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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时代的困惑    文 / 寻渊

今天天气不错,晴朗的天空飘着丝丝烟云。仰望,能看到云的流动。
对面街道上,一些学生蹦跳着走向不同的终点。
马雷来得很早,依然坐在靠窗角落里的座位上等我。
我直睡到艳阳高照才睁开眼,但不想起身,痈懒的躺在床上,望着云彩流动的方向。总认为云彩的归宿是洞穴,却寻不到根源。
我的脑袋发昏,感觉有人在不停地向其中充气,于是我的脑袋在不停地膨胀。脚步也随之拖沓。
我走进酒吧,马雷冲我笑。阳光中的笑容很让我依恋。
伙计对我说,“那人只要了一杯白水,却在咱们酒吧里坐了一下午。”
我说,“那是我的朋友。他就是一杯白水。”
伙计耸耸肩。
朋友……
我坐在马雷的对面,他递给我一支烟,依然是两元钱一包的那种。
我吸一口烟,脑袋开始发晕。
“还是学生时代好啊!”马雷望着那些学生,“学生时代的目的很明确,很公平,不像长大后,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好。”
“没错,学生时代只要学习好就行了。”
“可惜啊,我正是单纯的时候被太多的事干扰了。”
“你父母管教得那么严,还有什么事能干扰你?”
“任何墙都有漏洞。父母怕自己的孩子被风吹着,努力地将墙壁砌得密不透风,但墙上还是有很多洞。这些洞是孩子自己挖的。但是现在看起来,学习好似乎又没什么用。”
“不能这么讲。学到些真本事不是坏事啊。”
“我那时候一门心思就是学习。考初中的时候,我考进了一中。”
“不错啊,一中可是全省最棒的学校呢。”
“但我不快乐。”
“我是老师和家长眼中的差生,整天被周围人用白眼扫描着,那滋味我知道。”
“即使学校也不单纯只注重学习的。我的家教很严,而且在学校也只是埋头学习,很乖。但我还是经常被人欺负。他们的学习成绩总是在垫底,却为什么被他们玩弄的是我?他们会偷偷地在我书包里放榨菜,甚至是小蛇、青蛙之类的。我摸到这些东西,吓地跳起来,他们却在一旁欢呼。全班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我不敢去厕所,他们会对着我撒尿,然后还向全校的人说我尿裤子,说我大小便失禁。他们甚至会对女生说我牛牛很短小,阳痿。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针对我。因为我学习好?他们无休止地问我‘借’钱。不借就打我。我不敢告诉父亲,怕父亲着急。我想我能解决这些事,但事实证明我做不到。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连老师都不喜欢我。他们从不对我笑。我范一丁点小错误,例如没有擦黑板之类,老师们也会对着我大嚷,我甚至能看到他们的小舌头。而那些差生却在老师面前很有人缘。我开始观察那些在班上叱咤风云的人,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被欺负,反而还有余力去欺负别人。后来我发现,直白地指责别人的生殖器是一条很有效的途径。高中班上的老大级人物和一个女生发生了口角,他指着那女生的鼻子说,‘你爸的阴茎局部抽筋,你妈的阴道流着脓,才生出你这么个丑陋的傻B。你还自恋?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你脱光了衣服,我都对你没性趣。’那女生哭了!后来再也没见过那女生,听说她转学了,而且新学校的高考升学率还不如一中,很容易将她转学的原因与那天的口角联系在一起。我刚开始还只是红着脸模仿,后来就运用自如了。我的嘴巴开始变脏,我开始成为一个混蛋。但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最多只能算是个嘴把势。在家里,我收敛着自己在外边的粗言秽语,但还是不小心露了马脚。父亲愣了一下,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想改正,真难!后来老爸给我朗诵《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我就回他‘孟母三迁’或者‘进朱者赤,进墨者黑,’以此来推卸责任。我不希望成为呆若木鸡的学究,虽然很多人反驳我说那叫大智若愚。我幼稚地追逐形式,贡献和责任使我烦恼。我那时候认为这些词汇都是用来盖棺定论的。回想起来,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错过了许多正确的路。我很后悔,想改过自新,但我却不知道我的下一个十字路口在哪里。”
“吸烟也是在那时候学会的吗?”
