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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雷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他穿着我的拖鞋,配套的却是他的灰色风衣,看上去很滑稽。 今天早上起来没事可做,我扒拉着帐本,很惊喜。昨天的一场雨让我赚到了200多块,不出意外应该是本月收入最多的一天了。但是也很苦恼。我的帐本上依然千疮百孔。我试图补充这些漏洞,但找不到方法。 我雇了四个伙计,那是在生意火暴时的不理智的决策。我从不拖欠他们的工资,甚至没有降低过他们的薪水。我也从年青时代走过来的——虽然很多人说我依然年青,但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年青小伙子的花消,量很大的。他们都有女朋友,和女朋友外出总不能让女方出钱吧,再运气背点,遇到个不懂事的,那可真是花钱如流水了。年青人总喜欢尝试各种新奇,新奇变得陈旧,最有效的催化剂只是钱。他们的烟瘾都很大,刚开始只是为了摆酷,玩帅,但后来就成了生活的必需品。一个伙计告诉我,如果他身上只有3元钱,而且腹中饥饿,但他会选择买一包香烟。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老爸对我的经济管得很严,我知道没钱花的滋味,所以对于钱,我一般不会太计较。但是今天早上我对着帐本才发现,我的存款已经空了,生意火暴时的积蓄全没了。 我无奈地辞了两个不大中用的伙计。他们向我道了谢,转身要走,却又把脚步停住。 我从不把他们当我的伙计看,我认为他们是我的小兄弟。酒吧刚办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租了这间房,装修的钱都不够了,他们和我一起刷墙,铺地板。买了桌椅,没钱雇车,他们和我一起背着走回来,将近4公里的路啊,每人都背着桌椅来回了3趟。我问他们累吗?他们的回答我至尽还记忆犹新,他们说:“为了咱们将来的李氏集团,不累。”我很难堪。我曾经雄心勃勃地向他们说过我的畅想,“酒吧赚点钱,咱们就开家连锁的超级市场,然后炒地皮,上市,有了钱,什么行业都试试,李氏集团的未来马上要到了。”可现在,我甚至养不起他们了。 他们站在原地不动,身子微微颤动,在哭。我对他们说:“酒吧有转机的时候,我一定叫你们回来。梦迪吧是咱们的家。如果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挨饿,咱们一起饿。” 他们背对着我点点头,走了。 马雷全看到了。他拍着我的肩,“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们去外边碰运气,总比在你这破酒吧等死强吧。” “但是他们连大学文凭都没有,很难找到新工作的。” “咳,现在的大学文凭就是鸡肋,有了没什么用,没有却又心里没底。大学文凭又不能代表一个人的能力。你相信他们,没有文凭照样能找到工作。我有大学文凭,又能怎么样? 不过说真的,我的大学生涯太颓废了。 毕业时的一个傍晚,火烧云就盖在我的脑顶,太阳消失在西山的苍茫中,望着曾经的女友离开我的视野。她的胴体在夕阳的余辉中显出轮廓,金色的光芒为赘肉镀边。她的身姿已不再窈窕。 我扛着行李卷回到家里,面对父母的叹息。我锁了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回想往日的奢华泡沫,头发一根根被我亲手揪下。 晚上,父亲找我谈心,问我,‘后悔吗?’我无语。父亲又问,‘在大学生涯中得到了什么?’依然无言以对。是啊,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我到底在这四年中得到了什么?母亲说我上了大学后学会了睡懒觉,而且变脏了,总是在睡前忘记洗脚,总在不断地催促中才晓得洗澡。父亲说我上了大学后变得麻木了,曾经为伊拉克人民反对美帝国主义侵略而出谋划策,而今却将‘不关我事’作为口头禅。他们说的没错。我以成熟的幌子无力地回驳父母的指责。我说,‘成熟的男人都是懒而且脏的’。其实我的心里并不这么认为。我始终认为我的一生不会平凡,于是作着呼风唤雨的梦,游刃有余的虚幻。 独自收拾着箱中的行李,大学肄业证书使我难堪。翻开相册,每一张照片中的我都在笑。笑什么笑,傻B。我已经失业了。这或许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我依然作着奢华的梦,却对未来毫无计划。我不知道如何实现自己的奢华。坦白的讲,我甚至不知道奢华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大学生活的确很潇洒。我从不对自己过分要求,凭着性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身边美女如云,令人魂迁的声音总是在电话里说,‘请问马雷在吗?’当我看到舍友满含着失望的表情将听筒递给我的时候,荣耀开始实实在。 我并不认为身处石榴林中十分惬意。那些姑娘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不帅,也不很有钱,但是我能不计得失地将身上的每一分钱都扔到同一个方向,只要那个方向有本事使我头晕。我很容易头晕,只要一个足够美丽的姑娘对我嗲嗲地喊一声‘老公’,我不但头会晕,甚至全身的骨头都会酥成骨灰。所以,当一切进入云烟,我评价自己‘一个十足的傻B’。 西方有个作家写了一本书,《穿破裤子的慈善家》。我是一个负债奢华的傻B。那些在我怀里吃饱喝足的姑娘离我而去。没人拿我当回事。我看到她们依偎着别的男人。我一点也不恼怒。