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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爷每天服用大量的六神丸,他的头不再发昏。但关节还是天天肿胀。他现在已没有体力到生产队干活,就跑到野外到处溜达。有时,他像个隐士,在树林里呆上一阵。有时又像个疯子,走来走去手足无措。他过着没有精神寄托的日子。他好像失去了脊梁骨,他显然不适应这种耗费生命的日子。于是他发躁了,他扛起锄头,开荒去了。 解放前,他一人开垦了三十亩田呢! 他挖呀挖呀,想把山边这块闲散的平地开垦出来。毕竟今不如昔了,他挖了十几下就要小憩一阵。他的胳膊有千斤重,很难举起来。他的双腿软绵绵,站久了就累,他经常坐在锄头上叹息,感叹浮光易逝,他想起了杜丽娘,死而复生的杜丽娘!他容易陷入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这个玄奥的陷阱不能自拔。人死不能复生这个强烈的现实让他消沉不已。他内心非常矛盾,看见熟人装作没看见。因为他不愿意听安慰话。他热爱生活,生活不该把他遗弃得这么早。尽管他还不晓得自己得的是绝症,但他可以感觉到这病可不一般。他对着空旷的荒野发呆,有时竟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星期六到了,雅光陪他一起开荒。雅光的锄头挖下去是多么有力。他不知疲倦,有点像自己那年轻时候。想当年.....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地已经挖好了,这块地种什么?种芝麻,芝麻开花节节高! 过了一星期,雅光从生产队中借来了那头老黄牯。这头牛已明显衰老了。没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昂然斗志。那两只傲然剌向天空的犄角也不如当初锋利。犄角上麻麻楞楞的痕迹,记载着它任劳任怨的一生。它步履沉重地走到老主人面前,俯着头舐着老主人的衣角。它好久没听到老主人铿锵的召唤,它多么想在老主人的驾御下耕田耕地。人畜天性相通,有一种水乳交融的默契。它屹立在地里,任由雅光给它戴上牛鞅,但它的眼睛从没离开老主人,雅光挥鞭赶了几下,它都没反应过来。“咳”,胡大爷轻轻咳一声,老黄牯立即迈开了坚实的步子。它没有忧患自己已迈入了可悲的晚年,它有老骥伏枥的斗志。大块大块的土块耙碎了,松软的泥土里面洒着老黄牯、胡大爷和雅光的汗水。一畦畦平整的地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堆满了农家肥的地里孕育着新的生机。这里不再是杂草丛生的荒地。许多活泼的小鸟来帮他们助威。它们啄食着地里的虫蚁,它们婉转啁啾,惊叹人世的变异。就让小鸟尽情欢唱,就让金银花放出馥郁的芳香,就让熏人的和风热烈地吹荡,就让胡大爷能一帆风顺地看见芝麻开花吧! 父子俩齐心协力,终于把芝麻种下去了。胡大爷摸着老黄牯的犄角,轻声吧道:“我们都老了。” 这是他第一次发出烈士暮年的哀叹!老黄牯亲昵地摇晃着头,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大爷继续摸着道:“你累了,该吃草了。” 老黄牯看见胡大爷这副颓唐的神态,就没有了往昔的好胃口,它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残阳如血呀! 夜深人静,胡大爷哪里睡得着?他坐在床头,透过房间的格子窗,望着朦胧的天井。这老宅太老了,寂静得有点阴森。稀疏的月光余晖投进哀愁的光芒,跟打了霜似的,也令人想起了遥远的往事。那些长眠在地下的先人现在在做什么?突然,他听到老宅的后门被轻轻推动的响声,万籁俱寂的老宅,这种声音让人毛骨悚然。胡大爷天生胆大,他定睛一瞧,只见胡二妈偷偷摸摸进屋了。她到哪来?她干什么来? 第二天,雅光起得早,他要赶赴学校。“爹,我走了。” 胡大爷一反常态说道:“你等等,我送你一下。” 凉爽的清风在悠悠吹荡,鱼肚白的东方露出曦微的光芒。父子俩迈着沉重的步子默默走到村口的大樟树下,那条狮毛狗跟在后面斯斯文文。 “雅光,药就别买了。有空就常回来看我。” 雅光望了一眼父亲,发现他脸上浮肿了,有一种不祥的阴影浮上了他的前额。雅光欲言又止,站在那棵老樟树下,不忍离去。他的眼睛潮湿了,几只早起的白鹭在聆听他们谈话,为了不打扰这对父子,它们蜷缩不动。“雅光,有生就有死,生老病死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你爹不是傻子,让我死得明白些。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病?” “一种奇怪的炎症。” “哼!”胡大爷冷笑一声,然后很不高兴地说道:“你走吧?” 雅光的身影消失了。胡大爷一屁股坐在树根上。那条老狗温顺地站在他的身边,零露漙漙的树叶上滑下几粒晶莹的露水,这是多么凄清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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