着赶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那身影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而安迪却呆在了原地。那个身影是一直埋藏在安迪内心的——它看上去是那么像儿时看到的父亲。父亲,是个什么概念?陌生而亲切?原本是一个遥而远之的印象,如今却被那不知名的身影给点醒沉淀了下来,宛如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头,激荡起澎湃的痛觉。 安迪木木的站在那里,心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感觉。也许那身影真的就是摩非斯特,是那个赋予安迪生命的人——事实上他可以给安迪更多一些,诸如他的道德观,又或者他那自以为正确的思考方式——当然,还有对儿子来说父亲特有的安全感。如是那样的话,安迪就不是现在的安迪。究竟那一种形式更好一些?安迪有些茫然。 此刻的安迪——那就是那个正在尼瑞斯树林中呆呆站着的人——看不出半点智慧的光芒。以往挂在脸上的冷峻被痛苦的表情撕裂了。不,那不是一个智者,而是一个十足的孩子。 惊醒安迪的是一阵乌鸦的叫声——那是充满死亡气息的声音——除了死亡的味道再没有什么其他东西足以让乌鸦这么兴奋了。安迪顿时感到一股强烈的危机。他匆匆的往回赶。当他发现路上鹰的尸体时,他终于肯定了那份预感。 到达木屋时,安迪发现了叔德的尸体还有几泊鲜血,有红色的还有绿色的。冲进屋子后他却发现里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巨人,而床上躺着的赫然是面色苍白的卡玛拉。望着那巨人,安迪蒙了。安迪认识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遇到。 那人见到安迪显然也十分意外。 “安迪?怎么会是你?真没想到你会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做米硫斯,是科洛斯神巴赫的守护者。安迪之前曾在科洛斯呆过一段时间,就是在那时他和米硫斯结成了莫逆之交。——可米硫斯为什么会在这呢? “她是你妻子吗?也许是妹妹的吧,你们都拥有绿色的血液。”米硫斯又说道。 “她是我妻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安迪见妻子的伤势并不严重,于是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具体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我看到她时他已经昏倒了——我原本是来找水女神的,可现在看来是白走一趟了。” 米硫斯耸了耸肩,指着窗外的坟茔说道。 “那尸体是谁?” “那是战神的小儿子叔德。” “什么?战神的儿子么?是卡玛拉杀的他?”安迪这话说得有气无力。 “卡玛拉?你的妻子?是的,她很了不起。” “了不起?” 安迪苦笑着。战神的儿子应该就是水女神的儿子,他清楚地记得当初水女神提到了她的儿子。如今,卡玛拉杀死了叔德,且不论什么危险,单就这份负罪感就让安迪承受不起。 “你还没告诉我水女神是怎么回事?”米硫斯问道。 “水女神么?她被我了不起的妻子杀死了。”安迪叹息道,“如今,她竟然又杀了水女神的儿子。” 米硫斯黯然叹了口气。 “科洛斯神说起过战神对他母亲那恶毒的诅咒,我也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可没想到来得这么不时候。” “科洛斯神是水女神的儿子?” “是的,叔德反倒不是。叔德是战神和他现在的妻子生的孩子。你原本不用那么自责,我深知那诅咒的力量,并且,叔德并不喜欢水女神,他一向仇视水女神和科洛斯神。”米硫斯顿了顿,“不过,水女神死了,科洛斯神也就危险了。” “怎么回事?” “科洛斯神被邪恶沼泽的瘴气侵蚀,据说只有水女神能救他。可是现在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科洛斯神他母亲的死讯。” “邪恶沼泽?就是科洛斯城东的那个沼泽吗?我当初不也是中了那瘴气的毒。” “是啊,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当时就是被水女神救活的。” “怎么——怎么可能?”安迪大惑不解地问道,“水女神是不能离开尼瑞斯湖的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当初是摩菲斯特先生问的配方,但他救活你之后就匆匆走掉了,根本没留下什么内容。” “他么”安迪恍惚的说道。 “摩菲斯特先生虽然是个怪人,我甚至都没看清过他的样子,可是他很是照顾你。” 安迪忽然想起了那个酷似父亲的背影。 “也许科洛斯神现在已经痊愈了。他不会看着他的朋友死去的。” “摩菲斯特先生吗?但愿如此。” 虽然如此说,米硫斯没显出一点安心的样子。 相信我吧,朋友。我现在想带我妻子离开这里,战神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们想去哪里? 我想同你一起去科洛斯,但是请你不要告诉科洛斯神我们的身份,越秘密,我们才能越安全。 请原谅我不能那样做。我的职责让我有义务告诉他真相。 好吧,我不便勉强。不管怎么说,科洛斯也许是我们现在唯一可以安身的地方了。安迪叹气道。 米硫斯拔起一棵槐树,将叔德的尸体葬到树坑里。 两人用一幅担架把卡玛拉抬上了大船,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动身了。安迪在临走时取了些尼瑞斯湖水,并将木屋付之一炬。 一路上还算顺利,路程虽长但船速也快。卡玛拉在第五天时醒转过来。她向安迪和米硫斯诉说了事情的经过。米硫斯一番感慨。安迪看卡玛拉平安就安下心来。他走到甲板上,向着科洛斯的方向观望,心中颇为忐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福是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