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什么绿帽子,什么龟公,全都是扯淡。大家逢场作戏罢了,没必要那么认真。我没必要为虚假背负名声。美丽的姑娘也不用解释,你不需要为我承担任何守身如玉的义务,你们有新的食盆,我很高兴。美丽的姑娘并不多,所以应该属于大家。 我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行李被我胡乱堆放在房间里,整理一词毫无意义,只是将一些杂乱换个地方继续杂乱罢了。箱子的夹层中垒着厚厚一螺网络游戏的点卡,每张花费15元人民币,每张虚度37个小时,总共200张。 另一个大包里满载着书籍,各式各样,内容,纸张,封面,类型,各有不同,但也有一个几乎完全相似的地方,它们全都光鲜亮丽,非常年轻,没有一丝一毫褶子,崭崭新。我尽自己所能回想教授每一门课的老师,他们都长什么样?姓甚名谁?普通话是否标准?回忆的结果令我哭笑不得。除了教英语的美女凌老师之外,我甚至毫无记忆。那老师的确很美,从她的脸面上我认为她与我年龄相仿,顺直的长发总在想尽办法发出光亮,就像一条瀑布。她的眼神很冷,投射出对世间的不屑。我当时认为她是一个唯美主义者,口头禅是‘俗’。她的衣服总是不合她的身材,很宽大,甚至开口也很宽阔。我想,如果风向是自下而上的话……我讲到这里,没出息的舍友们总会在地面上留下几滴口水。我猜想她的内衣是白色的,我肯定白色内衣上一定带着半透明的蕾丝。 我呆呆在坐在地板上,老爸推开房门,探进脑袋。老爸听不到我的动静,以为我睡了,来给我掖被脚。见我目光呆滞,脸上却带着微笑,摇摇头,出去了。 我醒过神来,将行李整理。结束的时候,我有些怅然。新崭崭的书;与美女们的合影;200张网络游戏的点卡;被汗、油覆盖,嗅一下令人呕吐的衣衫;对貌美老师的遐想,这就是我大学。一个小行李箱就能承装一个四年。看过一部西片,很变态的老外将自己深爱着却得不到的女人砍去四肢,装进箱子里,完成了他的得到。片名《箱装美人》。那个箱子和我的很类似,都有着黑色的坚硬外壳,都会借助不明不白的光源而发亮。箱装的大学,有着黑色而坚硬的外壳,投射出似乎很明亮的光。我当时只想知道明天干什么呢?但我不知道。 我在大学里,的确谈过很多次恋爱。但我现在还是独身。我和那些姑娘在一块的时候,从没想过要娶她们。她们也没想过要嫁我。所以大家只是各取所好罢了。我从她们身上得到我想要的虚荣,付出的代价是我充当她们的移动饭卡。大家好聚好散,没什么留恋也没什么可抱怨。只有一个姑娘,至今让我怀恨。那姑娘叫燕子,是我在大学时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是时间最长的一个。我和她在大二时开始恋爱,直到大四实习前才结束。将近两年时间,我没有尝到爱的滋味。很可笑,是吗? 倒也不是和女人算帐,这样很没有风度,只是她的确太过分了。她每天的吃喝穿行用都由我来负担,但她还是嫌我穷,嫌我丑。不知道她是没有心计,还是成心的,反正她经常把这两句话挂在口头。而且有时候十分莫名其妙。有一次,我和她吃完午饭,送她回宿舍,她的宿舍楼下停着一辆小踏板,充其量1千多块。她问我,‘你知道我心目中最重要的男人是谁吗?’我心里很甜,说,‘肯定是我。’她一个劲地摇头,‘错,不是你。就你那丑样子。我心目中最重要的男人是我爸。’我心里虽然别扭,但还能接受,毕竟父亲的地位是无法取代的。可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因为我爸能买的起摩托车,你买不起。’这他妈算怎么回事啊!我当时真想抽她。她长得不美,唯一的魅力全都来自撒娇。她特别能撒娇,说话时的语气嗲嗲的,连女生都觉得恶心。嘴巴还特馋,从不吃大灶的饭,她一努嘴我就带着去吃小灶了。一顿饭10多块,我一个礼拜的生活费才100,三天就给吃光喝尽了,剩下的两天只能借钱了。我欠了一屁股债,到大学毕业时还没还清呢。我问我的债主们要他们的银行卡号,等工作了,拿了工资给他们汇过去,我那几个哥们说算了,等你拿工资的时候,我们也拿工资了。反正大学四年也已经过来了,谁让喜欢上这么一位呢!你是不知道他们的表情,虽然话说的仗义,但表情不是那么回事,完全是在施舍啊。我当时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有那么几天,燕子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似的懂事了。她对我说,‘你爸妈的钱也是辛苦工作得到的,你不要再乱花钱了。’我心里那叫一美,心想,我的女孩终于长大了。可她的表现还是一点没变。嘴巴依然很馋,什么都想吃,但从不带钱包。我和她一直坚持到大四,唯一让我割舍不下的就是她的身体。她的体型很一般,但她能允许我使用她的身体。我们在西门口租过一间民房,每天晚上都做,但每次到兴处,要插进去的时候,她总能找到办法阻止我。和她在一起我什么都没捞着。并不能怪我和她算帐,她应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我要和她算,我和其他女生在一块的时候就从没有算过后帐。 那姑娘的花消,我是怕了。到分手前一段时间,我索性每天关机,和那些个兄弟泡在网吧里。反正是花钱,我还不如让自己玩高兴些呢。我自那开始接触网络游戏,我们宿舍有个玩网游非常疯狂的一位,连课都不上,除了睡觉就是玩网游。有时候整天不吃饭,就靠着网吧里的纯净水活着。时间长了,你再看他,和大一时见到的完全是两个人。相貌虽然的确是丑了点,但大一时至少还有个人样,可后来完全就是鬼了。眼窝深陷,眼圈乌黑,身上瘦得全是皮包骨。坐在电脑前,他的烟量以惊人的速度上涨,每天一包烟,甚至两包,而且在钱总不够用的前提下,他从不给别人让烟。他的气管变得很脆弱,天气稍有变化就会有无数支手在他的气管壁上挠痒痒。他的咳嗽声很著名,整个一层楼的人们都在背地里叫他‘肺痨鬼’。他憋气的时间从1分30秒骤降至40秒。之后还伴有‘呼噜呼噜’的哮喘。