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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舞鞋    文 / 寻渊

午夜时分,马雷醒了,吵嚷着要喝水,我忙不迭地倒了水给他端过去,马雷像沙漠中的幸存者,贪婪地享受着水的滋润。喝得太猛了,剧烈地咳嗽,直咳地想呕。
马雷从剧烈的咳嗽中缓过神来,将剩余的水顺脑袋浇下,猛烈地甩着头,水珠四散,落在我的脸上,冰彻寒骨。
马雷将脸上的水捋下,说:“刚讲到哪了?”
“回来后的工作。”
“哎呀!说起这我就一肚子气。我回来后一直在家闲呆着,父母也不再说我了,毕竟我也为自己的事忙活过。又是写小说,又是北漂。老爸老妈也想通了,有时候人就得认命。打小,一些人看我掌纹就告诉我没事业线。后来应验了吧。我也不想写东西,没那心情,也硬着头皮写过,但写出的东西我自己都不爱看。
这时候,大学班组织聚会,我本想推掉。我不敢见那些同学,我的同学大都已经在事业上崭露头脚了,我还是个无业游民呢。惭愧啊。后来架不住他们劝,就去了。我在同学聚会上见到一个在省台已经有些成就的同学,他听说我还没工作,要我过去帮他。他说这几天正在成立新频道,栏目多,人手不够用,干的好就能留在省台。我心里那叫个高兴啊。我终于有工作了。
我说,‘我明天就去上班。’他说,‘不用急,刚从北京回来,休息几天再说。’我都休息了两个多月了,还让我休息。但毕竟人家是业内的,我只是个无业的。他说上班时间另行通知我。我真开心。我和这同学上大学时的关系非常僵,现在他能不计前嫌,帮我一把,我真是对他心存感激。”
“这算是你的第三位贵人了吧。”
“屁!你听我说完。过了几天,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在蓝天幼儿园门口等他,拍片子。我当时正睡着呢,一接电话,立马清醒了,随便擦了一下脸,嚼片口香糖就出门了,连牙都没刷。我见到他以后,满口的感谢。人家只是大度地一笑。他在那拍,我给他拿着衣服,背着摄象机的包。我给他一些建议,他也听,也按照我的创意办,我胆量也大了,和他谈待遇的问题。他说,每月底薪300,稿费另算。稿费一般是每分钟节目35元。他还怕我嫌钱少,‘底薪是低了些,但稿费高啊。我们这节目是日播节目,每天有一个小时的播出时间,你每天做10分钟的节目,一个月300分钟,也拿到一万多了。在咱们这地方,每月拿一万多的算是大款了。’我心想,不错啊。”
“对啊,一个月一万多真不算少了。”
“是啊,但我也得能拿得到啊。我一直把自己当成是台里的工作人员,他说和制片人说好了,让我进栏目工作。我跟着他一直鞍前马后地跑,去台里的时候我牢记他告诉我的箴言,‘多干事,少说话。’没人理我,我也不理他们。我为栏目写了好多策划和文字稿本,有些用了,有些给枪毙了。但用了的那些好歹给点稿费吧。我问我的同学,他说台里经费紧张,拖几天就有。台里有记帐,不会赖帐的。我就一直等,后来我实在等不住,就追着我那同学的屁股整天要,他急了,‘要钱找制片人要去,我又不管钱。’我一赌气,我还真去找制片人了。我找到制片人,我说,‘老板,我的稿费还没给呢。’制片人扑闪着大眼睛,问我,‘你谁啊?’得,敢情人家根本没给制片人说我的事,只是拉我帮帮忙。我一下就蒙了,我说,‘老板,这几天我的表现你也都看到了,很多稿件和策划都是我写的,你要不就把我留下吧。’制片人说,‘我这人员早超编了,又都是托关系来的,我实在找不出空位置给你了。’我那天从省台走出来,雷阵雨铺天盖地就泄下来了。我让浇了个透心凉。”
“那你在省台算是白干了!”
“也没白干,我认识很多朋友。比如老梁。老梁是设备科的,我每次去拿设备都要和他寒暄几句。老梁是一非常有趣的人,在他眼里世界上就没有难事,没有苦事。将近50岁的人了,整天还穿得跟小伙子似的花哨,就喜欢和我们比艳。在台里那会,无聊的时候我就去找老梁聊天。有一次,我无意中说了句,‘婊子养的’。老梁啧啧了半天,说,‘西北人就是狠毒,在我们北京都说丫头养的。’我说,‘这说明北京的封建程度比西北深。’他很傲慢地说,‘那是,北京可是古都。’我这才知道老梁是北京人,我立刻觉得他亲近了。虽然我在北京的时间很不愉快,甚至差点饿死在那,但我回到西北,见到一北京人依然觉得特别亲切。我把自己在北京的经历给老梁说了,老梁沉吟半天,说,‘值得同情。’我和老梁的交情开始一天天深厚,他也讲给我他的过去,有时候能在他家里聊一整夜。支援大西北的时候,他跟着父母来到了这片贫瘠的土地,和北京相比,这的日子确实很苦,也想回去,但响应党的号召来了,党没说让回去,怎么能回去?要对人民的事业尽职尽责。用现在的俗话讲说是不能放人民的鸽子。就一直呆了下去,直到最后老死在这。老梁本来在大学毕业后能回北京,但在北京呆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了西北。北京对他而言已经陌生了。他一上环行路就转向,他的口音里带着浓重的西北味,一张口说话,对方就热情地伸出手,‘西北来的同志,辛苦了。’老梁说,‘那时候真是尴尬,整个十三不靠了。在西北,人家听我的口音是北京人,在北京,人家认为我是西北人。回,我已经是西北人了。’回来以后老梁结了婚,婚后一年,有了自己的女儿。女儿八岁的时候,老婆跟着一个私人造纸厂的老板跑了,老梁不怪那个女人薄情,也不怨那个男人勾引,只责怪自己没有能力压得住自己的老婆。现在好了,什么都习惯了。女儿在上海读书,成绩优异,还带回来个帅气又才华横溢的女婿。老梁每说到女儿都要补充一句,‘我女儿长得像她妈一样漂亮。’老梁原来是新闻部的,虽然整天跑新闻很累,但老梁就喜欢每时每刻都在忙碌的工作。可是有一次拍完新闻,因为上面催得紧,老梁把炽热的新闻灯直接就放在了地毯上,把地毯烧了一个大洞。地毯燃起来,烟特别浓,虽然没什么大碍,但那些大惊小怪的外行还是叫了119,老梁就只能呆在设备科混日子了。”
“老梁能和你讲这么多,和你的关系应该很铁了。”
“是的,我们几乎无话不谈。我们都喜欢打麻将,经常在老梁家里一玩就是一个通宵。在牌桌上,我又认识了几个台里的人。他们都是文艺部的,我和他们的关系只是互相利用,但有老梁照着我,他们也不会把我吃了。台里的薪水太低,他们想找个人充当门面,做家公司,干点私活捞外块。他们是台里的职工,当然不能由他们出面。打牌的时候,老梁把我介绍给他们。我懂专业,而且和台里没什么瓜葛,所以有一晚我们决定由我出面做一家公司,他们提供设备。当时台里正在更新设备,要淘汰一些不能用的设备。其实台里很多人都不懂专业的,在使用时相当暴力,台里的设备就经常出毛病,老梁火气大,经常在出了毛病之后将那些人骂得狗血临头,所以老梁说这机器不能用了,台里就往外扔,也没人有异议。我就以‘不系舟’影视公司老总的身份,在台里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和老梁演戏,讨价还价。再加之文艺部那些哥们的配合,一部八成新的非线编辑系统以近乎白送的价格拿到手了。
那是在前年,我26岁生日的时候,我的‘不系舟’影视公司成立了。设备还不错,两台150的DV机,一台BETACAM机,还有一套非线编。我是身无分文的,钱全是老梁和那几个文艺部的哥们凑的,我只出工出力。赚到的钱按股份比例分。我占10%。
我的影视公司在一所出租房里,两室一厅,80多平米,租金每月350,水电自己出。后来我发现其实我用不着租这么大的房子,我只需要10多平米的小房间就够使了。我的全部家当就是3台摄象机、一部非编和一张床。于是我找了人和我合租,租金、水电分摊。你想啊,房子的租金和水电其实就是我每部片子的成本啊。我得把成本降到最低。你猜和我合租房子的人是谁?”