“是啊。在那时候,我认为吸烟是唯一接近他们的方式。我为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我记得有位名人说过,‘要想降伏一群狼,首先要将自己变为狼。’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初二第一学期第三周的星期四,我从家里偷出一包烟,下课后,进了厕所。不出所料,他们就在厕所最深处的黑暗里,只看到些忽明忽暗的红点,我一步步走向前去。我几次想转身离开,但却回不了头。感觉有股力量在向后拽着我,但我还是在向前走。他们也愣了,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其中一个歇斯底里地喊着,‘怎么?想打架?’我走到他们近前,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借下火。’他们惊呆了,为我点着烟,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喷云吐雾,无师自通。他们对我刮目相看,我给他们让烟,他们迟疑了一下才接。我心里很舒畅,我相信我是班上唯一见到这些人不知所措嘴脸的人。其实人都一样。他们没有再找我的茬,但我也没有再像以前一样专心学习了。我跟着他们打架,劫小学生的钱。我的身体很弱,但我打架从不吃亏,因为我能豁出命去。我将所有对手都看作是撞死妈妈的司机。我们一起在火车站买了刀,全都是开了刃的大砍刀。每天都背在书包里,回家的时候藏在楼道的杂物里。中学生的打架很没劲,真正能动起手的没几次。每次都是两边的人对骂一阵,就散了,散的时候还边走边回身指着对方说,‘你等着吧,早晚要你小子的命。’那把大砍刀也一直没派上用场。后来我亲手把它扔进黄河里。那次我真的怕了。刚开始每次打群架都战战兢兢地站在队伍最后,但后来发现没动过手,我也就胆大了。开始站在队伍前列,指着对面的大声骂,我骂的话比任何人都脏,所以我留给很多人很深的印象。‘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有一次碰到几个狠的。真打起来了。我们把刀拿出来想吓跑他们,可他们也有!我们也冲上去,举着刀乱砍。很多人挥舞着刀的时候,眼睛却是闭着的。我就敢睁着。我亲眼看到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大被砍得头破血流。我怕了,见到血,我真的怕了。我掉头就跑,没命地跑,听到他们喊着让我停下,我闷头闷脑地跑,直跑到黄河边,我不敢转头,怕亲眼看到自己被刀砍死,我面对黄河站了很久,黄河的波涛声令我战栗。夜深了,深得让我看不到应该看到的东西,只看到手中提着的那把砍刀。这把刀太沉重,不适合我拿。我用尽力气把刀甩进黄河。时间凝固了,等了很久才听到扑通的一声,我的心才落下了。”
“当然,我也风光过。那天,老大带我们去一家酒吧。我们要了几瓶啤酒,老大就进了一间小房间。其他几个人坏笑着,说的话我听不懂。他们趴在门上听,我也去听。听到一男一女哼哼啊啊的叫。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而我却莫名地兴奋起来。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身上平白无故地多了很多力量,却无处发泄。但是不久,这些力量不但自己消失了还另外带走了些。我不再听,回到座位上。他们见我回来,也都回到座位上。没多久,就见一个成年男人进到小房间里,我们的老大赤身裸体地跑出来,后面就跟着那男人。我们的老大向我们跑过来,可另外那几个早都不知踪影了。我把砍刀拿出来,乱挥一阵,那男人,指着我们骂了几句,走了。我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是来找女儿的。他的女儿不听劝告作了鸡。他找到女儿坐台的酒吧,一脚踹开门,却看到老大正压在自己女儿身上。老大对我赞赏有嘉,但我心里不是滋味。我都干了些什么?我保护了一个混蛋。这混蛋不值得我保护,他该死!”
“一中也会有这样的学生?”