有时候他也很恐惧,窒息的感觉离他越来越近。剧烈的咳嗽甚至会引起呕吐,但吐出的半消化食物却很少,类似于妊娠期的反应。比这更糟的是他的胃。我佩服他的胃,小小的囊袋中却装着如此浩瀚的酸水。他对于调料十足,味道过分的食品完全不适应。他不敢吃过于酸、甜、苦、辣、咸的东西,他的胃承受不了过重的刺激。原本平静的湖泊转眼间翻江倒海,他讨厌这样的变化。每年冬天,他都必须无可奈何地亲自跑去医院找那些蒙着大口罩的姑娘们,心甘情愿地让她们将天知道是否安全的针头扎进他的皮肤,透明的塑料管里,不明液体正源源不断地与他的血液混杂。最要命的是,他近乎瘫痪地躺在雪白的床单上,一躺就是一天。手背上带着一丝牵挂,他一动不敢动。他的小肚子渐渐鼓胀起来,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填充了他的小腹。而除了小腹之外,其他的部位都保持原样。他不敢在洗澡的时候照镜子,他怕看到一个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饿殍。三根筋支撑着硕大的脑袋,紧绷的皮肤勒出条条肋骨,四肢像冬天的树枝,目光呆滞,嘴巴总是合不拢,嘴角滴着口水,鼻孔挂着鼻涕。太可怕了。他曾经有一个习惯,喜欢憧憬美好的未来,每晚都要向自己祝福。他并没有注意他何时失去他的习惯,当他发觉的时候,习惯已经成为往事。 他有一个理想,时常对我们谈起。‘将来找一份工作量小,工资又高的工作。那样我就能天天玩网游了。’未能实现的理想总是美好的。没有人有权利诋毁别人的理想。看着他脸上洋溢出的幸福笑容,我寻找我的理想。我已经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了,不知道是因为长大了,还是因为在网络的虚幻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迷茫了。 他最终被学校开除。应该的。他基本不上课,每学期必挂80%以上的科目。应该被开除的,或者他根本就不该来。 他走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我熟悉的网吧里,一片黑暗,每台电脑都开着,电脑屏幕上,每个游戏人物都在活动,却见不到真实的人。我看到我坐在角落里,两眼死盯着屏幕。 不过他走了也好,免得那么多烦恼,大四实习的时候,又生了一肚子气。我本来是可以去省电视台实习的,却被人挤掉了位置。我不想多说什么了,反正我一直不是学校的宠儿。 我服从学校的安排,去了那家厂矿电视台。我满心报复,一定要作出些成绩给别人看,让他们不敢随便小瞧我。但我的愿望依然落空了。我的雄心壮志在他们眼里只是年轻人的冲动。 这家厂矿电视台的建筑很老,又没有必要的维护,于是便旧了,旧必然就破。过道的尽头有一扇窗。窗不大,透进的光亮却很多。但过道很长,光亮依然不足以分配。我处在一个矛盾的环境中,心境很低落。从这条过道走出去,外面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其中有和自己有关系的变化吗?这个想法很奇怪,为什么要将这条过道从世界割裂出去呢?这条过道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要独立于云云众生之外?我站在窗前,睁着暗淡的眼眸四下张望。看到了马路上穿梭的车流,衣官楚楚的人们坐在舒适的房车里打着呵欠,气愤地抱怨着;看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都操着一副繁忙的架势,却在用迷茫的眼神望着前途,或许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究竟该往何处去;看到大院里几个老妇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哪家的媳妇;看到校园里,几个少年躲在厕所里,用变声期的嗓音高声地喊着粗话,语闭间隙叼起烟卷,吐出灰色的烟气,烟气聚集起来便包裹了那个角落;看到……看到了什么,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一团云彩涌过来,压在我的头顶,还没来得及发生情绪的变化,阳光就没了,雨却下起来。雨很轻微,是那种不能打湿外表却足以湿透内心的小雨。没有淅沥沥,哗啦啦的声音,很静,静得让人无法察觉。 这是个人浮于事的地方,每天都在闲聊中度日。他们谈论自己的家庭,扯些东长里短的闲话。科长说自己的胃不舒服,新闻科立马像炸了锅似的出谋划策。心都是好的,但形式过于热烈,很容易让我想起献媚、阿谀奉承之类的词汇。科长将我带回科里,便不再理我。我坐在一旁,静听他们扯淡。我实在忍受不了了,我主动请缨,‘科长,给我派点活吧。’‘你坐着吧,实在闲的无聊就去把纯净水换了。’ 天边那团灰色的云彩将我笼罩。我扛着水进了办公室,竟没有一个人上来帮我接水桶。我心里很酸。自小,老师就教育我们,‘集体是温暖的,大家在一起互相帮助,互相友爱,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老师错了。眼前的这个集体是冰冷而又黑暗的地窖,里面存放着各种腐烂的东西,臭气熏天。我从不对集体抱有幻想。我只想成为核心,成为被群星追捧的月。世上有完美的月,却没有完美的人。核心永远不会由人来担当。在每个集体中,我都有属于自己的小圈子,但我不觉满足。如此而来,圈内人渐渐散去,圈外人却没有踏进来,还送我一顶‘分裂’的高帽。不论我多么努力,却始终是一个躲在角落里孤芳自赏的小人物。我的雄心壮志一次次被无情地击溃,集体在我眼中没有任何意义,甚至不存在任何概念。但我也是个人,也是血肉精神的集合。既然我是人,所以我不会把事情做到一个极端。我也有思维和感情,同样需要依靠。面对着眼前的冷漠,我心中一阵阵酸楚,泪水欲出。