“这我哪知道?”
“是我大学时的偶像,刺茗。他和我是一届的,我读的是广播电视专业,他是学舞蹈的。两个学院的楼紧挨着,我们做DV的时候,就经常找他们学院的人来演。舞蹈系的美女帅哥一大群,我只喜欢刺茗。他起舞的时候,你会情不自禁地随之摆动自己的四肢。他的舞蹈感染力相当强。我当时就决定为他做一部记录片,这大学四年,专门记录他的一切。当然,除了隐私。我和他商量,他同意了。
后来,那部片子做出来了,起名叫红舞鞋。他自己写的稿本,我配画面。稿本的风格我非常喜欢,我觉得我和他的思想很相近,我也为此而感到荣耀。我都能背诵他写的稿本。
‘在彩排的时候,我见到了这双红色的舞鞋。细长,狭小,红的彻底的表面却有着许多黑色的条纹,也许那些条纹并不是黑色的,只是因为那红总在发着璀璨的亮光。我拿着这双红舞鞋,端详着,心中的感觉很奇妙。我想象不出吉盈洁白,滑润的小脚在穿着这双舞鞋的时候会是多么的美丽。我和吉盈是搭档。一起练功的时候他总会被吉盈那双小巧的玉足而吸引。我认为吉盈的这双脚根本不是用来走凡间的道路,而应该是踏着祥云的。每当吉盈以脚尖点地翩翩起舞的时候,我的心都会不规则的跳动。只有这时候,我才会彻底丢弃现实的丑恶,而融入理想的怀抱。我活得很辛苦,往返于现实与理想之间,时刻在测量着现实与理想的距离,甚至有时候分不清现实与理想的界限。我对现实不满,很不满,现实中的一切都与理想中的不一样。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这个世界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早上起床穿衣的时候,随身带的打火机从裤兜里滑出,爆了,“嘣”的一声,然后便没了动静。这是我理想中不曾出现过的。
坐在公交大巴上,视野中的每个人都睡眼惺忪。司机师傅打了个呵欠,一个人转眼间便离开了人世。那具尸体远远地躺在大巴前方,似乎这一切与这个不知所措的可怜司机并没有关系。血和着脑浆的颜色是令人作呕的粉红色。在我的理想中,粉红色并不是这样的。
坐在下班的公交大巴上,与一个年青女人并肩前行。她偶尔会看我,我也一样。四目相对之时,她却用鄙视的目光白了我一眼,似乎在骂,臭流氓。我理想中的女人不是这样的。
走进熟悉的小巷。两个娇小的身躯背着硕大的书包互相指责着对方父母的生殖器。这不是我理想中的童年,但现实中他的童年与此并无太大出入。我丢失了自己的童年。
我所居住的城市借着大开发的东风开始爆发。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满目,夜生活也五花八门起来。人还是那些人,城市却变得越加美丽。总让我深感不适。这种速成型的大都市并不是我理想中将自己的生命赋予的地方。
记得在上高中的时候,我的理想是考上一所一流大学,毕业后去一个有海的地方,每天能吃到海鲜,居住在一幢有庞大的阳台,阳台有广阔的落地窗的房子里,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浩瀚的大海,能够嗅到新鲜的海风,能够听到海的脚步。我的女人也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漫步者。她的理想是在我的大房子旁边开一家花店,专营香水百合。但是在毕业的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这些全是梦,只能用来在现实的回忆中玩赏。我们最终分开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她比我更接近现实一些。在补习一年之后,她仍然没有考到大学。我听说她嫁人了,老公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不想知道他们是否幸福,也不想祝福,这已经与我无关了。
很奇怪,一切都很奇怪。身边的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但他我仍然在活。活着也是一种奇怪。
那双红色的舞鞋也很奇怪,鞋面上绣着一只蝴蝶,而蝴蝶不像在飞,却也不像死亡,很静却也很活。这只蝴蝶只为了梁祝最后那场极尽理想主义色彩的化蝶而专门绣上去的。我觉得很滑稽。就算是要化蝶,也不一定连脚都化了吧。
吉盈也很奇怪。我和吉盈是舞台上的情侣,有时候我是司马相如,她是卓文君;有时候我是梁山博,她是祝英台……全都是些凄美而感人至深的爱情。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和吉盈会演绎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算来算去,我和吉盈的交流全在舞蹈里。但在舞蹈中的时候,交流的双方还是吉盈与我吗?吉盈是一个美丽的幽灵。一切都是由她来安排。她想让你看见她,她便会现身出来。她是无形的,别奢望能抓到她。我很奇怪,台下冷若冰霜的吉盈在台上,当她是卓文君,当她是祝英台的时候竟是如此活力四射。我有个大胆的猜测,吉盈在戏中找寻着理想中的感情,找寻着理想中的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和我一样。
练功房四面的镜子里现出许多双红色舞鞋,于是也就飞舞着许多对多彩的蝴蝶。我很喜欢这方色彩绚烂的环境。吉盈从镜子里看到我站在门口发呆,摇了摇头,却并不说话。我透过另一面镜子盯着吉盈,吉盈被舞蹈的蝴蝶围绕,身着羽衣,背后生出一双翅膀,翅膀上有一双眼睛,眼睛里有一个男人。我冲到中央,舞起来。我舒展着身体,轻盈欲飞,要直上云霄揽月;脚下生风,正踩着九彩祥云飞翔;红色舞鞋制造了一团火焰,这火焰时高时低,忽明忽暗,是燃烧中的男人,更是寒冰中的女人。吉盈跳入火海,立时成为一柱围绕着火焰的清泉。水火交融之时,仙雾灵风立刻升腾而起。彩蝶飞舞之间,灰烬随风而去。是火风,是水风。风吹则水荡漾,风行则火势旺。世界开始接受了极至,仿佛上帝散播禁果。和谐,美妙,一片理想的净土。满足,愉悦,一番真实的虚幻。
我舞尽了身上的最后一点气力,躺在地板上,眼前出现了灰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想要假扮太阳的灯,散发出恐怖的白光。吉盈躺在一旁,急促的呼吸使她美妙的曲线发生着令人想入非非的震动。贴身的舞蹈服包裹着来自圣地的恩赐,包裹着一支肋骨幻化而成的精灵。吉盈的眼睛很大,很亮,有很多水,像一汪清池,池底甚至没有石头,水中甚至没有生灵,水面上微微有些涟漪,自一个中心脉脉地散开去。吉盈的肌肤很白,很净,有很多雪花,像一樽冰雕,冰里没有杂质,晶莹,闪着璀璨的光芒,这坚冰中却有一颗跳动着的心,只是一颗心,在孤独的伸缩,膨胀着生命的张力,却并不扩张。吉盈的脚上套着一双红色的舞鞋,红的清爽,干净得让人难以接受这双脚踩着肮脏的地面时的样子,难以想象这双脚恶心的黄色脚板。鞋面上的蝴蝶安静地吮吸着花蜜,很贪婪,却是美丽的贪婪。或许,这梦是真的吧。或许,梦醒时分,蝴蝶仍然不肯离去。夕阳西下的时候,蝴蝶还是飞走了,走的很干脆,翅膀的第一次扇动就使它们进入了天空,藏进了云里。
我在食堂见到吉盈的时候,她已经只是一个女人了。厚厚的羽绒服使她的身体平静,俗气的靴子套着属于红舞鞋的脚踩在肮脏的泥污中。我看着这现实中的一切,想起了人间烟火,我夹起一块红烧肉端详着。半透明的皮层上长着金黄的毛,毛一根根倔强地挺立着。雪白的油脂上附着一层褐色的光亮,似乎正在承受一股莫名的重压,痛苦的扭曲在一起。火红和血红组成了肉红,肉依然很红,一些缝隙在红中变黑,却在人们的口中变得光明起来。光明的缝隙现出一种奇妙的白色。这白似乎是白,却也无色,毫不影响奇怪的红。这红很奇怪。这红似乎是红,却也透明,毫不影响无色的白。我开始咀嚼,忘记了色彩,便伸出舌头。一团肉沫躺在舌面上,和舌头一样红润,那些黑色的缝隙依然是黑色,那些金黄的毛依然金黄,雪白的油脂却消失在无形中,一些泛着泡沫的唾液将这些包裹,镶了一道边,像一副油画。我低眼看着,缩进舌头,油画仍然只是食物。吞噬了一些色彩,味道有些奇怪。
我属于舞蹈。我如果失去了舞蹈,我只是一只没有翅膀的小鸟。我不信教,任何宗教都不信,但我信舞蹈。舞蹈是我的上帝,我的真主,我的佛。舞蹈就是我的神。没人可以诋毁我的神,没人能够替代我的神。神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荣辱美丑,神无色无味,于是,只要有神的陪伴,人便是快乐的。我在舞台上的时候,并不是在表演,而是在生活。吉盈也是如此。过自己的生活,不用去理会他人的感受。我们化为一对彩蝶,翩翩飞舞。我抱着吉盈飞速地旋转,饱含着深情厚意。乐曲终了,我们意犹未尽,面对无语。回到后台,我发现吉盈的眼中闪着泪花。
毕业汇报演出结束了,我们要分开了。等候吉盈的奔驰车在不停地鸣笛。我站在镜子的中央,吉盈在收拾自己的行装。她套上了世俗的外衣,踏上了肮脏的靴子,背起包,慢慢地,默默地走到门口,我知道她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她突然跑起来,我愣在原地。追,我想抱着她一起飞舞。我也奔跑起来,却发现吉盈在等我。她将一双红舞鞋塞进我的怀里,说,还给你,我以后用不着了。这是我去年送给她的舞鞋,她没有舍得穿。
我看到的她的泪水划过她的面颊,坠落在地上,散开来,是一朵美丽的花。
她再次奔跑,我没有去追。红色的舞鞋上留下两颗红豆。’
不错吧。我很喜欢,你呢?”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相思苦啊。他们最后在一块了吗?”
