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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农村。 大片被抛荒的农田。 几台推土机忙碌着…… 微凉的风,卷着蓬草,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机匠们。 西边的晚霞已渐渐褪去了颜色,零星的灯火开始闪烁起来。 工头吐掉烟“屁股”,把推土机开得隆隆作响,“哐当”一声抹平了最后一个坟顶,大声喊道:“今晚看歌舞团演出,弟兄们早点收工!” 大家立即收斗、关机,一哄而散…… 静寂的秋夜,静寂的荒野。 凄凉的风,惨淡的月,稀疏的星,唧唧的秋虫,远远的灯火闪闪烁烁…… 徐卫东使尽吃奶的力气,双手一推,“哗啦”一声,沉重的棺盖滑落下来。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怎么回事?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双腿软软的,怎么也站不起来。 这是在哪儿?他自问道。妈的,头怎么有点晕?他用手敲了敲脑袋,然后垂手解开皮带,拉下裤子,撒了起来…… 肚子真饿!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怎么会瘪剩下了一副骨架?又摸了摸头,怎么会披起了狮子的鬃毛?再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又变成了卡尔﹒马克思? 他吓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我是人?是鬼?还是一具僵尸? 借着淡淡的月光,他四下里张望,当他看到高高大大的推土机时,禁不住又打了个冷战:这是坦克?装甲车?怎么会有长颈廘似的脖子?怎么会有这么大“手”样的翻斗? 不用说,一定是这怪物解救了自己。我原来死了么?为什么会在棺材里?对了,这是什么地方?徐卫东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舒展两腿,缓缓地站了起来。 介良在哪?凤根在哪?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就喊了起来。我和他们不是一起来炸坟的么?他们人哪? 然而除了蟋蟀、油蛉等秋虫唧唧的嘲笑声外,没有任何回响。秋风开始一遍遍地抽打着他的脸,让他一个劲地哆嗦。 原来那片茂盛的坟场树林呢?那条蜿蜒曲折的渠道呢?那些一望无际的稻田呢? 徐卫东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管怎样,得先找个人问问,这样的念头一出,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当他看到四周闪闪烁烁的灯火时,禁不住又疑惑起来:怎么有那么多的鬼火?这是阴曹?还是地俯?他又仔细辨认了一下,不是鬼火。鬼火他是见识过的,有点发绿、发冷。难道是灯火?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呢?难道四下里都是大城市? 他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他捉准了灯火较亮较耀眼的方向,慢慢地挪动着身子。因为他知道,灯火越亮,距离也就越近。 每向前移动一步,他就要喘息一下。 走走歇歇,歇歇走走,他的脑子里尽想着自己的生死之谜…… 强烈的求生欲,终于支撑着他走到了“目的地”。 他瘫倒在一家私人百货商店门前,强烈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哪来的叫花子?走开!勿要妨碍我做生意!”店老板横眉冷目吆喝道。 “看他病得厉害,好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好婆说。 “别装死!要死死到别的地方去!”老板娘操起扫帚,打算动手。 “别这样,让我给他弄点水喝。我活了九十多岁,什么货色没见识过?他没装病。”好婆颤颤微微道。 一杯纯净水送到了徐卫东嘴边。 多么甘甜哪!多么解渴哪!不同于河水,不同于井水,就像那山涧的甘泉,纯香,透心! 徐卫东睁开眼睛,看看好婆,满含感激。 店内的挂钟敲了一下,徐卫东朝店内望了望,才九点半,原来自己也没走多少路。 “你身子很虚弱,吃点粥,养养神!”好婆又端来了一碗赤豆粥,“这是我吃剩下的,千万勿要客气!” 饿极了,确实饿极了!徐卫东接过碗,三口两口就见底了。 “谢谢你,好婆!”徐卫东稍稍有了点力气。 “听口音,你是本地人,怎么会落魄到这种地步?”老板娘有点奇怪。 徐卫东看了她一眼。 