我告戒自己,如果想让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能抬起头来,就不可以再流泪。我强忍着泪水,将饮水机上的空桶换下,又换上新桶。桶中水晃动着,几个小水泡随波逐流地运动。我看着水发呆,一桶水只能产生一个,两个,三个……水泡,水泡有着与其他水滴相同的外表,却有着中空的内涵,即使如此,水泡却依然浮在最上层,生在众多水滴的颈项之上。水泡没什么了不起的,虚弱的可以转瞬即逝,逝去的水泡也不过是普通的水滴罢了。我将身体重重地砸在坐椅上,肚子里鼓着气,故意发出许多声响,但没人理睬我。一个被遗忘的小角落,一方迷失的世界,一片回到冰河世纪的土地。我是其中的太阳,只能发出纤微的光线,使得这里离开了黑暗,却也距光明甚远。这里是一角灰色调的方圆,充斥着愤怒,暴力,贪婪,隐晦,功亏一篑的失意,孤芳自赏的悲凉,滥竽充数的侥幸,阳奉阴违的处世哲理……我向着每一个方向迈进,尝试着所有突破这灰色世界的方法,然而失败告诉我,‘你是属于灰的。’我自问,难道是自己使这原本美丽的地方变得灰暗?灰调的方圆因我的存在而存在,因我的运动而运动。我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吗?不,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多彩的,我为什么要安分守己地任由它来摆布!这世界并不存在从属关系。没有人高尚,也没有人低俗。没有人为别人活着,也没有人因别人而活着。我不为灰而存活,灰也不因我而存在。我不属于灰!灰没有权利将我控制。我要将这灰色的一切击破,将这灰四分五裂,直至它永不超生。雄心壮志固然必不可少,但可行的方案要比发感慨,做誓言,表决心难的多。我的思想却就此停止了,只差一步。什么样的生活能够被称为多彩?我难以回答。在我瞬间的意识里,找不到流光异彩的永恒,甚至连片段也没有。 我选择了逃避。我不再去静听他们闲聊,无处可去的情况下,我重新进入了网吧。 两个月的实习时间转瞬即逝。我怀着忐忑的心去台里填写实习报告。他们对我并不在乎。我的心颤完全是多余。我准备了许多问题的答案。如果科长问我,‘这些天干什么去了?’我就回答,‘我在写小说。’这样他们会高看我一眼。但我的准备同样多余。科长的大笔龙飞凤舞地不到一分钟就替我解决了我心中的困惑,盖上了鲜红的掌子。我的实习结束了。而且他们为我填的评语很高,说我能够独立制片。我的实习顺利结束了。哈哈……” 伙计把饭带回来了,马雷这才想起聊了一下午还没洗脸刷牙呢。他脸上的油在阳光中闪亮,就像一个灯泡。或许他能照亮我,给梦迪吧的老板一些启迪。 马雷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清香坐在我的对面,一边吃一边还哼哼唧唧的,“香,真香,这是我吃过的最香的饭了。一天没吃了,真是人间美味啊。” 商人的饭不经吃,几口就能扒拉完喽。马雷的心情不错,揩着嘴上的油,拿出两支烟,嘴里絮叨个不停,“来,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来,抽着,来,我给你点着。” 两个伙计在一旁笑,我打发他们回去。 “怎么不给这店添个老板娘啊?”马雷问我。 “没那心思。” “受过爱情的创伤,肯定的,你还别说没有。” “没遇到让我心动的。” “我不信,一个都没有?” “倒是有一个。但是那女孩像闪电一样一闪就过了,再也没闪回来。” “讲讲。蛮有意思的。” “大学快毕业了,我的英语四级还没过。我本来想无所谓,但是后来知道,毕业证也和四级分数挂钩了。我急了,每天泡在自习室里,但收效甚微。早上很早便找个位子坐下,10点准时打瞌睡,12点午饭时间准时醒来。中午睡午觉,大多睡到傍晚,吃完晚饭上晚自习。坐不了几分钟,便和周围的美女聊天。自习室毕竟不是聊天的地方,我还残存着一丝公德。我将画着裸体女人的纸条递给她,她随意添了几笔,裸体女人变成了沙皮狗。我们相视而笑。我和新结识的美女结伴走出自习室,进入一片小树林。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这不重要,甚至黑灯瞎火的,我不十分明晰她到底长什么样。只是转瞬间认为她很美,却难以形成记忆。她的接吻功夫很强,嘴唇很薄,东方美女的典型特征。她的唇膏总是变化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味,我含着圆润的果子,顺着嘴角流蜜汁。除了性,我们什么都不谈。在这方面,她的知识比我丰富。她每天晚上都会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等我。我们也每天晚上,翻开书页,离开自习室。接吻次数多了,也会腻烦。我们尝试着更加刺激但不会过火的各种方式。我的手开始探进她的衣服,在她的身体上游移不定。她从不戴胸罩,皮肤像瓷器一样光华。她很容易兴奋,很短时间便会颤抖着气息喊一个名字。那名字不是我的。当她的乳头坚硬,下面开始潮湿的时候,她便会一把推开我,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每次都是这样。” “就这么简单?” “即将考最后一次四级试了,我知道今晚的会面将是最后一次。她一如既往地推开我。‘能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吗?’我问她。她笑笑,拿出唇膏,‘转过身去。’她很聪明。我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地脱下衣服,看到11个殷红的数字,‘13838383388’。我笑了,直笑得东倒西歪,泪水横流。 我的大学生涯结束了,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搭火车回家。宿舍就剩我一个了,其他的全都兴高采烈地去上班了。