“听我慢慢给你讲。刺茗和吉盈的感情隐藏在心底,谁也没有提出来。刺茗知道,他和吉盈很难在一起。吉盈是个很艺术的女孩,她不想被生活束缚住手脚。
大学毕业了,吉盈和刺茗都想去专业的舞蹈团体,但专业的艺术团体是不会来师范大学招人的。那些专业的舞蹈学校的毕业生更受青睐。师范大学的分配名额不少,但他们一直在等。结果他们失业了。看到同学都欢天喜地地提着行囊走向工作岗位,他们才晓得着急。这时候,一个企业家找到吉盈,说他们公司新成立了文艺中心,希望吉盈能去帮忙提高职工的艺术素养。吉盈说能不能带上刺茗,他是个非常优秀的舞者。企业家说,不,我只需要你。
吉盈明白了,明白这个企业家需要的并不是艺术。但她还是答应了。
刺茗目送载着自己恋人的奔驰车离开自己的视野,泪水难以抑制的滚落。他愤怒,他懊悔,他痛恨舞蹈。‘如果我是其他专业的毕业生,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我的吉盈还会流着泪离开我吗?’他不再跳舞了。
离开学校后,刺茗什么都做。骑着车子卖过报纸,推着三轮卖过水果,给白胡子老大爷拖过地,给各式各样的汽车洗过澡……他什么都做,心里只想赚很多很多钱把吉盈接回来。他甚至都几乎要忘记舞蹈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两年。
那天刺茗经过地下过道,载歌载舞的一男一女将他深深吸引。男人弹奏着吉他,女人踩着欢快的节奏舞蹈。他们的活做的很粗。男人始终只按着一个和旋,而女人只是机械式的摆动着四肢。脸上的表情很尴尬,还略带着些羞涩。他们不是爱艺术的人,只是将艺术当作赚钱的工具。如果没有这将近两年的艰辛,刺茗一定会和他们急眼,他们在糟蹋艺术。但现在,刺茗理解了。都不容易,不就为一口饭吗?
刺茗装作掏东西的样子,故意将自己的钱包拉出口袋,掉落在他们面前,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了。他不想对艺术施舍。
刺茗以为他们会追上来将钱包还给他,但他们没有。当然,刺茗是肯定会给他们钱的,但他们的行为令刺茗很失望。他对舞蹈的热爱死灰复燃了。
那天晚上,刺茗失眠了,他的脑子里全是舞台,镜子和追光。台下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观赏。但是这些对刺茗并不重要。他只想跳舞。他在被窝里做着舞蹈动作,睡在旁边的同事惊醒,他摸摸刺茗的额头,‘你没事吧。傻了?’刺茗不理他。这个人叫赵前,也是师大毕业的,学的是经济。刺茗累了,说‘我想舞蹈。’赵前的眼睛里略过一丝光。‘现在跳舞很赚钱的。我有个朋友在一家酒吧打工,他说他们的领舞去了南方,他们的老板正烦这事呢。要不你去试试。我做你的经济人。’刺茗有些迟疑。酒吧!酒吧能是跳舞的地方吗?最多是群魔乱舞!那些小脑不发达的人们,抖动着身上的肥肉,看着就恶心。赵前用自己的思维理解刺茗的沉默,‘钱你别担心,我那哥们说他们的领舞一个月能赚到1万多。不少啦。’‘我跳舞的时候,从不关心钱。算了,和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明白。你的脑子里只有钱。明天去试试吧。’刺茗背转身。赵前在背后嘟囔,‘脑子装钱怎么了?又没有错,不装钱装什么!’”
“现在脑子里只有钱的人很多,但我认为很多人都是被迫的。”
“但有些人是强迫也没有改变的。刺茗就是这么一个怪胎。”
“他不是也理解那两个卖唱的人了吗?这就是他的改变啊。”
“但那是没有舞蹈的日子,刺茗是为舞蹈而生的。那天他和赵前去试工。走到门口,刺茗的心里有底了。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娱乐城,从外观上看,这里面应该是能容得下艺术的。虽然名字俗气了些,叫‘丽人皇宫’,但不可否认,这里很有气势。”
“丽人皇宫?就是前段时间因为涉嫌组织卖淫嫖娼被查封的那个丽人皇宫?”
“对,就是那。”
“刺茗的境遇不会太妙。”
“刺茗见到了丽人皇宫的老总。老总听说他是舞蹈专业毕业的,非常重视。直截了当,张口就谈他的待遇,一副用钱砸死你的架势。他给刺茗的待遇非常优厚,‘一个月底薪8000,还有奖金,但小费得全部上缴。可以的话,今天就能上班。’刺茗很纳闷,‘小费?还有小费?’老总比赵前要聪明的多,‘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放心,丽人皇宫是高档次的娱乐城,我们的舞蹈是很讲究品位的。’刺茗的心放宽了。老总带着他去了丽人皇宫的练功房,四面都是大镜子,看起来非常专业,还有压腿用的单杠。刺茗一进练功房,思维就回到了大学,他似乎看到了吉盈穿着红色的舞鞋向他招手。
刺茗在和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老总和他的握手,手掌很肥厚,刺茗的手被完全吃掉了。
下午开始排练。丽人的艺术总监打量着刺茗说,‘身材不错啊。’他的眼神很贪婪,刺茗很不习惯。‘你先跳一段拿手的,我看看。需要伴舞吗?’刺茗摇头。‘那开始吧。’
刺茗站在舞台的中央,回想着大学毕业演出时的场景,吉盈不在身边,相拥者谁?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吉盈来了。
刺茗抱着吉盈旋转,飞舞。‘如果我真是一只蝴蝶该多好。’吉盈的体温,那诱人的香气,那滑润的肌肤,那身体顶端微微的触感,一切的一切都让刺茗沉醉。
‘停。’总监喊叫起来。吉盈便消失了。‘你的舞姿很美,但我们不需要这样的舞蹈。一个真正的舞者应该为自己的观众有所取舍。你应该想想,我们的观众为什么而看我们跳舞。来,我示范给你看。灯光,音乐,姑娘们疯狂起来!’
不知道从哪冒出许多穿着暴露的女孩。音箱中传出令人兴奋的舒畅声音。总监和这些姑娘们在舞台上模拟着各种性交的姿势。刺茗站在舞台中央不知所措,这还是第一次在舞台上有这种感觉。总监卖力地抖动着腰,表情很凶狠。那些姑娘围着刺茗转悠,对着他吐舌头。刺茗有些晕。
总监捂着腰眼走到刺茗面前,‘我老了,腰不顶用了。你看明白了吗?’‘不,这不是舞蹈。’总监笑笑,‘真正的舞者不需要舞台,随时随地都是舞蹈。’‘不,我不能跳这样的舞。这是糟蹋艺术。’刺茗很愤怒,转身扬长而去。背后,总监高声喊着,‘你很圣洁吗?你很高尚吗?这世界只有神可以。你是人!’”