“咳!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家族积累的一个片段。一个人的努力能干成什么事?常言说的好啊,‘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真是这样的。我起早贪黑地学,考进来了,人家不学,照样和我一个班。你也知道,一中把所有官宦子弟全部收进来了。官小的都不行。当然也有老子英雄儿好汉的,但大多数可不是这样。就我们老大,他爹是省委组织部的。一起混的几个,除了我,家里基本都是有头有脸的。这些孩子都聪明,整人的那些招术,我想不出来。只可惜没用到正道上。但这没关系,人家有好爸爸。人家现在活得好着呢。人家能立时回头是岸,我就不行。不是我不回头,有人不让我回头。人家说‘我上学的时候可是好学生’,有人信。我说了,就没人信。”
“我信。”
“谢谢了,兄弟。不说了,喝酒。”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瓶二锅头,递给我一瓶。
“我把刀扔了,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我只是学习,没有任何课余生活。我也没有再被欺负,我当时幼稚地认为他们开始看得起我了。虽然我在初中的最后阶段玩命地学,但我落下的功课实在太多,我没留在一中,很勉强地进了一所勉强算作市重点的高中。结识到了新的人。高中生不再像初中时那样幼稚,整天向往着非常的生活。但高中生也并没有放弃对刺激的追求,只是方式变得隐约了。他们不再欺负我,却在忽视我。我的高中生活很枯燥,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用鲁迅先生式的话讲,‘高中生活有两件事,一件是考大学,另一件还是考大学。’当然也有生活很丰富的人。他们总在聚会,说出的话总是在云里雾里半遮半显,使我浮想联翩。我很羡慕他们。我甚至不懂什么是KTV,不懂他们口中的游戏到底是否真的那么有趣,我不知道他们讲述的那些艳遇究竟如何得到。他们很博学,很多事情我甚至从未想过,因为书本上没有,老师总不会教你如何激发女性的性兴奋吧。我想尝试,但在他们心中,我是一个戴着啤酒瓶底般厚的大眼镜,满脑袋之乎者也的老学究。落后的差距太大了。我当时只是在想,‘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却从未思考过,‘考上大学后该怎么办?’回想起来,如果我思考这个问题,或许人生会有所变化。一个写诗的朋友,一个忧郁得想死的男人,总在问:‘人为什么活着?’他问我的时候,我答不出。在同样忧郁的时候,我答的出了,‘人活着是为了解决一切面前的问题。’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明摆在问题里。如果当时我答的出,他就不会爬上宿舍楼的7层,然后跳下去。我自信这是一个能够解救他生命的答案。他喜欢刺激,但生活过于平淡。其实生活中有很多很刺激的挑战。只是它们藏在一份厚重的背后。我居然仍然在自命不凡地思考如何解救别人!滑天下之大稽!我也在考虑‘人为什么活着’的问题了。凡是想到这个问题的人,离死亡已经不远了,至少离现实的社会已经很远了。”
“我在高中时也有了几个自己的死党。死党,只是个称呼罢了。我们同班,回家时同路,就成为死党了。他们四人之间的关系才是真正的亲密,我只是在搭不到车的时候蹭了他们车里的座位。他们的车上正好有一个空位,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废物利用起来。他们也懒得对路途上搭车的人打广告。我们各自的家之间的距离都不很远,所以便在无聊的时候经常一起玩耍。我搬家后居住的小区有一块篮球场,一切设施先进,保养的措施也很得力,规定‘非本小区人员不得进区打篮球,’所以他们就经常来找我打球。有我在,那些保安就不会将他们驱赶出去。他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我们的友谊正是从需要开始的。但我们的友谊发展的很缓慢。他们总嫌我说话太酸,像是在对秘书口述小说甚至散文。我对事物发生感慨的时候,他们又会说我像个女生。他们不读书,最多看看电子游戏杂志。我和他们的距离很远。但在酒吧聚会聊天的时候,他们喜欢听我说话,因为我讲出的笑话比他们讲的有趣,而且在形容一个姑娘的美时,他们不用费很大力气去联想。我时刻谨记,千万别和他们谈人生哲理,谈余秋雨,谈肖邦……他们最多对时下辗露头角的将性赤裸裸地写成文章的木子美有点兴趣。有一次,我忘记了原则,问他们一个问题,‘你们想作快乐的猪还是痛苦的人?’我说话时,眼睛呆望着酒吧华丽的穹顶,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态。他们并不为我所动,一个死党说,‘你们见过杀猪没?’‘见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另一个死党搭腔。‘我是说细节。你们谁见过?’‘快说说。’他们急不可待。没的聊,差距太大了。我只能闷头灌酒了。