我背着相机在黄河边散心,将事物装进框框,却从不按下快门。我没有发现美。这不是世界的错,而是我的眼睛歪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在河边捡石头。我认识她。哦,不,我不认识她。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但我知道她的味道。她也发现了我,微笑着,却并不走过来。我对着她狂按快门,她的每一个时间单位我都要。她终于走过来,对我说,‘咱们照张合影吧。’我和她拍了许多照片,我带了4个卷,全完了。 一弯新月升上天空,她依着我静听河水的波涛。水行得太急,无意挽留月的芳容。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坐着,直到天明。 我终于见到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没有界线,但界限分明。她站起身,一步步向河的中心走去。双臂高举着,像在托起什么。她的脚步很舒缓,像穿着碧绿的旗袍。我以为她会适可而止,但水已经没过腰间,她还在向前走!我冲上去,拉她回来。她没有反抗,脚步任由我牵引。她笑着勾我的鼻梁,‘傻孩子,你以为我真要去死啊?’ 我骑着单车载着她在机动车道上狂奔,她抱着我的腰大呼小叫。她说我的单车是一条小舟,在风浪中颠簸,她的长发就是小舟的风帆,行驶在一汪汪玉珠湖中。湖水兴起波澜,便是对船家最美好的祝愿。 她给我留了一个手机号,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她。 照片洗出来了,为她拍的两个卷全都不可思议的暴光过度,不过还好,我和她的合影都还清晰。我越发觉得她神秘,越发对她感兴趣。我拨打她留给我的手机号。我挂了电话,心底发虚。她留给我的号是空号。” 马雷笑得前仰后合,“听起来像鬼故事。” “那段时间真的很奇怪,班上很多人都找到了工作,但我没找到。回到家,父亲给我找了份活,但我不喜欢。活累不说,还不自由,整天得看领导的脸色,没干多久我就辞职了。” “那也比疯了的好。” “还不如疯了。疯子至少还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也没人管疯子,可我呢?到处都是给我批评的老师,到处都是束缚。” “说来可能你不信,我进过神经病院。” “别开玩笑,这可一点意思都没有。”马雷总能给我带来惊奇。 “大学毕业那年,家里搬了新房子,在七楼。180平方米的大房子,装修十分豪华。但家里没有一点喜气。父母亲整天对着我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我很懊悔大学四年的荒废。我不再出门,每天像便密似的硬往出挤文字,很苦恼。每天早上进入梦乡,中午起床择菜做饭。我不喜欢围着锅台转圈圈,但这是我唯一能让父母认为我一无是处的方法。 我靠着烟草的刺激活下去,没有烟我什么都写不出来。新房子是按接付款的,家里的日子很紧。我更没脸向父母索要零用钱。我的烟瘾很大,但没有任何经济收入,我想尽一切方法得到烟草。我帮对门的研究生将他长达10余万字的论文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里,他给我的酬劳是每千字1元钱。我的打字速度不算快,我每天只能睡2个小时。中午时必须起床做饭,不然父母又得唠叨。我提前规定时间2天将没有任何错别字的稿件交到研究生手里。他深感满意。我鄙视那些研究生,他们本就寒酸,却又不愿自己动手,给我酬劳的时候还讨价还价。而且对门那位研究生的豆腐三碗,三碗豆腐的论文居然获得了一等奖!评奖只根据字数吗?我的生意火了起来,研究生帮我拦了不少活计。每千字仍然是1元,我不知道他从中赚了多少。 我开始借着倒垃圾的便利收集烟屁股。将残存的烟丝集中在一起,用报纸卷起来。没有过滤嘴,烟抽起来很呛。 老爸不吸烟,更反对吸烟。我只能在夜里蹑手蹑脚地躲在阳台上吸,还得把窗户开大。冬天的时候,冷风像金箍一样套在我的脑顶,和着君子兰花盆中的肥料恶臭,烟草开始变味。我回忆着往日的舒畅,心想,‘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我和那几个死党割席断交了。他们叫我去那间熟悉的酒吧喝酒,我正闲的无聊。这几天呆在家里,我的心都要炸了。没人和我聊天,我对着镜子和自己聊。正巴不得有人召唤我。他们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聊得很开心,我说了很多话,但没一句有用,我讲了不少笑话,他们不笑,我自己笑。 一个死党付了帐。他对我说,‘马雷,你也该请大家一次了吧。我们轮流付钱,没见你付过。’他们在嫌弃我!我说,‘你可以不叫我的。’他们真的不再约我玩耍。 从酒吧出来,我又买了一面镜子。卖镜子的老板要价2元,我磨了半天嘴皮子,只花了1元。 我的第二部小说终于出炉了,取名《灰》,是一部关于大学生心理的阴暗小说。我将书稿交给出版社。回家等信,我满怀着希望,心情好了很多。日历越来越薄,我没能等到回音。我每天坐在七楼的窗台上吸着烟卷,眯缝着眼四下张望。作着一鸣惊人的黄粱美梦。无名小报上说80年左右出生的人群中已经出现了富翁,而且大多靠着文学攀上了上流社会的高枝。我看不出他们的作品比我的强多少。我时常出现幻觉,一掷千金的虚幻与负债奢华的现实交织混杂,我难以分清。母亲抱怨菜市场的小商贩没有便宜卖给她蔬菜,我说,‘为那点小钱生气不值。’母亲不认识我了,打量之后说,‘小钱?你倒是挣些小钱给我花花啊。’父亲为了我的工作经常提着礼物东跑西颠,我非但不愧疚,反而在虚幻中喊着真实的声音,‘就您这礼物也拿的出手?别丢人了。等我的小说赚他个100多万,让你们躺着吃香喝辣。’