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是闪着无数的星星;天上的星星现了,好像是闪着无数的街灯。”
狮城K市的街灯比天上的星星要美丽璀璨一百倍、一千倍,尤其是市内最大的国际商厦,各类霓虹灯、激光照明,不停地交相辉映,简直就比神话中的水晶宫还要水晶宫!
“此间乐,不思蜀。”
多么美丽、迷人啊!此情此景,用“富丽堂皇”、“金碧辉煌”这样的词来形容已经远远不够。
坐在轿车里的徐卫东两眼几乎忙不过来。这位文革时代的革命小将终于忍不住感慨了起来。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是当年萧巷村支部书记在传达上级会议精神时提到的社会主义建设目标。如若放到现在,恐怕真的会有人笑掉大牙。
在棺材里睡了二十八年,世间就变得如此不可思议!大片的土地被抛荒,一如资本主义国家搞的圈地运动。奇怪的是,老百姓不但能丰衣足食,还能尽情地享受各类生活。要是自己在棺材里再睡上个三十、四十年,这个世界又将会是什么样的呢?”
三个人下了车,踏进国际商厦底楼的封闭式电梯。
这母女俩要带我到哪里去?这一小间闪着金属光泽的是什么屋子?怎么,里面还有很多电钮?难道要来搞什么科学实验?
忽然,徐卫东的脑袋里“嗡”的一下,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第一次乘电梯,都会不习惯的。”张小秀笑着扶了他一把。
这是电梯?怎么没感觉到它在动?这东西高档是高档,可一点儿都不舒服,让人晕晕乎乎的。看来这是洋人的东西!一种厌恶之感倏地爬上了徐卫东的心头。
我必须时时注意保持劳动人民的本色,决不被西方腐朽的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所吞噬!真所谓——出污泥而不染!
“卫东,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好看吗?”在五楼的服装厅,李莉挑了一件紫红色的时装穿在身上,转身问徐卫东。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环而绕之”,眉目传情,称呼从“叔叔”改为直呼其姓名,现在又去姓直呼其名字,这意味着什么呢?
一丝愁云爬上了张小秀的脸庞。
多么敏感的女人哪!
如果现在站在徐卫东跟前试穿衣服的不是李莉,而是另外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且对着徐卫东目光如水,琴音飘荡,那么,即使张小秀再有“定力”,恐怕也早就与之闹翻,并且对其进行无情的“封杀”。
“莉莉,你怎么越来越不懂礼貌了?是如何称呼你徐叔叔的?”
张小秀表情复杂,对着李莉轻声呵斥道。她的话,既让人听不出有一丝“吃醋”的味道,仔细揣摩,似乎又带有几分提醒和警告。
好一个聪明老到的女人!
李莉不经意地笑了笑,依然面对着徐卫东,神情举止不想有丝毫的收敛与改变。
好一个天然去雕饰的女人!
这两个女人,一个浑然天成,自然美丽,处事无招胜有招;一个成熟有魅力,处处透出沉稳而又凌人的气势。
徐卫东苦笑了一下,别转脸面。
一个幽灵般的身影,如同一条逆水的鱼儿,在大厅的人流中穿行。
一双小而有神的眼睛,探照灯般四下搜寻……
“哎呀,我的皮夹子哪儿去了?”一个男中音震响在大厅里,焦急而慌乱。
“我的呢?怎么也不见了?刚领的工资呀……”一个女人的声音,连哭带喊。
幽灵快速地滑向电梯……
真是只狡猾的狐狸!但在本小将面前,在革命猎手面前,谅他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去!
徐卫东的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他的身子刚想箭一样地射出去,一只玉手牢牢地拽住了他。
又有两条“大鱼”冒了出来,趁着混乱,幽灵般飘向电梯……
“看见没有,这是一个盗窃团伙。你单枪匹马,恐怕会吃亏。”张小秀提醒道。
单枪匹马?我身边不是有你张小秀吗?不是有你女儿李莉吗?大厅里不是还有这么多的革命同志吗?不管怎样,为了不让犯罪份子逍遥法外,必须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自己的头脑,必须彻彻底底进行无产阶级专政!
徐卫东的身子“嗖”地弹了出去,三下两下就窜到了电梯口。
两条“大鱼”已经消失,剩下的一条也踏上了电梯。
徐卫东猿臂轻舒,用力往回一拉,脚下轻轻一绊,那条“大鱼”一下子瘫倒在地。
若不是当年为了“保卫北京,保卫毛主席,保卫红色江山”而苦练革命本领,徐卫东怎么会有如此矫健的身手?
真不愧为文革小将,文斗武斗都在行!
张小秀叹了口气:看看大厅里这些个穿着入时的“花花公子”,有哪一个不是“弱不禁风”,一副病兮兮的样子?
“好一个大胆的小毛贼!”大家一窝蜂似的围拢来。
“打死他!打死他!”人们义愤填膺。
“不要脸的东西!”、“猪狗不如的畜生!”、“不得好死的王八蛋!”大伙唾沫四溅,骂声不断。
拳头、水果、易拉罐、包装箱纷纷落下……
“你们说他是个贼,他偷了谁?有什么证据?”