我们的身体都很孱弱,相比他们而言,我还强壮一些。他们除了登山和打球之外,并不约我外出。酒吧的欢聚也不过是运动的附带品。他们的生活很丰富,一起去买成人电影影碟,一起去网吧玩游戏,一起蹲在马路边看美女,一人带一个姑娘去KTV唱歌……我认为他们在荒废青春,我宁可在家里忍受孤独的读几本书。虽然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内心的躁动却难以抚平。我也曾厚着脸皮跟着他们做一些浪费生命的事,但买影碟的时候我始终低着头;他们玩的游戏我全都不会;而且审美观存在着太大的差异,我喜欢看女人的眼神和气质,他们只喜欢看她们的胸和腿;尤其是我对那些爱来爱去的靡靡之音更是深恶痛绝,而且我无法完成带一个适龄女性的指标……就如一个外人所言,‘你们五个在一起的时候,怎么这么别扭?’的确很别扭,我也这么想。但我还没找到适合我的有空位的车。至少在无聊的时候,在想死而浪费些生命的时候,他们还能用来解解闷,帮帮忙。而且外界的压力也要求你必须有几个死党。结婚的时候,冷清的酒席很尴尬。婚后,妻子会说你无能,连朋友都没有。我始终未能领会其中的奥妙,无能和朋友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必然联系?听妻子这么说你,你很郁闷,家庭暴力只能让外人看笑话,而且丢了人还解决不了问题,所以你逃避,在大街上转悠,想找个人来倾诉。你无数次否决陌生的脸。随便拉住一个人,说,‘聊聊。’纯净善良的人会对你说,‘你他妈有病。’惟利是图的人对你说,‘给钱,一小时……’阴险恶毒的人不但收了你的钱,还把你的事写进第二天的报纸的小角落里,结局全变了,‘一男为妻所困,心结难开,跳河自杀。我市好心市民将其解救,现已脱离危险。’一个人应该有些朋友,至少能降低因郁郁寡欢而得癌症的几率。他们虽然有点看不起我,但我和他们在一起时的确快乐过。
上了大学后,虽然都在本市,但不再联系了。”
“本市?你不是去了美国吗?”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我的确去了美国一段时间。只呆了3个月,我就呆不下去了。”
“因为……”
“不是因为被欺负。如果只是因为被欺负,我完全可以忍受,我习惯了。但最痛苦的是,我被欺负,没人倾听我的诉说。我给家里打电话。拿起电话拨号,号没拨完就挂了听筒。我的祖国这边正是凌晨呢。老爸工作一天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打搅他。更何况我说什么呢?我说我被这的人欺负得活不下去了?我爸肯定又睡不着了。那次几个美国孩子把我堵到厕所里,我不等他们出手,抽出随身带着的铁棒抡圆了就打。后来我被校方开除了。心里那叫一开心啊!我终于能离开这了。”
“美国人不是挺看起中国人的吗?”
“就像你去别人家里作客,不会总是被热情包裹着的吧。一样的道理。我们的家在中国,美国再富有,那是别人的家。人口众多的地方,人品也参差不齐。有些人很好客,有些人却不。”
“那你回来后干什么呢?”
“上学呗。我父亲几经周折帮我联系到一所本市的师范大学。回国的感觉真好。尤其是有在美国呆过的经历,我走到哪都会被高看一眼。我很纳闷。为什么呢?为什么去过美国的人——哦,不,只要是踏出过国门的人就会被人莫名地尊敬。有人说中国人的劣根性,其实啊,都是自找的。”
“我发现你的人际关系好象一直很紧张,回国后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是有些改变。但我不喜欢这改变。虽然在初中时被人欺负,高中时被人忽略,但至少他们还把我看作是自己人,而不像回国后,我完全是个特例,是个招牌。我和同学出去遇到同学的同学,他们向同学介绍时会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叫马雷,在美国留学回来的。他们会因此而很照顾我,甚至是宿舍卫生也不让我打扫。我的舍友都是乡下考上来的,很多事情做的太夸张,我很不适应。”
“上大学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给我留下印象,其他人我现在已经忘却得干干净净了。他叫乐天,我很敬佩的诗人。对他难忘,不仅因为他死了,我喜欢他们不平常的经历所带给他们的那份忧郁。”
“死了?”我瞪大眼睛。也许死亡对马雷而言并不陌生,但我至今还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很幸运,我的家人和朋友都还健在。
“我对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记的一清二楚。”马雷不顾我的惊诧,兀自讲述着。