父亲被激怒了,抬手给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我被打醒,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那部长篇小说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的脑子开始混乱。我经常回忆不到方才的所作所为;倒垃圾的时候会连簸箕一同扔进垃圾道;看喜剧也会哭泣;时常幻想一些过去发生的事,我是其中的主宰,认为那就是我的回忆。 三个月期限过了,我始终没有等到消息。我精心收拾一番,去了出版社。他们对我说,‘你的小说太消极了,我们不能出。你可以试着写一些大学生的喜剧或者爱情方面的故事。’我没有那心境了。我一直没有那份心境。也许我真的不适应这个社会吧。 我坐在七楼的窗台上,总认为脚下有一片土地,那片空地不明形状,圆心处生出了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树。树枝上建起了一座小木屋,里面住着父亲和母亲。树枝上还吊着一个秋千,我在荡秋千,姥姥在一旁摇秋千。大家都在笑。很甜美的笑。一个叫严华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个洋娃娃,说,‘我也要玩。’秋千很大。于是我和严华并排坐着,一起荡秋千。天空很蔚蓝,只是飘着几朵灰色的云彩,寻不到太阳。 我开始思考轮回的意义,所以我脚下的土地是圆的。轮回后的人生对于世间的一切已经不会再新奇,于是便放弃了希望,梦想……越平淡生活便越快乐,欲念越少人生便越美好。 我憧憬着轮回后的美好人生,却将一切都安插在今生今世。 ‘老爸,出版社决定出版我的小说了,而且现在已经卖出50万本了,爸,咱们有钱了!明天请半天假,我定了台宝马,明天和我一块开回来。’‘儿子,你……’‘不是你,是我开车,您坐着就行了。妈,明天下班别挤公交车了,等着我接你。’母亲高兴地哭了,直说,‘儿子,你别吓妈妈。’‘我说你们就是有福不会享。这怎么能是吓呢?你们该高兴才是啊。明天咱们去东海鱼村,吃完海鲜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别墅。爸,你喜欢鸽子,我给你买栋带大平台的,你爱养多少,就养多少。妈,你不是喜欢热带鱼吗?我给你买一栋带游泳池的,你养鲨鱼都成啊。’我不停地说,父母拦不住我。我的嘴巴好干,但我不想喝水,但我没时间喝,等我把梦作完吧。 很长时间过去了,我一直在讲我的别墅,我的车。我的舌头起了不少泡,很疼。我以为我的梦会在疼痛的刺激下醒来,但没有。我一直在讲。我和父母没有共同话题。 父亲带我去见他的老朋友。他的朋友也忒寒酸了,什么年代了,还穿着大褂,居然还是粗布的白色大褂。‘叔叔,我知道您为什么穿大褂。’他微笑着问我:‘为什么啊?’‘你没钱买别的衣服。您和我爸这么熟,您一句话,我一定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请全世界最好的设计师为您量身定做。不就是钱吗?我有的是啊。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拿出我的摩托罗拉——老爸不识货,说那是破石头——‘hellow,yes,it’sme.Ok,noproblem!Tommorow.Byebye.美国的Jason说了,明天到飞来给您量三维。Jason知道吗?’‘不知道。’‘您也太土了,就是给成龙做衣服的Jason啊!’ 有了钱,我从家里搬出来了,父母帮我搬了家。我在新环境里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上流社会的朋友。他们人都很好,而且都很有实力,就是眼神怪点,眼珠不会动,而且还喜欢唱歌,却只会唱一首歌,歌名《呐喊》,别名《鬼哭神嚎》。 我靠着认识留声机的本事当上了七楼楼长,我鄙视那些除了钱什么都不认识的家伙。 那天,我正和几个朋友商议中国经济的未来走势,父亲来我这串门。父亲感动得哭了。我想他的泪水是骄傲的泪水,胜利的泪水。‘我说,老马同志,您甭哭,还不到喜极而泣的时候,等我把美圆彻底挤垮了,全球人民争相存人民币的时候再哭吧。这就叫经济解放!让全世界山河一片红!’ 在我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父亲居然拖我的后腿!他说,‘不能让你再住在这了。’ 父亲带着我回到家,我的老女佣见了我就哭。我慷慨地说,‘就凭你这份爱主之心,这个月起,你的薪水涨到两万一个月!表现好,我还给你涨。’她哭得更凶了。 那几天睡眠很好,虽然床很陌生,也很廉价,但睡上去很舒服。 我累了,不想做任何事,惟独喜欢坐在窗台上,从七楼的高度俯视一切。 上帝用七天时间创造了这个世界,我在七楼的高度俯视这个世界,我和上帝一样伟大。他打江山,我坐江山,都不容易啊! 睡眠才香甜了没几天,我又睡不着了。有几个人在我眼前飞舞,只是一瞬,便消失了。只是一瞬,却留给我许多微笑。我踮着脚想看看他们到底飞去哪里,可我怎么也看不到。 我不甘心,便搬来一个方凳,再踮起脚,但还是看不到。 我索性站在窗台上,踮起脚,还是看不到。 我努力地向外探着身子,楼下,那几个人喊我,‘马雷,上大学去。’我高兴极了,喊着,‘来了!’ 我看到了……” “你不会跳下去了吧!”我绷大了眼睛,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在马雷的新奇遭遇面前,我只是一个劲地瞪大我的眼睛。 “没有,哪能啊?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呢。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一只猫。一只老猫。” “猫?” “对,老猫。你还记得吗?咱们五岁那年的冬季,这座城市一反常态地下了很多雪。