“我很希望刺茗离开丽人皇宫,他离开丽人皇宫后去哪了?”
“他没有离开。他已经签约了,要走得交违约金,要留就得听丽人皇宫的指挥。”
“我想象不出刺茗跳那种龌龊舞时的表情。”
“我见过,刺茗的笑容很灿烂,也很……淫荡。他和那些姑娘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丽人皇宫讲究品位的观众们疯狂了。
我看过一次刺茗的演出。不知该如何评价,但是我很喜欢。舞台是T形的,四周散落着桌椅,观众可以随意仰视姑娘们的裙底,可以随意玩弄姑娘们身上他们能够到的任何部位。刚开始全场一片黑暗,随着一声类似于开炮声的巨响,两束光交汇到中央。刺茗穿着四处是窟窿的牛仔马甲,肥大得能容纳大象腿的牛仔裤,脚上蹬着马靴,做着性交的姿势,像坦克一样翘着炮管一路行来。刺茗绕着每一个姑娘转一圈,他一边转着,那些姑娘就开始做出各种性感的姿势。当刺茗离开的时候,姑娘们又回复到木偶的姿态。刺茗绕场一周之后,全场的灯都亮了,姑娘们一起起舞,刺茗和她们每一个性交,玩具阳具里喷出白色的塑沫条。观众们往往都是在这时候开始疯狂,将钱塞进姑娘们的吊袜带,裙带甚至乳沟里。
刺茗的第一次演出就很成功,一些富婆请他吃饭,在席面上,直言不讳地提出她们的需求。刺茗的酒量比我还小。喝了几杯,就有些发晕了,看那几个母猪一样的女人向自己直抛媚眼,一下没忍住,吐的满桌子都是。之后就不省人事了。
他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女人床上。床很华丽,很软,躺在床上好象陷进了棉花里。枕头套上绣着金色的弓箭和一半红心,另一半在另一个枕头套上。整体的色系是雍容华贵的米黄色,其中点缀着一些金黄的跳动,以木头的棕黄镶边,整间房看上去很和谐。但也很单调,能看得出这房的主人对美并没有自己独到的理解,只是严格遵循了酒店的布置。但有一点让刺茗深信这里并不是酒店。这间房没有挂窗帘。
刺茗旁边躺着个女人。这女人的睡相很美,细腻光华的皮肤在平和的面骨的支撑下形成鹅蛋脸柔和的曲线,眉毛细挑,睫毛修长,鼻孔微微颤着。刺茗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那女人也没有醒。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刺茗没有任何记忆。
那女人醒了,扑闪着大眼睛,看到刺茗那双发呆的眼神。微笑着,撒娇似的说,‘你醒了?’‘是的,我看了你很久呢。’‘真不好意思,睡了个大懒觉。’‘没什么的。’‘饿了吗?我给你做早餐。’‘我能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吗?’‘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叫金燕,是丽人皇宫的老板。’‘那我问下一个问题。’‘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做。你喝醉了,我不知道你住哪,就带你回来了。’这个女人很聪明。
刺茗总觉得这女人很面熟,确信在某个地方见过她。在经过丽人皇宫的走廊时,刺茗想起来了。那天和总监吵架后,刺茗愤然离去,赵前跟在他身后唠叨个没完,‘大哥,你不跳舞咱们得付违约金的。四万块呢,咱们到哪找这些钱去?’‘这任务交给你了,你是我的经济人,再说你不就名叫找钱吗?’赵前气得鼻子都歪了,‘你非要急急忙忙地签,签下了又得让我给你擦屁股。’刺茗虎着眼神,面前一个脂粉很厚的中年妇女与他擦肩而过。虽然人到中年,但这女人的容貌依然很美。岁月对于她而言并不是沧桑。她的身材依然窈窕,走路时乳房微微颤动。那女人对刺茗礼节性的笑笑,刺茗才发觉自己的无礼。
没错,是她。躺在自己身边的女人就是她。但刺茗很不喜欢再次相遇的环境。床上!
刺茗背对着金燕穿裤子,金燕笑得在床上打滚。‘你太可爱了,我的小宝贝。’刺茗羞红了脸,金燕爬上来,吻遍刺茗的每一寸肌肤。刺茗从没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刺激。全身被火焰包裹,烧得难受,四肢无力。腿一软,被金燕拉回到床上。
刺茗爆发了。
那天是星期天,我早上要去拍一场婚礼。我背着摄象机向楼下走,一个女孩面对着我向上走。这女孩长得很吉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黑眼球上布满了白色的斑点,她扶着扶手行走,对我的注视完全不理会。可惜了,长这么漂亮一小姑娘居然是个盲人。
晚上,刺茗回来得很晚,我缠着他讲今天遇到的小姑娘,‘和吉盈像绝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没注意到刺茗心烦意乱的神情,只是一个劲地向他描述那小姑娘和吉盈是多么的相象。刺茗突然间大声吼叫起来,开了门就冲出去了。我怕刺茗出事,追了出去。刺茗上了天台,尽情地舞蹈,伦巴、桑巴、恰恰、交谊舞,街舞……直舞得自己筋疲力尽,像一快碑似的直直倒下去。
我回到家里,赵前端着碗泡面走到我面前,说‘估计刺茗今天晚上又不回来睡了。’
我一直不喜欢赵前这人。他过于精打细算了。赵前为电费这事和我协商了好几次。刚开始,我说电费均摊,他们同意了。搬进来以后,赵前变卦了。‘你整天都开着电脑和编辑机,还有你老得给摄象机电池充电,一充就是一天,我和刺茗最多就是晚上看看电视,所以这电费最好再商量商量。’‘你们搬进来之前可是说好了的。’‘但你用电最多是事实啊。我们搬进来之前并不知道你是干这个的,你这叫蒙蔽!’‘行了,行了,懒得和你算,一个大男人像女人似的斤斤计较。三七开,我七,你们三。’‘我觉得还是不大妥当。我相信你也知道,电脑和编辑机费的电和电视机费的电相比绝对比三比七小。我觉得一九比较公平。’我的气不打一处来,‘我全包了算了。’‘那就这样吧。我就喜欢爽快人。’我这辈子不会喜欢赵前这种人了。
听赵前有拉是非的前兆,我冷语说道,‘刺茗人家是自己找地方睡的,不像一些人是跟着混吃混喝的。’赵前讨了个没趣,端着饭碗出去了。我耸耸肩。
过了会,赵前又回来了。递给我一块瓜,‘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吃吧,消暑极品。’‘谢谢,恩,真甜呢。’‘我可是挑了很久才挑了这瓜的。’‘好眼力。’赵前瞥着眼向门口望望,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刺茗昨晚为什么没回来吗?’‘不知道。’‘我也不敢相信,要不是今天刺茗见谁和谁发火的异常表现,我还真就不信。昨天晚上,我准备和他一起回,但刺茗被几个老女人带去吃饭了。吃饭就吃饭嘛,还不让我跟着,我回来吃泡面,人家吃大鱼大肉。这就是义气!我亲眼目睹他像一团软泥一样被那几个富婆抬上车,然后一夜没回来。’这时候刺茗回来了,他眯缝着眼睛看看我们,说了句晚安,然后关了自己的房门。自那以后,刺茗多了两种习惯,一,他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始终眯缝着,二,他总是在天台呆着,只是在困倦的时候才回到房子里来。
刺茗舞累了,靠着阁楼的墙壁坐下来休息。月圆了,就在他的眼前。月亮上也会有斑点,那斑点更像是顺着沟渠流淌的污水。
一双手出现在阁楼墙壁的拐角,这双手拉出了一个女孩。刺茗瞪大了眼睛,这女孩真是太像吉盈了,只是年龄明显要小的多。那女孩摸着墙壁上一条不知道为何而生的缝隙走到刺茗身边,靠着墙壁坐下来。双手抱在膝前,面对着月的柔和。
墙壁上的缝隙,刺茗是顺着女孩的手才发现的。那女孩没有说话,刺茗也没有。也许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刺茗的存在。
刺茗歪着脸端详女孩的容貌。那女孩闭上了眼睛,刺茗也学着她的样子。眼前一片漆黑,但刺茗仍然能感受到身边的存在。那女孩应该知道他。
刺茗想抚摩女孩的面颊。他根本不用费很大的力气,伸展半个胳膊就能做到。但看到女孩脸上洋溢着微笑,深呼吸面前的清风,那份享受与惬意让刺茗深感激动。他问自己到底多久没有像这女孩一样轻松自在了。但他没忍心找出答案。