“我记得学生公寓的门口安放着一座铁皮岗亭,里面住着夜夜酒醉的保安。我觉得这个岗亭很可爱,黑色的铁皮上布满了红色的锈斑,像一个小蘑菇。保安们都很粗鲁,时常无端地对着满腹狐疑的学生大叫大嚷。身体孱弱,穷酸潦倒的学生在他们心目的地位不值一提。也许保安自创生之时就是这样蛮横霸道的。他们制服左右衣领上各印着一个字母,左边B,右边A,拼起来就是‘霸’。满腹经纶的学生们都很酸腐,克守着孔圣人留下的祖训‘士可杀不可辱’。于是,保安和学生们的矛盾始终存在着,在特定的时期还可能被激化。
中国男足受尽了全国各行业人们的奚落,终于雄起了一次。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中国队比赛时的心情,虽然那时侯对于足球我几乎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越位是什么意思,总在纳闷裁判为什么要吹哨。结果那场比赛的比分是2:4。中国2,伊朗4。我当然知道记分牌上,数字大的那一方是胜者。那晚我很烦闷。我不希望中国人被视为鱼腩。2002年韩日世界杯的外围赛,中国男人在绿荫场上终于也耀武扬威了一把。学生们的热情被调动了,呼喊声响彻乾坤。学生们无处发泄,就向楼下扔各种不值钱的东西。书、本、笔、暖壶、啤酒瓶……地面已是一片狼籍,惨不忍睹。我也扔了,扔了一支盆,可扔下去后才发现,我的一个舍友少了一支盆,而我的盆们都还健在。
学校为学生的声势而心有余悸。于是在有球赛的晚上就掐断了电视信号。学生们疯狂了。全都漫无目的地对着窗外咒骂着,校长,主任,老师,以及校长,主任,老师的父母亲都未能幸免遇难。保安躲在蘑菇房中瑟瑟发抖。几个学生冲出了宿舍,他们要去学校请愿。保安坐不住了。要是让这几个二百五学生跑到校长或者某位领导家中去闹事,他们的饭碗可就被砸地粉粉碎了。双方都很激动,后来都动了粗。我亲眼见到一个学生率先动手打了保安。但千不该,万不该,保安不该还手。几乎所有学生都站在窗前看着事态的发展。眼见着保安也动手了,学生们爆怒了。立时,人流从各个楼门涌出。保安被淹没在学生的海洋里。球赛没看到,却欣赏了一场战争,也不赖。几个舍友也跑下楼去凑热闹。我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感慨地说,‘孩子还太小啊。’
一个舍友一进宿舍就迫不及待地给我们这些他眼中的‘孬种’讲述空前盛况。‘他们不是霸吗?今天怎么熊了?那几个傻B还想跑。我要是他就赶紧护住要害。结果被学生们抓着,一顿拳打脚踢。每个保安身边都围着一群人。我想没戏了,今天算是白从4楼跑下去了。就在我准备回来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一个保安躲在角落里正发抖呢。我冲上去。那小子看我是一个人,还想反抗,被我一个扫堂腿撩展在地上,爬在他身上我就给了他一套组合拳。要不是那小子识时务,忙不迭地喊我几声大哥,我今晚就送他归西。你们啊,关键时刻就熊包,干什么行啊?’我微笑着看那位舍友手舞足蹈地表演,见他不准备再说,指着他的裤子问,‘英雄,你打得人家屁滚尿流,怎么自己的裤子上有这么多鞋印啊?’那位舍友看看自己的裤子,骂道,‘咳,每个保安都被围着打。我拨开人群,想踢一脚,至少也没白忙,结果人多脚杂啊……’意识到自己的话穿帮了,他吐吐舌头,‘高,还是我们李哥高。回去睡觉喽。晚上活动一下筋骨的感觉真爽!’我在大学里当上大哥了。哈哈……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进入了一个古战场。脚下踩着散碎玻璃的声响令我陶醉。大四学生的宿舍楼下,有几床被大火舔噬的被子,被枝解的书本长眠于光天化日中。蘑菇小房已然成为一张铁皮,随处可见凹陷的足迹。
学院的宣传栏里出现了一张处分通知单。还是昨晚的破事。昨天晚上,我们的一个大师哥扛着摄象机将全程真实记录下来。对于这张罚单,老师们的理由是,‘新闻敏感很重要,但更要顾及到新闻的影响。一个已经大三的学生,竟然还不知道维护学校的利益。从这件事上,应该得到教训,清醒地审视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后来那位师哥辍学了,据说在一家专业的电视台表现相当优异,但也碰了不少钉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两年后,大师哥认识到自己当时的错误,回到了学校。学分制允许学生保留两年学籍,加之认错态度诚恳,学校给了机会。他就是我们班的第13位男生,名叫乐天。我见到他的时候,不相信他就是对抗学校专制,我们曾经私下里为之鸣不平的英雄。他的个头矮小,肯定不到一米七,甚至有没有一米六都危险;脸面白净而圆滑得毫无棱角,就像个婴儿;顺着眉脚,经常像细脚伶仃的圆规似的叉腰站立,活脱脱一个男人版的祥林嫂。外表上看,毫无威严甚至还透出一股浓厚的惰性。我猜想他当时的英勇行为只是一时的冲动所致,或者被社会磨平了棱角。我开始担心。中年的我是否会乐天一副德行?或者还不如他?社会给我的印象一点也不美好,心目中的舞台变成了现实中的屠宰场。心里很酸,很紧张。
