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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6月1日,是涨水的日子。 这—天,是谁推算出来的?我想,在三峡大坝落闸蓄水的瞬间,我会屏住呼吸。许多中国人伫立现场或凝眸央视直播,都会心潮澎湃,感慨良多。 5月31日,我约伴前往库首第一县湖北秭归,打算在大坝开始挡水的时候,亲眼看看老县城归州、香溪、沙镇溪、郭家坝、九畹溪等地库岸及支流壅水后出现的“平湖”景观。临行前,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首诗: “横空出世史超前,高峡平湖现眼边。但愿无愁更无恙,巫山神女总开颜”。 这首诗,是著名的三峡工程反对派代表人物-----李锐先生2002年初夏造访三峡留下的。它寄托着85岁老人的美好祝愿和殷切期待,字里行间,还隐藏着一些担忧。 我是李锐三峡行唯一采访者,实话实说,他能在44年后再访三峡,行动便诠释着一种改变。但他的现点、他的言谈,要想改变,唯有三峡大坝蓄水、通航、发电后的历史结论。 我没资格给历史作什么,但可为现实作目击者,当发言人。 于是,我急切地赶赴大坝上游的茅坪港…… 水涨潮,心海涨潮。 新建的永久码头---茅坪港顶部平台,与直线距离只1公里的雄伟大坝几乎平行。居高临下,坝前水位自60多米己壅至90多米,上个月还在使用的旧码头位置己在水底了。南岸135水位线下坡地上的桔树,仿佛不知数天后被淹的厄运,依旧郁郁葱葱。附近的山谷内,江水裹着库岸漂浮的垃圾己无情地拥塞其间。放眼望去,北岸三峡船闸引航道入口处,伍厢庙小河口水涨河宽,让人想起峡江的原貌,顿生许多感慨。 9点30分,我与文友魏启扬、韩永强、韩永明等一行8人登上快艇,朝老县城归州进发。 船行似箭,犁浪飞奔。同行者过去都有乘坐快艇的经历,无论逆水还是顺流,只要江水有落差和流速,巅簸则是无法避免的。今天呢,我与友人都站在后甲板上,不抓扶手似也能稳若磐石----哦!原来江水上壅,非回水区迎水面有流速落差,涨水区内已初现“高峡平湖”,在视觉上,“湖”水己波平如镜。 快艇奔到九畹溪口,北岸过去只可抬头在岩壁上仰望的“牛肝马肺”,一下子在平行视角映入眼帘。承蒙主人关照,快艇在此停留了几分钟。友人举起相机,争着拍照。我则端立船尾,向这一处永远消逝的著名景观行注目礼,与之诀别。眼下,“马肺”隔水只两三米,“牛肝”亦不过六七米。几天之后,人们便再也见不着它们了…… 再往前,便是“兵书宝剑”峡了。 江水上涨30多米,过去我们无法辨认的“兵书”,今天居然可用肉眼见到:原来历代神传的诸葛亮去蜀时遗留此处的所谓“兵书”,实际上只是“岩棺”而己。定睛观瞧,洞内叠有6具岩棺。同样在北岸右前方隐于岩壁之中的“宝剑”,因地势较低,1日尚留剑梢,1日便无影无踪了。 快艇急速穿行于著名的新滩古镇遗址(该镇毁于1984年6月的大滑坡)附近时,我特别留意观察位于南岸著名天险“链子崖”新貌。 提起这链子崖,就得交待一下背景。它是秭归县境内最大的危岩体,高数百米,体积大得惊人。倘若发生崩塌,其危岩体轰然垮入长江,后果肯定比1984年该地北岸的新滩大滑坡严重得多(新滩历史上的名字叫青滩,就是因滑坡毁镇,堵江断航几十年后缓慢发展起来新镇,故曰新滩)。