夜晚的寒气逼上来,女孩缩着身子,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刺茗脱下外套,像献哈达一样,向女孩迈出第一步。‘你干什么!’刺茗抬起头,看到一个圆规似的中年妇女,双手插在腰间,随时准备拼杀。‘不干什么,看她冷,给她披件衣服。’‘披件衣服?披衣服用得着两条胳膊搂着我女儿吗?’‘阿姨,我真没别的意思。’‘行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要是让我发现第二次,我非把你送派出所不可。’
我倒完垃圾回来,迎面就遇到这母女俩。母亲边扶着女儿下楼梯,边告诫女儿,‘以后别再去天台了,刚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留那么长的头发,比我的都长,全身的衣服到处都是窟窿眼,以后小心点。’
我一听,得,没问题,说的是刺茗。面对面遇到了,我冲这母女俩微笑,嘿,你猜怎么着,人家白了我一眼。那女孩像刚捞上来的落水者一样,裹着母亲带来的毯子,垂着脑袋。
我耸耸肩,开我的房门,听见背后有开锁的声音,我转身一看,这母女俩就住我对面。有这样的邻居真头疼。
刺茗回到自己的房间,连鞋也不脱就趴到了床上,但并没有睡。刺茗喜欢把一天的精力用干耗尽再进入第二天的生活。早上排练,下午登台直舞到晚上,不回家,径直就上了天台。
赵前只是个跟班,刺茗不需要跟班,但赵前还是刺茗的跟班。
赵前帮刺茗脱鞋,费尽全身力气把刺茗的脑袋送上枕头。刺茗始终瞪着眼看着赵前所做的一切。赵前只是闷着头干活,猛然间看到刺茗的眼神,直惊出了一身冷汗。刺茗冷冷地说,‘你离那个叫小红的舞小姐远点,那姑娘根本不会看上你,你那是白费时间精力。’‘我和小红没什么。’刺茗白他一眼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刺茗和赵前去‘丽人皇宫’了,我前夜编片子到很晚,他们走的时候我还没起。不知道他们出去的时候锁门了没有,反正我是被一群不认识的人从床上揪起来的。
我正睡得香,被子就被几个人给掀了,搂着我的脖子,一把就把我架起来了,你想那几个人的力气得有多大。我睁开眼,面前站着几个身高马大的壮汉,一水的黑西服,白衬衣,黑领带。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黑社会’!
中间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人,翘着二郎腿,‘先把衣服穿上,咱们再说话。’
在众目睽睽下穿衣服太尴尬了,恰好那天我连内裤都没穿。我随便扒拉件衣服就往身上套,穿反了。那中年男人指着我笑,对身边的人说,‘你瞧他那衰样。’
我穿好了衣服,中年男人给我一片口香糖。我真怕这口香糖里夹杂着什么东西,但不敢不吃。‘刺茗是和你一起住吗?’‘是的,他的房间在那边。’我的手抖得厉害。‘你知道他平常都干什么吗?和什么人接触过?’‘我不大清楚,他这人挺神秘的。我只知道他现在在丽人皇宫跳舞。’那男人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是吉盈。‘你如果见到刺茗和这个女人见面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电话号码。’‘那我怎么称呼您呢?’‘你不用知道怎么称呼我,我现在是你的老板,我会因为你的工作而给你酬劳。’‘我们需要签份和约吗?’‘不用,你的生命就是咱们合作的保障。’那男人笑着,笑里面藏着阴险。一个随从跟着说,‘还没有什么人敢和朱总玩猫腻。’朱总摆摆手,‘别这样威胁他。我们不是黑社会,我们是商人。’
朱总看到我放在地上的摄象机,‘我突然间有个好主意,你把刺茗和照片上那女人的约会拍下来,把带子交给我,不用编辑,我就喜欢偷拍的。真实嘛!’‘但是我没有偷拍设备。’朱总的表情让我觉得恶心。‘是那种小包吗?那玩意才几个钱,明天我就派人把设备给你送过来,但你必须得能给我交出带子。有你的好处。这是一万定金。你拿了我的钱,如果不全心帮我做事的话……你是聪明人,你懂!’
我拿着那一沓钱,觉得心里一下子就空了。说真的,我害怕了。像我这样没钱没势没社会地位的人,他完全可以像撵死一只蚂蚁一样让我消失。我的确很需要钱,我连个媳妇都没有呢。只有到周末才能拍些婚礼赚两百块,刨除吃喝穿住行,我还得给几个大股东报帐。除了老梁,那几个股东各个都对我心存不满。他们嫌我能力低,路子窄,省台有很多外包节目,但我争取不到,只能拍婚礼,但婚礼并不是每个礼拜都有。老梁帮我挡着他们的不满,他们才没有对我发作,我虽然的确应该占10%,但每次报帐的时候,看着他们的眼神我都心里发颤,好象占了他们的便宜。说真的,我的确需要接一笔大活扬眉吐气。朱总虽然令我厌恶,但他出手很阔绰啊。我拿着那一沓钱,全是红色的大票子,心里又特塌实。很矛盾。
那天晚上,刺茗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天台上下来,我迎上去,把他拉到我的屋里。‘你这几天见到吉盈了?’他惺忪的眼睛突然睁大了,我回避着他探询又疑惑的眼神。‘见了。’‘为什么还要见?你知道他现在的老公是什么样的人吗?’‘那天见到你说的那个盲女,我克制不住。我一直留着吉盈的联系方式,但我一直没有找她,但见到那女孩后,我克制不了了。’‘你最好收手,她老公不好惹的。’‘她根本不爱现在睡在她旁边的男人!’刺茗向我咆哮。‘可是……’我无话可说。我知道他们在大学时的感情是多么深厚,他们之间的默契甚至会让一对老夫妻脸红。‘算了,你好自为之吧。’刺茗的眼睛重又回归到惺忪的状态。
第二天,朱总真的派人给我送来的偷拍设备,还带来了朱总的一句话,‘拍摄用的车费,饭单全都由朱总付。’
于是我开始像影子一样跟着刺茗。我的耳朵每天凑竖着,听见刺茗接电话,出门,我就尾随他。从没被发现过。苏联的KKB啊,美国的CIA啊,也就那样。
刺茗来到一个酒吧,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的桌子前。那酒吧的设置很适合偷拍,椅子的靠背都非常宽大,类似于火车上的那种绿凳子。我就坐在他们背后。刺茗抱着等待的姿态。我心想终于能交差了。
可他等到的却是丽人皇宫的艺术总监。‘这几天习惯了吧。’‘还没有。’‘呵呵,都是这样的。我刚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我当时只想按照自己的设计来跳舞,而不是投其所好。’‘你也是因为违约金才改变的吗?’‘不!我工作那会不签约,是我自己要改变的。当时,我的艺术总监给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任何艺术都是需要人气的。我觉得很对,没有人来捧场,你的艺术只能是狗屎。况且艺术并不属于创作者,只属于欣赏者。就像那些大腹便便的有钱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舞姿多么难看,但他们还是要跳。如果他看到自己的舞姿,肯定不会再跳舞了。我们知道他那不是艺术,但他们不知道。当局者迷啊。艺术也是这样。’‘什么是艺术?’‘这问题没人回答的了。’他们相视而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我觉得自己像个傻B。
他们要走了,我趴在桌子上,装酒醉。
他们去了艺术总监的家。总监一个人住着一幢带花园的别墅,花园外有一棵树。我不知道这树会结什么果,我只知道它的树干歪歪斜斜,我能趴上去。
后来我发现趴树的想法是多此一举,刺茗和总监没有上楼。他们在一楼的大厅里舞蹈,相拥旋转,转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总监脱掉了自己的上衣,袒露出结实的肌肉。刺茗也脱了……后来他们拉了窗帘。
淡蓝色的窗帘,上面胡乱点着几团颜色。怎么看怎么像喷出的精液。真他妈恶心,两个男人!
我很难接受眼前的事实,我曾经的偶像竟然……
这事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我很愤怒。朱总只要刺茗的和吉盈的带子,但他会对此感兴趣的。‘刺茗,别怪我,这是你自己毁了自己!’