每逢雪花漫天飘舞的时候,我便提着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在大院的小道中徜徉。吹落石凳上的浮雪,看一片密集的晶莹。我坐在石凳上,静听孙敬休爷爷讲故事。 我总能见到一只老猫,它似乎从没有年青过。它躲在角落里向我投来目光,眼神中充满渴望。我向它招手,它向我走来。跳进我的怀抱。这是一只家猫,曾经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今它老了,不再活跃,也没人再宠它了。 我带着老猫回家,老猫在我的怀里颤抖。老猫蜷缩在暖气片下。它需要温暖,但同样惧怕被人遗弃。父母向我例数猫的危害,我只得将老猫赶出家门。 老猫的爪子死死地抓着地毯,我放弃了,央求父母,‘让它再暖一会吧。’父母不为所动,拉着老猫的尾巴将它拽出了门。老猫呆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开。无情的门关闭了,我眼中的老猫越来越老,越来越具体,最后只剩下一双硕大而又无神却充满着渴望的眼睛。 天空再次飘落雪花的时候,我见到了它的尸体。我哭了。我原本可以救它的。现在,我也一只猫了,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一条纤细的丝绳。 毕业了,我想起了这只老猫。想起这只猫的时候,我就醒了。发生过的事我全都知道,我不会假装失忆摆脱惩罚。但我的疯的确不是装的。我只是有些分不清现实与理想的距离,就被送进疯人院,滑天下之大稽!” “其实,找不到工作也不用这样作践自己啊。有些人也许一毕业就能找到一份工作,但这些人就会很快安于现状,放弃对自己梦想的追求了。除非这个人的梦想是找一份稳定的职业,娶一个看得过去的老婆,生一个不是痴呆的孩子。虽然我们一毕业没有找到工作,但我们还自由地为自己的理想奋斗着啊。”我开导马雷。 “理想!我现在也不信那玩意了。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开着自己的大吉普,走遍全世界,拍出最美的照片,写出最写意的文字,然后让很多人羡慕我的足迹。” “好,真棒。”马雷为我鼓掌。 “你的理想呢?” “都过去的事了,还想它干什么?”马雷有些羞涩。 “说说而已,谁也不笑话谁。反正现在就咱们俩。” “我高中时特喜欢崔健,就想背着大包,踩着翻毛的大皮鞋,顺着铁轨一路走一路歌,一直走到见到大海为止。很幼稚吧。” “不啊,很浪漫呢。中间铺着铁轨,两旁栽着白杨树,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背着大包一路行来,唱着‘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一,二,三,四,五,六,七啊’,是在数自己的脚步,还是在数白桦树的叶片,很浪漫呢。” “嘿嘿,是吗?难得有人欣赏,我多说几句。上了大学,因为我的专业是广播电视嘛,所以经常能看到些影视作品。非常吸引人,非常有魅力。我当时就想做电影。平常自己做片子的时候,我发现我有那能力。我对影片的理解不是常人能匹敌的。不信我问你个问题,最近王家卫新出的片子,《2046》看过吗?” “看过,但没看明白。” “我就知道你看不明白。其实答案就是那棵呼应前后的被挖了一个大洞的树。梁朝伟在剧中不断地见证和批露着一些秘密。为什么去过2046的人不再回来,因为他们发现了秘密。为什么木村拓栽回来了,因为他没有发现其中的奥秘,他依然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否爱他。所以2046的场景咱们在生活中也经常能见到,甚至可能自己亲身体验过。比如我和严华的故事。” “但是在西北做电影很难啊。电影需要大投资的,西北没那份实力吧。” “就是啊,所以要想实现我的梦想,只能去北京。我当时顾虑重重,但我想起了大学毕业前夕,我和一个同样爱好电影的同学之间的谈话。他是我们班上的‘资深’影评家,他看很多片子。我看过的,他肯定看过。我没看过的,他也看过。凡是市场上能见到的影碟,他都有。他讲话的时候我能安静地听。 我的梦想与目前所在的城市无关,因为这里太穷,我的梦想相对而言很奢侈。北京是个好地方,北京的底蕴足够丰厚,足以承受我梦想的压力。我为我的梦想发狂,甚至分不清现实与理想的边界。但也因此使得我举步为艰。因为理想与现实联系得太紧。我去北京漂,吃什么?喝什么?钱是好东西,但我没有。于是,我就失去了所有。我和一个同学夜谈,他讲给我一个故事,这故事给了我一些启示,将我准备熄灭的梦想重新燃烧起来。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些励志的故事,我的故事就是村庄。 常听人说,云彩会流,像水一样流。但我没见过。我头顶的云就是天空。云彩填补了所有的广阔。像紧紧咬合着的齿轮,只要有一个不动,便全都不动。 云笼罩着一片村庄,村庄靠着一座山。四面都靠着。村里的老人说,山的背后有一户人家。但谁也没翻越山峰走近那户传说中的人家。反正小村里什么都有,有屋有田,有吃有喝。 据说曾经有一位勇士离开村庄去寻找山后的人家。因为许多人都说山的背后住着神仙。有人说神仙鹤发童颜,通晓因果,熟知未来。有人说神仙娇小可爱,楚楚动人,温良贤淑。有人说神仙虎背熊腰,面如皓月,法力无边。总之,村里没有这样的凡人。于是便成了神仙。 勇士去了,便不再有人敢出去寻觅。勇士是从南面的山顶消失的。村里人便在南面的山脚下为勇士立了一块碑。碑文云,‘以此碑警戒后人。’村长在立碑之日说,‘吾等当安分守己,勇士当为吾等之戒。’村长动了火气,村民各个战栗。勇士渐渐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以此在等死的日子里寻求些许慰藉。之后,没多久,勇士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完万全全离开了这个村庄。 