一个体态稍胖的保安人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现场,用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徐卫东,冷冷地问道。
“失窃案发生之后,他匆匆忙忙地急于要离开大厅,难道不是偷窃后想溜走?单凭这一点难道还不够吗?”徐卫东简单地说明了理由。
“这就是证据?荒唐!岂有此理!”保安呵斥道。
身为公安人员,怎么这样糊涂?连一点最基本的斗争常识都没有,这才是真正的荒唐!真正的岂有此理!
徐卫东心头的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抓起来好好审一审,在他身上好好搜一搜,不就成了?我以贫下中农的身份向你保证:他一定是偷窃钱包团伙的成员之一!”
人群一阵骚动。
“情况有点不对头。这个抓贼的英雄恐怕有点那个。”
“我看一定有问题!”
“什么?他要搜身?这怎么可以,有搜查证吗?”
“你没听他说‘贫下中农’什么的,估计这个人的脑子有问题。”
“这么说,我们都上他当了?他抓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贼!”
“他妈的,我们上了这个疯子的当!”
“揍他!打他!滚出去,疯子!”
拳头、水果、易拉罐、包装箱又一起飞向徐卫东……
张小秀和李莉立即上前解围。折腾了好一会儿,人们才逐渐散开。
失窃者则躲在一旁哭丧着脸。
刚才躺在大厅地板上的那个窃贼呢?怎么不见了?徐卫东四下搜寻。一定在大伙儿攻击自己的混乱的当口,这个窃贼趁机逃之夭夭。
那个保安双臂叠在胸前,望着徐卫东得意地笑着。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我想已经很清楚了!
徐卫东正欲上前狠揍那个保安。张小秀忙将他拉住。
“为什么不让我抓那个窃贼?为什么不让我揍那个公安的败类?”徐卫东冲着张小秀大声吼道。
“你还以为在文化大革命哪!动不动就侵犯人权。告诉你,现在已经不同以往,抓人得有犯罪证据,当然,也不能随便搜身……”张小秀笑着解释道。
“同志们误会我,只是暂时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斗争局势的明朗,相信大家会还我一个清白的!但如果这样轻易地放走了罪犯,就会使更多的同志受到革命的损失,那么,我们还怎么向党和人民交代?”徐卫东理直气壮,慷慨激昂。
那个保安捂住嘴巴,笑得浑身发颤。
张小秀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不对呀!”李莉忽然叫起来,“你们看,这大厅的各个角落都装有监视器。按理说,负责保安的二十四小时值班,像大厅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值班的保安不可能毫无察觉!”
“也就是说,罪犯偷窃的过程一定非常清楚!”张小秀恍然大悟。不过,她又很快冷静下来。
“走吧,离开这里,我再和你们谈论这件事。”张小秀一手拉着徐卫东,一手拉着李莉。
三个人出来后钻进了小轿车。
“卫东,伤着了没有?”张小秀关切地问。
“幸亏我躲得快。”徐卫东摇着头说。
想不到群众的觉悟会变得如此低下,真让人寒心哪!
一块雪白的手帕在徐卫东衣服上擦拭着。徐卫东感到有点不自在,偷偷看了张小秀一眼。
“哎,你们说,刚才大厅里那个保安,非但不对偷窃‘嫌疑人’进行查审,还堂而皇之地将‘贼’放跑,其中一定有问题。幸亏这一幕逃不出‘电子眼睛’。我们只消报个警,然后去商厦的监控室,不就真相大白了吗?”李莉一边给徐卫东擦着弄脏的衣服,一边提议道。
电子眼睛?什么是电子眼睛?徐卫东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毕竟相隔了二十八年,毕竟跨越了整整一个时代!好多事情不是那么容易一下子就能明白的了的。
张小秀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莉莉说得没错,我们可以去监控室查看录像,但不会有丝毫的结果,弄不好甚至会戴上一顶‘无理取闹’的帽子。你们冷静地想一想,像国际商厦这样高档的地方,社会影响就是它的‘生命线’。而现在连续的偷窃案发生,大厅里又那么混乱,他们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商厦的保安涉嫌与盗窃团伙内外勾结。情况非常复杂,所以我们想搞清事件的真相,势比登天还难!”
真不愧是张小秀!若不是“商海”里“跌打滚爬”了多年,深谙白道黑道,看问题又怎么会如此深刻透彻呢?
“按理说,在国际商厦当保安,收入也不菲,他们为何还要冒险呢?”李莉有点疑惑不解。
“据我所知,这些保安大多是外地来的打工仔,他们出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多赚钱。他们不会老是呆在一个地方,哪里有钱就到哪里,哪里钱多就到哪里。几年过后,等到他们赚足了捞足了钱之后,就回老家享清福。所以他们有时候也会不惜一搏,去冒一冒险。”张小秀侃侃而谈。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徐卫东目瞪口呆,这真是闻所未闻!在我们这样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里,竟然还有这么卑劣、没落的“渣子”?这简直不可思议!
徐卫东痛苦地将脑袋埋在双腿间,双手一个劲地敲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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