朱总看了带子,给了我五千块。他拿着带子哈哈直乐,他的笑让我嗅到了出卖的味道。我只是一时义愤将带子交给了他,但从没想过这带子到他手里会怎么办。
我很后悔,但带子是拿不回来了。
那天我喝了不少酒,吐了很多次,吐了再喝,喝了再吐,我很想让自己醉得像一团泥一样,随便找个地方堆着。但每次吐完我又清醒了。
我也登上了天台,天台上空无一人,我靠着阁楼的北墙坐下,夕阳的红晕像涟漪一样散开到全世界。回忆朱总的笑,我想哭。
我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刺茗来了。我心跳加速。我怕见到他。我顺着台阶爬上阁楼顶。他的脚步却停下来,靠着阁楼的西墙坐下来。我嗅到了烟味,刺茗开始抽烟了!过了一会,我听到一阵非常轻的脚步,声音很慢,在刺茗附近,轻柔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对不起。’那女孩坐下来,手四处摸索,摸到了刺茗的手。‘没关系。’‘这几天你每天都坐在我身旁,为什么不说话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会跳舞。’‘跳舞?’女孩脸上洋溢着春花般的笑容,‘我也很喜欢舞蹈呢。虽然我看不到,但我能听。我最喜欢听踢塔舞的旋律了。’‘是这样吗?’刺茗跃起身,脚踝微微抖动,鞋跟踏出激烈的旋律,忽而旋转,忽而半跪,忽而飞翔。他赋予鞋子灵魂,就好象英雄和他的战马。
刺茗喘着气回到那女孩身边,‘听到了吗?’‘听到了,真好。你还会什么舞?’‘所有的舞我都会。比如说这个。’‘可惜我看不到。’‘来,我教你。跟着我,我喊一,二,三,跳,你跟着口令就行了,很简单的,跳在空中打开身子,你能感到自己在飞。来试试。’
女孩拘谨地迈着步子,却被刺茗拉进了疯狂中。空中绽放一朵美丽的花。女孩尖叫起来,‘感觉真棒!我还想再飞一次。’
‘你有女朋友吗?’‘有。’至今,刺茗依然认为吉盈是自己的女朋友。‘她美吗?也会跳舞吗?’‘是的。你和她长得很像呢。’‘是吗!’‘你很美。’‘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我三岁那年,一场高烧之后就看不到了。’‘其实我宁可我的眼睛也看不到。你看不到,其实你是幸运的。’‘什么意思?’‘眼睛只能看到现实,但现实与理想的距离太远了。我理想中的世界是人人都像散文一样说话,像舞蹈一样行走,每个人都彬彬有礼,每个人都没有过分的欲望,每个人都很会享受生活。没有人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过节就提着砍刀将对方致于死地。生命是因为理想而存在的,只能因为理想而消逝,而不是仇恨。和生命相比,和理想相比,仇恨算得了什么呢?真希望世界上没有名与利的争斗,只有快乐的笑容。我看到那些人流着口水在女人身上乱摸,拿着钱高喊我要和你性交就想吐。那些人只有钱,为了钱而工作,为了钱而活着。无论何时何地,他们的手总是散发着酸臭,没有任何追求。’女孩无言了。‘现在的世界真的好奇怪,不知道人们到底喜欢什么。太多人的心是空的。’刺茗说话时的表情很痛苦。
不知何时,我们已沐浴在银色月光下。女孩的母亲依旧按时上天台来叫她回家,依旧叮嘱自己的女儿离刺茗远一些。
刺茗知道了,那女孩叫林荧,荧光的荧。
那个叫金燕的女人最近很清闲,经常在丽人皇宫消磨时光。有时一呆就是一天。她像小女生一样整天缠着刺茗。刺茗走台时她甚至会大呼小叫着蹦蹦跳跳。刺茗总在想方设法地回避,但每次都不能成功。
刺茗约金燕在街角的酒吧见面,他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我照旧拿着偷拍机跟着刺茗。我知道你也许要对我说卑鄙。但你要知道,也许之前我是因为偶像没落的困惑,甚至是因为钱,但事情发展到现在,我已经仅仅是出于个人的好奇了。我不知道在刺茗身上还能发生多少不平凡的事情。我的生活很平淡,我很希望刺茗经历的那些事发生在我身上。我是个没有理想的人,我想知道理想会对一个人的人生带来什么。我只想自食其力地活下去,但刺茗的人生没这么简单。看着他每天为着自己的理想忙活,我心里特妒忌。每天睁开眼,我想的事是我今天到底干点什么呢?可人家不想,人家永远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人家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就不知道。每次看到他,我就觉得特自卑。不只因为人家钱赚得比我多,更因为人家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活得太糊涂了。
我坐在他们的斜对面,脸始终对着窗外。
‘对不起,我来迟了。’金燕要了杯龙舌兰。‘没关系,我也刚到。’‘你最近的状态不错,舞姿越来越自然了。’‘但这不是我想要做的。我很不快乐。’金燕点着一支香烟。是那种很细,紫色的女士香烟,淡蓝的烟中弥漫着浓重的薄荷香味。‘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了解你很多。你完全有机会得到这一切,机会就在你的眼前。’‘我不想让你误会什么。我只想说,那天……那天的疯狂是次意外。我有心爱的女人,没人能代替她的位置。’‘但那个女人已经是别人的笼中鸟。’刺茗惊诧地看着对面的女人。这女人到底知道刺茗的多少事?‘你……’‘我没有调查你的底细,你不用这样看着我。那女孩的老公是我的前夫。’‘你想报复!’‘不,我没那么阴暗。我根本不爱那个睡觉时呼噜震天的男人,回想原来的一切我觉得恶心极了。他根本不会爱,女人在他眼里只是发泄欲望的工具,他甚至会整夜要求你做。根本不顾你的死活。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他那张蟾蜍似的满是疙瘩的脸,梦到他便密似的呻吟,太可怕了。’金燕哭了。
刺茗拿出纸巾递给她,好象对面哭诉的人是吉盈。但吉盈此时正躺在那个男人的床上!刺茗的泪珠也掉落在地上。他本来想对金燕说,‘你离我远点。’可现在,刺茗张不开口了。眼前正在落泪的女人同样是可怜的。虽然她有着雍容华贵的装束,虽然她有着女强人的称号,但女人毕竟是女人。刺茗心软了,要知道,金燕和吉盈有着非常相似的经历。
‘他玩过很多女人,很多不一样的女人,有火辣风骚的酒吧女,有才貌双绝的知识女性,有涉世未深的小女孩,甚至还有古香古色的农村女。他做生意很有一手,总能赚到钱,而且很善于赌博,经常有出人意料的大手笔,在事业上他是很有魅力的男人。他很有势力,可以说咱们这的任何一家企业,除了国有的大企业,他想让谁倒闭,他就肯定能让那个人倾家荡产。他的心计很重,他对女人发出各种各样的誓言,也很会推翻这些誓言。你的吉盈很幸运,他居然和吉盈结婚了。我跟了他10年,他没有给我任何名分。最后,扔给我一家小公司,把我一脚踢开。你知道当他告诉我,他喜欢别的女人的时候,我心中的高兴就好象回到天空的小鸟一样。我自由了!我是真的喜欢你的。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我看到你满脸的怒容,我就知道我喜欢的男人就是你。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初恋。你很像他。他是个诗人,厌恶金钱的束缚。我喜欢枕着他的肩头,静静地听他给我朗诵自己的新诗。他的声音很圆润,伴着黄河的波涛,就好象一张阿拉伯的飞毯,我和他坐在飞毯上,任耳边风声呼啸,幸福得窒息。’‘既然如此相爱,为什么你要离开他。’‘人毕竟是生活在现实中的,现实中的苦恼没有人能避免,只要你活着。我是个世俗的女人,我希望能过上富裕的生活,能衣锦还乡。女人依靠男人。’‘也许吉盈也是这样想的吧。’‘女人都是一样的。别责怪女人的薄情,其实不只是女人,男人也是一样的。’刺茗明白金燕这话中隐藏的意思,脸泛起了通红。‘我知道你一直想办自己的舞蹈学校,跳自己想跳的舞蹈。但现在你有这实力吗?’‘没有!’‘男人的尊严并不体现在自食其力上,而在于实现自己的理想的结果上。如果你没有实现理想,你就是失败者。不以成败论英雄,听起来很动听,但其实毫无意义,只是在做无谓的安慰。既然自己不能实现,为什么不找个帮手呢?能找到帮手也是本事呢。一个好汉三个帮啊。我愿意作你的朋友。’金燕拉着刺茗的手,刺茗在犹豫,很痛苦的犹豫。那天的疯狂,让刺茗知道,金燕想要什么。男人可以将爱与性分离,但眼前的男女完全换位了。也许金燕对刺茗的感情是真实的,但刺茗对金燕的感情里更多的是怜悯,甚至这怜悯也不完全属于金燕,吉盈遭受着和金燕相同的蹂躏。
那天,金燕醉了,刺茗送她回家。刺茗那夜没有回来。
刺茗很少回来了。
林荧每天都会摸着阁楼墙壁的缝隙在天台上坐到月光寒冷时,她的手会四处摸索,但每次都会失意地随着母亲踏着孤独离开。
那天,刺茗回来了,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告诉我他的舞蹈学校快要成立了,取唐诗中‘野渡无人舟自横’之意,取名‘不系舟’舞蹈学校。他说他现在全身充满了力量。他还说他的舞蹈不系舟舞蹈学校将来要和我的不系舟影视公司合并成不系舟艺术工作室。我为他高兴,但回到自己的小屋后,便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我的事业呢?