人常言“人如其名。”乐天是个反例。他很忧郁,忧郁得想死,不论何时,他都只有一种眼神,那就是忧伤。他经常考虑一个或许高深或许无聊的问题,‘人为什么活着?’乐天住在二楼,和旅游学院的几个男生一起住。他从不和班里的任何人主动说话。你主动和他攀谈,他也是爱理不理的。生活在同一个班集体中,他和我们像是两个世界中的人。他也从不听课,每节课都在睡觉。老师也不管他,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的一首诗发表在校刊上:
探花泪
探头花瓣英落落,
雨巷街头影寞寞。
斜月未央人空寂,
泪洒墙内墙外沫。
缤纷飘散云中珞,
无用诗书遍地没。
闭门深嗅文墨香,
饥肠辘辘泪随波。
昨夜霓裳随风阔,
今昔白衣独自酌。
醉眼朦胧身边事,
糊涂难得芳间卧。
乐天看到这首诗便一定要请我吃饭。我一直很喜欢忧郁气质的人,主观上认为这些人都很高雅。所以尽管和乐天从未说过一句话,根本不了解他。他是否会对我产生危险,我不得而知,依然和他坐在了一张饭桌上。
乐天出手很阔绰,那顿饭的花消在300元以上。而我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也只有100元。我以为乐天要和我谈论一些事,可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一个劲地喝酒,偶尔吃几口菜。社会上锻炼出的酒量令我吒舌。我和他一共喝了足有2斤白酒。我最多就喝了一两。他的酒品像君子,决不强人所难。我喝得差不多了,拒绝再和他举杯,他便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两瓶56度的肖儿不拉克一滴也没浪费。新疆酒性烈。他的脸像熟透的蟠桃般粉中透红,可脚步依然稳健。去了趟卫生间,脸也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咱们今晚都别回宿舍,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你明天早上有课吗?’‘明天是星期六啊。’我提醒他。他拍打着脑门,‘哦,对了。周末休息啊。这日子过的,一点时间观念都没了。’
他带我来到学校西门口的一片民居中,租了一间有双人床的房间。这些房子都是师大周围的农民自己盖的小楼。多余的房间就租给学生,一晚50元,爱干什么干什么。从房间中的双人床就能看出来这些房间大多是租给情侣行男女之欢的。老板还能从政府免费发放的避孕套中卡点油水。老板见进来俩男人,向我们身后望去,什么也没看到,脸上的表情产生的微妙的变化。帮我们开了门,立马像躲避AIDS病人似的飞奔了。
一进屋,乐天就横躺在床上,我只好坐在椅子上。他居然睡着了!呼噜打得山响。真是个怪人。酒精的刺激使我昏然入睡,我斜靠在椅背上,睡相很惨。
后半夜,乐天醒了。他也不叫醒我,只是坐在床上盯着我看。在睡梦中我有所感觉,睁眼时四目相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在寒冷的月光下令我恐惧。他冲我微笑着,‘醒了?那咱们开始聊吧。’我伸个懒腰,揉揉酸困的双眼,强打精神,说:‘好啊。开始吧。’之后,却陷入了静默。‘你觉得师大怎么样?’‘还行吧。’‘我看你们班上美女很多啊,有喜欢的吗?’在乐天的心中,界线非常明确。你们,我们。他并没有把自己当作这个班级中的一员。‘有啊,但喜欢的都名花有主了。’‘也是啊,你喜欢的别人也喜欢。’‘没有竞争哪看的出谁是人才,谁是蠢材?’‘没错。’他爽朗地笑着,气氛随着笑声开始融洽。‘你的那首诗我拜读了。’‘你这是损我啊。还拜读?我那是瞎写着玩的。’‘你要这么说的话,你就是在损我了。我很认真地写了不少诗,投出去全都石沉大海了。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知道吗?连个头都这么矮小;女朋友也吹了,人家嫌我穷,唉……’‘咳,别想那么多,没那么严重。我投的那是校刊。专业的杂志我都不敢投,哪比的了你啊。你不是还在一家专业电视台游刃有余吗?’‘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两年我就在家里闲呆着。哪家电视台会要一个辍学的人呢?中国有13亿人呢。人多,人才就多。领导根本不会珍惜某个人的得失。就算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才高九斗,学富六车的人多的是。’‘我可不这么认为。一些人我见第一面之后,马上就会得出结论,但对你,我始终难以作出评价。所以你不是泛泛之辈。’就这么互相吹捧着过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乐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人为什么活着?’