上世纪70年代,该危岩体即向东西方向开裂张开,从长至下近百米。起初,人还可从顶部裂缝处跨过,尔后年复一年伸张,裂缝愈来愈大,形成了人人见缝色变的危险局面。 三峡工程上马后,治理链子崖危岩体变得紧迫急切,国家有关部门投巨资采用喷锚、岩体穿索加固、崖底灌浆等高科技手段,硬将巨大的V型裂缝紧紧锁住。此三峡水库壅水,船近该危岩体时,非知情者莫能辨认出这儿曾是耸人听闻的“定时炸弹”----链子崖也! 当快艇冲出相对逼仄的高山峡谷后,香溪宽谷展现在我们眼前。 右边亦形成宽谷的支流,便是闻名遐尔的香溪河了。当年昭君入宫就是走水道从上游至河口从峡江上路的,可怜王嫱在溪河一路抛洒香泪,从此整条小溪常年溢流香气……后人为了纪念昭君,便将这条河命名为香溪了。 北岸乃香溪古镇。现己是一片废墟。快艇在此停留片刻,有人下船。沿江一条长街不见了,沿江去老县城归州的公路大部分被埋水底。仔佃观察才发现,昔日下河去码头的斜坡尚有半米残存,似乎是有意让人追忆香溪镇和香溪码头的风采哩。过去从码头东向长江观摩,是游人赏景和画家写生之绝佳处,吾辈早年亦曾携文朋诗友在此吟哦! 正是:年年岁岁峡相似,时至癸未大不同。 归州消逝,涛声不再似旧时。 5月31日船行终点,是位于秭归老县城与香溪镇之间的小河沟。香溪镇搬迁至沟顶山梁弯月地段,而今因归州消逝,便取而代之叫新归州。 该镇目前的主人是郑之问和潭科。郑是书记,谭是镇长,与我们一行均属老熟人老朋友。午饭后,便趋车沿175水位线以上新建沿公路去揖别归州古城.。 这儿离归州很近,才几分钟,车就到了归州老城之巅。 远远望去,古城只是—片灰蒙蒙的砂土之丘了。城后的山坡还剩十几幢楼房,一所中学还在此坚守着。我知道,后山属三期水位住户和单位,暂时还挪不了窝。 面包车沿后山绕到原先的西门,再沿江转至鼎心门位置,便停了。 一行人除我这个外来户外,均是土生土长的秭归人。启扬、之问与二韩都在这片废墟里来走动过二、三十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们的心情较我要复杂得多……对他们而言,一片沙土可唤起儿时的记忆,—块残砖能触痛成年后的心灵创伤,一堵墙凝聚着几许欢乐抑或哀愁?一株古树难道不是一个归州儿女成长的见证? 在归州西门,我面向峡口在江面搜寻“九龙奔江”的影子。斯时,它己没入江底30多米深处,再难谋面。哦,桃花鱼,西门口河弯鸭子潭里美名远扬的桃花水母呢?她也走了,走得悄无声息,不知走时是否与外迁移民般双目落泪,一步三回头…… 西门原先有公路通往水田坝,现己淹没。水田坝有一条多名字的溪河,在此注入长江。韩永强的老家就在溪河对面的长江北岸山坡上,面对早成废墟的故居和祖先的坟莹,他一家三口在水边呆立良久…… 南门是老城制高点,去年我来时城门楼尚在,斯时楼毁门拆,只剩明朝夯入石门的砂土垛子了。从门垛东望,屈原祠下的码头泊着因闹"非典"而被迫停航的3艘客轮。屈原祠是当年修葛洲坝时从低处移至现址的,因原先确定的蓄水位是150米,现是175米,这座建筑又得重新搬迁至新县城凤凰山。友人笑曰:“屈老夫子将二次搬家,是老移民了”。 正东方还有迎和门(即东门),它是归州人办喜事迎亲必经之道。古往今来,无论走亲访友者,从香溪陆路或走水路自码头上岸,到后街走东门,去前街则走南门。原先东门下高高低低一条石板街,从早到晚人流不断,街两旁生意红火着哩。