这时候,朱总的电话打过来,阴魂不散。‘刺茗最近有什么动向?’他隔三岔五就会打电话给我,问我同一个问题。‘他最近不在家住,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还不就是上班,下班,陪金燕那个老女人睡觉呗。’我生怕朱总会对刺茗的理想有丝毫的伤害。‘别和我扯这些。刺茗最近在办舞蹈学校,你难道不知道?’‘不知道,我很久没见他了。’‘别和我抖这机灵!他不是刚从你那离开吗?’‘朱总,我……’他什么都知道,我完全被他控制了,或许他还控制着更多的人。‘我想这算什么大事啊,就没向您汇报。’‘这可是你自找的。你拿了我的钱,却不替我做事,我最烦你这样的人。’‘朱总,我帮您盯紧点。我还以为只汇报大事呢,我记得了,以后关于刺茗的一切我都向您汇报。’电话听筒里传来盲音。”
马雷抿一口酒,又续了一根香烟。我背靠门坐着,伙计站在我身后。我听得入迷了,被伙计吓了一大跳。这才发现,天亮了。
马雷伸个懒腰,“坐了一夜,腰酸背疼的。”
“我也累啊。饿了吗,雷子。”
“饿啊,我昨天晚饭都没怎么吃,全跟你聊了天了。”
“那咱们开饭吧。伙计,你去对面买10根油条,一锅豆浆。”
“不错,油条配豆浆,早餐的极品呢。我先去洗脸刷牙了。”
见马雷离开了,伙计把我拉到一边,说,“老板,这人该不会是来混吃喝的吧。”
我听他这么说,表情还特紧张,我乐了,“兄弟,不要怕自己的坛坛罐罐被敌人砸了,咱们的转机可能就在他身上了。”
“转机在他身上!”
“您就请好吧。”
我的酒吧旁边的住宅小区今天剪彩开售,大商家请来了鼓号队,热闹地吹打着,鞭炮震得地动山摇,我小小的酒吧橱窗玻璃在不停地颤抖,不停地呻吟。
我和马雷坐在角落的桌子边吃早饭。马雷狼吞虎咽地吃着,我却吃不下,“后来呢?”我不停地问。
马雷往嘴巴里海塞油条,嘴唇明得发亮。“刺茗要我和赵前陪他去看舞蹈学校的教室。教室的布置和师大舞蹈系的练功房一模一样。连凳子的位置都完全相同,也是那种橙黄色皮子包着的凳子。刺茗一见到那四面的大镜子就按耐不住了,冲了上去,舞起了那段化蝶。看着他脸上泛起的微笑,我的心里感觉很悲。双宿双飞的蝴蝶如今已是形单影只,却依然在舞。我看着他拥抱着虚假的幸福却沉浸其中,说真的,我想哭。刺茗舞累了,躺在地板上。他的头偏向昔日吉盈的方向,用手捋着吉盈的秀发。这样的场景是我见过的最悲壮的。他们没有任何表白,没有任何誓言,却爱得深入,爱的真切。他们了解爱的真谛,他们是真正用心在爱的恋人。
刺茗说,‘等注册资金一到,就可以挂牌上课了。’他语气中的兴奋感染着我,我甚至错觉地分享着他的理想。但我的预感并不妙。
朱总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他每次都问刺茗的舞蹈学校的近况。他对此的积极态度令我担忧。
事实证明,我的担忧不无道理。刺茗的舞蹈学校还是搁浅了。
金燕的公司的实力并不雄厚,而且绝大部分生意都嫁接在朱总的企业之下。就在金燕准备帮助刺茗实现梦想的时候,金燕的公司的销售状况却是急转直下。火上浇油的是,税务局接到举报,说金燕偷税漏税。金燕火了,指着税务局工作人员的鼻子说,‘查,你们查,查不出证据,对不起了,后果自负。’可税务局的人还真就查出了证据。数额不算大,但也足够让这家小公司消失的了。
刺茗还蒙在鼓里呢,但他有感觉,他知道他的舞蹈学校的成立和金燕公司的关门发生在同一时间,也知道这二者之间应该有联系,但他不敢肯定。
舞蹈学校也是金燕公司的一份资产,所以舞蹈学校也泡汤了。
刺茗疯了,他满世界找钱,这是最后一条路了,但没人肯帮他。那些甩着丑恶嘴脸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事吭一声就行,肝脑涂地,两肋插刀。’在床上扭着水桶腰,呻吟着喊,‘我什么都答应你’的富婆们,现在全都换了副嘴脸。从他们鄙夷的神情中,刺茗知道了自己在她们心目中的地位,他只是一只供人玩乐的鸭。
刺茗突然想到了自己。刺茗在丽人皇宫领舞,每个月至少1万多,有精打细算的经纪人赵前,应该有不少积蓄。刺茗从来不过问钱的事,全都由赵前一人全权打理。
刺茗找到赵前,赵前闪烁其词,支支吾吾。刺茗抢过皮箱的钥匙,发现存折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钱呢?’‘我给小红买了一套白金钻石的首饰,花了几万……’‘小红?’刺茗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那个每次上台都一定要擦着夸张的腮红,涂抹着黑色眼影,站在队伍最前列的女人。‘小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和多少男人上过床!你喜欢她?滑天下之大稽!这样的女人也能阻挡我的理想!’赵前虽然为人很小气,缺乏男子汉气概,但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是男人的本能,其实男人比女人感性的多。赵前也急眼了,‘理想?你为你的理想和别的老女人上床就可以,现在反而来向我摆清高!理想?你心里只有理想!我是你的朋友,你的死党,我陪着你冒着饿肚子的危险辞了工作,可是你脑子里只有你的理想,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你的理想?你的理想很纯高吗?口口声声说什么,我要作自由的舞者。其实你就想把吉盈抢回来!咱们一样,都是为了心爱的女人!醒醒吧,你斗不过朱总的。这些钱算我借你的,不许你诋毁我的女人!’
刺茗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赵前。赵前被盯怯了,低了头。刺茗摆摆手,‘你走吧。’赵前咬着嘴唇,用力地点点头。
赵前收拾好行李,对刺茗说,‘我走了。以后有能用的着我赵前的,尽管开口。你不当我是兄弟,但我忘不了你。’刺茗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反应。听到赵前的关门声,两行泪湿了枕巾。
刺茗依然去丽人皇宫领舞,但更多时间把自己锁在家里。他赤裸着身子对着镜子舞蹈,仔细地观察着身体的每一块皮肤。他舞蹈时从不放音乐。
赵前走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找刺茗的,女人的声音很甜,而且很轻,很慌张。刺茗裸着身子接电话,之后就穿了衣服出去了。
打电话的肯定是吉盈。我也跟了出去。
还是那间酒吧,还是那张角落里的桌子。我依然坐在他们的背后。
那天的云彩很厚,阳光并不灿烂,吉盈却戴着一副墨镜。他们面对面坐着,只是不停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酒吧外的街道上,一对青年情侣骑着自行车带着快乐穿过忧郁的双眼。
‘还记得吗?咱们那时候也有一辆类似的自行车。你带着我向着夕阳奔过去,我说你是水手,而你说我是水手的海洋。’
‘记得,你那时候总喜欢掐我的背。我把肌肉绷起来,你就掐不动了。劈了长指甲,还哭呢。’
‘真希望时光能倒流。’
‘你现在不是生活得很好吗?衣食无忧,养尊处优。’
‘你不也被人包了吗?’吉盈流下了泪水。
刺茗要帮吉盈拭干心碎的湿润,却被吉盈断然拒绝了。吉盈不肯摘墨镜,在侧脸的瞬间,刺茗看到了吉盈眼角的淤痕。
‘是他打的吗?’