我愣了,我从未考虑过,虽然我每天都在活。是啊,为什么活着?我猜测着回答:‘为了幸福?’‘不幸福的人就都该死了?’我装作冥思苦想状,但脑子里已是一片混乱。不知过了多久,我苦笑着对他说,‘我答不出。你来告诉我答案吧。我认输。’乐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读了你的诗,我宁可去作一朵探头花。’‘毕业了想干什么?’‘哪能让自己来选?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没意思,做什么都没意思。我要求不高,只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作品出来,但现在的电视台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进入这行之后,你就会发现,其实啊,自己只是别人思想的附庸。只是在张口复述。等你混到能够自己展现自己思想的时候,脑袋里也空了。’他抑扬顿挫地诵出他的《探花泪》:
垂死枯木巧争春,
出墙红花覆乾坤。
烟云浮华皆是梦,
泪洒夕阳恨黄昏。
    
我也跟着念出另一首:
墙外花容墙内香,
娥眉深簇望情郎。
探头枝桠颊绯浅,
泪落腮边凝脂藏。
我和他相视而笑。阳光开始明媚的时候,我回到宿舍。遇到知己的喜悦使我兴奋得难以入眠。宿舍里,一个舍友在看电视。他很痴迷那些无聊的古装武打电视剧。他的生物钟令我羡慕,早上总能起得很早,但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机。他能在电视的陪伴下在床上躺一整天。看电视的时候总是张大着嘴,像个痴呆。一个舍友在睡觉。他对睡眠的依赖足以使他忘记饭食和水分。一个舍友在梳理他的卷发,总也梳不直却总在梳。面对这样的舍友,我开始对乐天产生眷恋。我望着窗外。乐天从我的窗前一闪而过。我呆坐在椅子上愣神。有人在尖叫,我冲到窗边。
乐天的身边拥着不少血,像一座被河流环绕的山梁。散碎的身子终于高大了些,但他知道吗?他走了,留给我一个苦恼的问题,‘人为什么活着?’我始终不敢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真怕自己也有朝一日从7楼跳下去。但我终于在毕业后,失业时找到了答案。就像在百般劝阻下还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样。但盒中没有跑出魔鬼,却躺着安静的乐天。
乐天死后,每个人都成为了福尔摸斯,他们探究着其中的奥秘。‘他为什么回到学校?’一个舍友叼着烟斗,来回跺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添置的烟斗,但并不奇怪。他能够为任何细小的利益做出最大的努力,他的脑海中不存在‘不可为’,决不会思考是否值得。‘他为什么死?他又为什么一定要在学校死呢?为什么不选择其他的楼层,而偏偏从7层跳下去呢?’我回答,‘因为从7层跳下去肯定能摔死。’‘6层也能摔死啊。就是在1层,只要头朝下,肯定必死了。’
乐天为什么死?我知道原因。那晚的谈话中已经很隐含的表达出来了。事情很简单,用不着劳烦英国的大侦探远涉重洋。人生或许根本不像文人骚客们笔下的那般神圣,只是度过一段时间罢了。”
马雷将额头拍得山响,眼睛直盯我,“你知道乐天为什么死吗?”
“为生活?”我惧怕他的眼神,试探着回答。
“错!大错特错!汪国真因为一种文化的泯灭而死,乐天也是一样。在我看来,乐天也是在为自己的文化而殉葬。乐天是个很优秀的诗人,他的气质,他的谈吐,他的为人处世完全和俗人不同。他为中国文字的魅力而倾倒,为中国文化的底蕴而骄傲。这些情感都是发自内心的。但是现在的国人却把自己的财富当作累赘。为了尊重别人,你说话讲究措辞,却被认为是酸腐的学究,是咬文嚼字的孔乙己。现在已经不是读书的年代了,但文化的泯灭速度的确让人汗颜。外来文化很好,这无可厚非,但也不能厚此薄彼到如此程度。很多中学生过了英语4级,甚至是6级,但他们写出的中文作文呢?我为他们生着黄皮肤,黑眼睛而感到羞愧。没人出钱举办中文作文大赛,英语朗诵比赛却比比皆是。不论你学任何专业,拿到英语四级证就是优秀大学生!我是学广播电视的,我们班上就有这样的人,每天一条面包一瓶水,在自习室里坐一天,不看专业书,就背英语单词,他们从来不观察生活,从来不思考问题,聊天的时候纯粹就是傻B,但人家毕业的时候是优秀大学生,工作找的顺当,活轻省,还不赚不少钱。他们为什么是优秀大学生?就因为人家拿到英语等级证了。我并不希望大家一副穷酸样,我也不是别人比我强我就嫉妒的变态者。我只是认为这样十分不利于国家的发展。每个人都只是在追求工具,忘记了思想的进化。为什么很多人去世前才晓得思考人生的意义?即使想到了,又有什么用?更何况一些人临死都没有想过,糊涂终老。悲哀!”