到达江边时,街平道也宽了,由大才子郭沫若手书的“屈原故里”和“昭君故里”牌坊即供奉此处,让男人至此沾点书卷气,使女儿家在此添些脂粉味……可惜,所有这些都己成为历史了。作为游归州的常客,面对即将到来的消亡,触“土”而怀念昔日的游踪及其浪漫,从心底涌出四个字-----水火无情! 归州城睡矣,故乡情浓哉。 临走前,我敢说我们每个前来拜渴者,都在内心为归州城祈祷,然后轻挪脚步、悄悄离开…… 船入支流,河湖之变眼前发生。 6月1日,是三峡大坝正式下闸蓄水的日子。 时逢双休,我敢说库区沿库所有城镇的居民,都在关注改变川江峡江历史的重大事件“库岸和支流涨水”。 赶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王先沛只身赶往归州。老先生30多年前曾在归州和水田坝呆过一段时日,他说专门来,就是想看最后一眼。 赶在这一刻到来之前,生于斯长于斯后来调往远安县任县委正副书记的马、吴先生,风尘仆仆拥入故乡的怀抱。 下午,我们十余人乘坐快艇,从归州新城出发,,沿库岸上涨的江水深入秭归县的几条主要支流,实地观赏壅水后新现美景,亦体验着当地居民面对“平湖”世界的快乐与憧憬。 快艇驶向水田坝方向的支流,在弯道新建大桥桥墩附近缓行打转。 我打电话回新闻中心咨询,同事告知斯时坝前水位为105米。昨天下午我们曾趋车前往水田坝方向甚远,在岸上感受过支流盈水及其壅向位置。这时从船上看支流峡谷,又见有许多的木船往来其间,料想:从今往后,两岸村居人们的生活方式和交通工具,都将因水而变了。 沿江西行,我发现了南岸沙镇溪的旧址。再上行,便瞥见溪口水面残存的一座约两米高的沙丘-----是它,是原先在溪口与峡口之间傲然耸立的古刹“流来观”吗? 友人点头,又都忙着拍照。 快艇开往沙镇溪支流,深入数公里,但见该支流壅水后水面甚宽,两岸青山绿树倒映在清澈的“湖”里,使人感觉十分惬意。新镇搬迁至溪内后山坡,一条彩虹横架南北,气势非凡,从船上只能看到坡后楼房的顶部层次,其样式让我这个城里人羡慕不已。 从流来观拆返归州,顺“湖”而下,我们的现光重点不再是“湖”心水域,而是选择壅水后秭归县境内的主要支流,深入其间,观赏两岸秀美景色和壅水深度及广度。 先游了香溪斜对面的郭家坝支流。这儿是该县工业区,两岸山坡原在淹没线下的企业后靠了,规模较大的水泥厂正冒着滚滚浓烟。 香溪河呢,它的宽度一点也不比蓄水前的长江逊色。快艇朝里开了20分钟,方才打转。香溪过去即是清水秀色,倘若不是因蓄水形成的枯枝败叶漂浮着,香溪真是一位娥娜多姿的美人儿。 位于“牛肝马肺”峡南岸的九畹溪,是近年开发的漂流胜境,己声名远播。快艇从风茅公路的九畹溪大桥穿过,即进入“两岸连山,重岩叠嶂”之境界,让人赏心悦目。 正高兴时,前方显出两艘橡皮艇,游人纵向骑马式跨在上面,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在毫无污染的“湖”内游荡,颇有诗情画意也! 实话实说,水库涨水,九畹溪原七公里妙趣横生的漂程将减少三分之—。但你疯够了,肯定也累坏了。斯时,再由机动游艇将你接到“湖”里,或坐或卧,舒舒服服地游弋着把你送到茅坪港,不就免受漂流完再爬陡坡上山之苦么? 真好呵!大坝蓄水让我们半天游了这么多支流,感受刭这么多新奇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