吉盈只是哭。
‘这个混蛋。’
‘刺茗,不要。你斗不过他的。’
‘我豁出去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刺茗!你难道还不知道他有多大的能量吗?你、我都在他的手心里。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金燕的公司好好的运转着,却就在你的舞蹈学校即将成立的时候急转直下!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不!这些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就连金燕的出现都是他安排的。’
‘什么?’
‘那天你醉酒,酒桌上有金燕吗?’
刺茗恍然大悟。那天一起吃饭的人里的确没有金燕。
‘是他策划金燕带你回家,然后……他原本想让金燕重新使你拾起对理想的追求,让金燕演一出戏,最后再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但他没料到,金燕对你动了真情,她真心想帮你实现你的理想。所以连金燕也搭进去了。税务局接到的举报就是他从中捣鬼的。金燕不会做生意,对财务一窍不通,她只会花钱,金燕公司的财务其实都是由他来掌控的。你被他玩了,你玩不过他的。’
刺茗顿时觉得万念具灰。
‘你要离开这,如果你的心还没有死,就去北京,北京是个大舞台,有你的空间。离开这。’吉盈看看表,‘我要走了。离开这,听我一次。’
吉盈慌张地离开了,刺茗伸出挽留的手,手臂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刺茗登上天台,林荧已在原处等候。
‘我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
‘为什么要走?’
‘不知道。’刺茗已经不知道为什么了。
‘那为什么还要走?’
天边飞过一群鸟,扇着翅膀。
‘人的空间如果有天空那么大就好了。’
‘只有鸟才能在天上飞呢。母亲告诉我鸟是最自由的。可惜我看不到。’
‘人也能飞。来。’
刺茗拉着林荧奔跑起来。突然停步,撑着林荧,自由地旋转,林荧呼喊着挥舞着翅膀,‘我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
‘我也要走了。’
‘你去哪?’
‘上海有家医院能治我的眼睛,但手术费很高,妈妈说先去了再想办法。想想马上能见到你了,我就特别兴奋。可是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吗?’
‘不知道。’
‘我能摸摸你吗?’
刺茗紧紧地抓着林荧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摩挲。
‘你的鼻梁很高,脸型很瘦,棱角很分明呢。长发,落腮胡,嘴唇很薄。皮肤很滑腻呢。真想早些看到你。’
刺茗的泪水在眼眶中滚动,一把将林荧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刺茗将那双红色的舞鞋送给林荧,说,‘等你能看到了,一定要去学舞。’
‘我会的,不信咱们拉勾。’
刺茗将自己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将剩下的钱全都装进了信封,敲响了林荧的家门。
林母打开门,诧异地盯着刺茗看了很久。
林家的陈设很简陋,除了一台18寸老彩电和一台电风扇没有其他的大用电器,但家里的书橱很诱人,几乎每一面墙壁上都靠着落地的大书橱,全都塞满了书。
林母连杯水也没给刺茗倒。
刺茗拿出信封,‘阿姨,听说林荧要做手术了,我这有点钱,是我的心意,希望您能收下。’
林母看看桌上的信封,又看看刺茗。‘你……’
‘阿姨,我真的是希望林荧能看到鸟的飞翔。我知道您对我有看法,但这些钱都是我的劳动所得。’
‘不行,我不能要。咱们并不熟,你为什么要对荧荧这么好?’
‘我知道希望之后的失望是多么痛苦,林荧现在满心希望能看到鸟的飞翔,不能让她失望了。’
‘这我也知道。要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收这钱的,但为了荧荧。这钱算我借你的,我给你打欠条。’
刺茗拿着那张格式工整还盖了印的欠条,顺手就给撕了。
我送刺茗上了火车。刺茗坐在火车上特别不安稳,虽然屁股落在椅子上就不再起来,但眼睛却在四处飘,显得很紧张。他不想走。
我下午还要去拍一个家庭的聚会,没等车开我就走了。我隔着车窗向他摆手,他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家庭的人很好客,非要请我吃饭,多喝了几杯,多聊了两句,直到完上才回家。我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却发现门是开着的。我怕极了,以为有贼。这贼要是撬开门行窃,连门都不关那可真是有真工夫的。我探着脚步进去,没发现任何人,房间也没有被翻动过。我的心塌实了些。
可当我打开浴室的门,我傻眼了。浴缸里躺着刺茗!刺茗赤裸的身体被清澈的静水包裹着,面相很安详,嘴角还挂着微微的笑容。
我以为刺茗只是没有去北京,只是过于困倦才在洗浴时进入了梦乡。我不想打搅他的美梦,我蹑手蹑脚地拿出牙缸牙刷,正准备离开,却看到浴缸沿上放着一瓶药,我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安眠药。我疯了一样摇着刺茗,‘你怎么这么傻,吉盈唯一的希望就在你身上,她在等着你实现自己的梦想接她回来。’可刺茗再也不会醒了。他的身体顺从地随着我的胳膊摆动着。
后来听人说在火车站见到一个傻子。那傻子从火车上走下来,连行囊都不要了,随处一扔,就开始顺着铁道跳舞,跳各种各样的舞,一路跳一路走,一路走一路笑,一直走到了市郊。我说,‘和那个傻子相比,咱们还不如傻子。’
林荧从上海回来了,手术很成功,但她还是看不到。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林母一气之下带着林荧回来了。
林荧的心情很低落,整天把自己锁在自己的小屋里,哪也不去。
对门的黄婶去林家串门,我正好也在林家安慰林家母女。‘林妈,荧荧的眼睛怎么样了?’
林母只是唉声叹气。
‘听说了吗?对门那个留长发的小伙子自杀了!’
‘啊?真的?不信你问马雷。’我把头扭向别处。
‘真的。平常就看那小子不是什么正经人,男人留长发,哎哟。你说他死就死嘛,干吗不死远点,非死在房子里。哎哟……’
我火气上来了,正想说些什么,林母先开口了,‘这孩子其实挺好的,人不可貌相啊,黄婶。’
林荧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她摸索着拿出那双红色的舞鞋,眼睛留出两行殷红的血。血珠滴在鞋面上,留下红豆两颗。
林荧看见了!她看到了这双红色的舞鞋。细长,狭小,红的彻底的表面却有着许多黑色的条纹,也许那些条纹并不是黑色的,只是因为那红总在发着璀璨的亮光。
林荧冲出了家门,她还不适应突然来到的光明,摔着跟头,几乎是在爬。我和林母追上去。
林荧上了天台,闭着眼睛摸着墙壁的缝隙坐在刺茗的身边。她的手四处摸索着,但什么也没有摸到。林荧突然奔跑起来,迎着夕阳的余辉,波浪一样地舞着玉臂,就像一只学飞的小鸟。可那双支撑她飞翔的手却再也见不到了。她甚至不知道刺茗到底长什么模样。”
“好悲的故事。”我仰空长叹。
“是啊,是啊。”我四处看看,原来我的酒吧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也都在听马雷的讲述。
“不,我并认为这个故事悲。刺茗选择了自己最佳的结局。他的理想过于奢侈,却又放不下。与其被神圣的理想所累,不如就这样为了理想而死。”
全场默然。
我的酒吧旁边的的住宅小区的一期工程终于竣工了,不少来看房的人都会来我的酒吧歇脚。我的生意有了转机。当然这里面有马雷和刺茗的功劳,是他们使得我的顾客们愿意安心坐在单调的酒吧里。
今天的收入颇丰,我想去再进点货。马雷陪我一起去。
走到街角,马雷就不走了,呆呆地盯着橱窗。我凑过去,看到一个穿着舞蹈服的塑料模特,摆出一副猫步的架势,却穿着一双红色的舞鞋。我很想知道吉盈洁白,滑润的小脚在穿着这双舞鞋的时候会是多么的美丽。
马雷说:“为什么是红色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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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6-21 发表 | 本章责编:hong_li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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