马雷讲着讲着动了真火。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乐天或者更大点说,是为了所谓的文化呢?我偷眼看他手中的酒瓶,还有半瓶酒。他的话应该还没完。
“人生的意义?你认为像咱们这些还不到而立之年的人有资格思考吗?我甚至还不知道结婚生孩子是什么感觉,我有什么资格思考人生呢?别想了,咱们还没到想这个的时候,反正也想不明白,索性别想了,结局只会使自己更沉重,自添烦恼。”
“如果不知道人生的意义而活着,那只能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酒囊饭袋。”
“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不好。”马雷骂我是“酒囊饭袋”,我也火了。“你口口声声地问,‘为什么不活得轻松些呢?’你背负着内含着一生重量的问题,你轻松吗?劳累是一辈子,轻松也是一辈子。为什么不让自己轻松些呢?现在社会人这么多,赚钱不容易,为什么还要在精神上给自己折磨?为什么?啊?为什么?”
“你就这样糊涂地过吧。看你将来会死得多可怜!”
马雷拂袖而去。剧烈的动作将酒瓶打翻,剩余的酒全都撒了。
“我会死得很可怜!”我把玩着马雷留下的话。
我经常设计自己的死法。高一那会,我想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特颓废,我找不到目标在哪。整天和几个同样胸无大志的男生蹲在繁华的街道上看美女的裙摆。反正离考大学还远,再说不就是突击三个月的事吗?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我都是突击三个月就搞定的,心里还暗自鄙视那些苦学升上来的同学。日子过得很无聊,但我想不出合适填充物。反正我还年青,时间多的是。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生活还算逍遥,至少一部分时间还是自主安排的。但每晚我都睡不着觉。莫名其妙地设想将来会如何离开人世。我当时的想法是,我去世的时候场面必须要大,要有震耳欲聋的哭喊声。
勉强考到了一所大学,同样无所事事,我又开始设想死亡的方式。这时候,我的死法要浪漫许多。比较艺术的一种是:我拖着衰老但还健康的身躯走进大漠。不远处,一支驼队响着驼铃在沙丘上漫步。它们的影子就像一道道凯旋门。而那驼铃便是我的哀乐。狂风起,将眼前的沙丘送到我的身上,就像一座金字塔。我住在金字塔中,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很华贵,却不奢侈;很平静,却不死寂。我的尸体会被大自然风干,不至于流出恶心的尸水。
比较浪漫一种是:我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抱着伴我度过一生的女人一步步走进大海。海水一寸寸没过我的身体,没过脚面,膝盖,小腹,脖子……我最后还能留给世间一些气泡。气泡生,气泡灭,我生,我死。其实人就是气泡,有时候会很坚强,坚强得改变一个世界;有时候又很软弱,软弱得自己杀死自己。
马雷的离去使我倍感孤独。我想和他说很多话,但他离开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出现在这张角落里的桌子旁,他不受我的控制,我却已经被他牵走了灵魂。
音箱里流出柔和的旋律。我只喜欢旋律,歌词大都与美妙的旋律很不配。我喜欢纯粹的东西,马雷是个很纯粹的人。他为人生的意义而痛苦,这痛苦使他离开了肉体的牵制。没有脱离的便是兽。兽们的任何事都与自己的身体相关联,而人不全是这样的。人用脑思考,但思考着的脑已经不是肉体的脑了。思考的结果是精神,精神不是肉体的,肉体是精神的。不是每个肉体都有精神,但每个精神都有一副肉体的依托。马雷是条精神,肉体不重要了。他的身体很孱弱,却将我控制。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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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6-21 发表 | 本章责编:hong_li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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