日子依旧平淡。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没人敢破坏村里的规矩,更对勇士受到的奚落而心存芥蒂。 这里的人都很矮。曾经的勇士在村里算是鹤立鸡群了。这里的人都很丑,勇士在村里是所有男人的公敌。所以勇士才会走。勇士是个孤儿。谁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打哪来,如何来到村庄。但人人都知道勇士不属于村庄。 这些是勇士回来后说的。 是的,勇士回来了。带来了他的仙女。村里见到如此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女子。勇士架着白色的云朵而来。勇士告诉村里人,这不是云朵,这叫汽车。 人们对归来的勇士充满崇拜。勇士却摆摆手说,‘我不是勇士,我只是一个诗人。’ 诗?人们对诗人口中抑扬顿挫的声音所感动。‘为什么都是嘴,说出的话却不一样?为什么诗人的话听起来如此舒服?’ 诗人又走了。临行时留下一句话,‘爬到山顶,云彩就会流。’ 村里人各个振奋,将碑文中的‘警戒’二字打磨掉,换成‘激励’一词。碑文云,‘以此碑激励后人。’ 阿大爬上了山顶,却看到一片汪洋大海。海的怒涛拍打着礁石,却立时碎成细屑,一股腥气升腾而起。阿大两腿发抖,跪在山顶。月明时,爬回了村庄。回去就咒骂诗人的祖宗八代。 碑文中的激励一词被打磨掉,重又换成了‘警戒。’ 诗人再次回来。身边的仙女换成了妖女。虽然此女子矫揉造作,搔首弄姿,还偶露裙底春光,弄的一群大老爷们各个面红耳赤,头颅低垂,眼睛却不老实,总在眼角处向上挑。 诗人又摆手了,‘我不是什么诗人,我现在是经理了。’ 经理说要在海边建一个码头,然后在山上开一条隧道。这样,山外的仙家便会排着队给村里带来福气。‘到时候,你们还种地干什么?只要有钱,什么都有了。’经理给了村里每人一沓钱。然后要每人在一张纸上签字。不会写字?按手印也行! ‘这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村长比其他人精明些。 ‘意思是你收到钱了。钱可是好东西。有钱就有仙女,就有云朵。’经理这样解释。 刻碑文的石匠得钱最多…… 村长找来石匠,‘把警戒换成激励。’石匠说,‘再磨就通了。’村长有办法,‘通了就通了。在旁边把字刻上。’ 激励二字旁边各有了一个洞。透过那洞,世界很小。 后来,在开路的时候,那块碑挡在路中央。经理犹豫,‘这毕竟是我的公德碑啊。’ 总经理来视察的时候还是把经理的公德碑给掀了。 这村庄也一并被掀了。 村里建起了不少金碧辉煌的小楼,却没有村里人的份。 村里人最终没有靠着自己的勇气走出大山,当然也没有成为神仙。 在建筑工地上拍砖的时候,一个村里人醒悟了。‘什么是神仙?我们现在给仙人们垒窝呢!’仙人也是凡人。 天空的云还是那样呆滞,被笼罩着的大地也更加可人。村庄被文明践踏,夷为平地。 我的那位高深的同学深吸一口烟,说‘故事就是这样的,很简单的故事。你说你想做电影,这志向真的很好,可以说是壮志凌云。但你要实现它。中国不缺乏有理想的人,缺乏的是将理想变为现实的人。你给我讲你的剧本,很好,但这充其量算是显摆。我没权没势,帮不了你任何忙。你为什么不去北京?你给那些真正能帮你的人讲你的剧本,他们会对你有反应的。不要把事情想得过于灰调。这不是一个年青人应该有的气质。你想过你的一生吗?你毕业,带着梦想毕业,然后被生活的顿挫磨平你的锐气,你会认为生活就那样,没必要过于劳累,只要每个月有薪水拿,每个月有多余的钱买些讨姑娘欢心的东西就足够了。你结婚,娶了个自己都不愿多看几眼的庸俗女子,生个孩子,每天围着家里转。兄弟,到这时候,一切都迟了。别忘了,你还年青。一个人只能年青一次。到你死的时候,你回忆自己的一生,你会后悔,‘早知道去北京的话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好好想想吧。’ 是的,应该好好想想。 ‘如果我去北京屡次碰壁,碰得头破血流呢?’我问他。 ‘你还是放不开手脚啊。我经常提醒你,我们有年青的资本,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去北京碰运气,总比为了活着而活着浪费时间要强许多,至少我们死的时候会很安详。我们尽力了,心理塌实了,这才到认命的时候。你说去北京屡次碰壁,这种情况很有可能,但话又说回来,人这一生哪有不碰壁的,哪有一顺百顺的?为了生活碰壁?还是为了理想碰壁?你自己选择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位同学离开了。出门的之后,他站在门槛上对我说,‘打铁趁热,别等着凉了,人应该感性些,别想太多。’ 我去了北京,拥抱我的理想,虽然其实前途叵测,但心里充实着快乐。 许多故事是该好好想想。” “你还真去北京了?”我又一次睁大了眼睛。 “是啊。我从疯人院出来,脑子里整天回荡着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打哪来的景象,其中就有他讲给我的故事。我回忆到这的时候,真是心潮澎湃,所以就去了北京。北京是咱们亲爱的首都,你为什么一副被恐吓的表情?” “快说说,去北京后怎么样了?” “行了,今天已经够晚的了,明天再说。不管怎么样,我得回次家啊。” 我这才发现,如钩的新月已经升上了半空。 凌晨一点四十分,马雷离开了我的酒吧。我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方正。马雷走得很干脆。他知道吗?我也有一肚子话要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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