穿得如此花艳,如此透明,胸口的那对也呼之欲出,简直是伤风败俗,下流之极! “女同志作风要正派,穿得这样妖艳,成何体统?”徐卫东皱起了眉头,大声说道。 “你,你说什么?”老板娘柳眉倒竖,白晰的脸孔胀得通红,扬手欲扇徐卫东。 “怎么,店内挂历上还有女人的赤膊照片?真是不堪入目,反动腐朽到了极点!这么严重的事情,也没有人出来管一管?你们说,不进行批斗行吗?不进行阶级斗争行吗?” 徐卫东想跳起来,但腿脚不听使唤,只得半坐半跪着。 “原来是个精神病人,怪不得说话颠三倒四的!” “看他的那头乱糟糟的毛发,大概有十多年没修理了吧?” “看他那长长的指甲,简直比白骨精还白骨精!” “哎,他胸前挂着的这枚毛泽东像章,说不定很有收藏价值。” “他这浑身的怪味,真让人受不了!” 原来是个精神病人!老板娘垂下手,笑了笑。 凑热闹,捣浆糊的人开始多起来。 女人们大都穿得很露,很性感,真有点“魔鬼舞翩跹”的味道。 徐卫东的注意力却在店内的挂历上。 天哪!这是怎么啦?莫不是在梦中?莫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毛病? 他使劲敲打着自己的脑袋,拧着自己的大腿。 明明是一九七五年,怎么会是二零零三年呢?整整相差了二十八年哪!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使劲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挂历上的数字开始咧着嘴笑起来,不断在他眼前跳过来,晃过去……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自己真的是一名精神病患者?错乱了二十八年,现在才清醒?不对,我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对了,我怎么会在棺材里呢? 老天爷,你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他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 确实是个痴子,还是个花痴! 好婆禁不住叹了口气。 徐卫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好婆,同志们都说我是精神病人,我以贫下中农的身份向您保证,绝对不是!”良久,他又睁开眼睛对好婆说。 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 “好婆,这里是哪个城市?往紫泾公社萧巷大队怎么走?”他又问道。 说话颠三倒四的,眼神却还那么专注,那么单纯! 好婆无奈地摇了摇头。 “先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好婆柔声问道。 “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徐卫东指了指来的方向。 哈哈哈…… 嘻嘻嘻…… 大家眼泪都笑出来了,有的甚至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地地道道的疯子,疯得一塌糊涂! 有一个人没有笑,那就是好婆。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好婆想,他一定是遭受了巨大的刺激才疯的。 “这里不是什么城市,就是你所说的紫泾镇萧巷村。现在已经没有公社和大队了。”好婆耐心解释道。 可这里明明是城市啊!这辉煌的灯火,富丽堂皇的建筑,水泥浇铸的路面,各种大小车辆,哪里有半点乡村的影子? “我也是萧巷人,可我所熟悉的萧巷村不是这样的。那里农舍成群,竹林茂盛,鸡犬之声相闻……”徐卫东尽力描述着记忆中的家乡。 有人开始打哈欠,伸懒腰。 与其听这个疯子胡说八道,还不如回家睡大觉。 大家纷纷离去。 店老板开始关门,好婆也叹息着颤颤微微地消失在灯光的阴影里…… 都走啦?难道连一点阶级同情心都没有吗? 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许许多多的事要问。你们怎么都走了?我真的没有骗你们!我真的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呢? 徐卫东感到眼睛和鼻子酸酸的,两串泪珠蠕虫般爬下来,咸咸的。 如果现在真的是二零零三年,那么,我在棺材里已经足足躺了有二十八年。 如果我得了健忘症或者是精神失常,那么,阿爸阿妈肯定会陪伴在我身边,耐心地照顾我,精心地养育我,又怎么可能让我躺到棺材里去呢? 只有死人才会躺到棺材里,并且被埋在地底下。难道说,我的生命曾经终结过? 既然生命终结了,被埋在于地下二十八年,又怎么可能复生呢? 难怪同志们认为自己是个疯子! 夜已经很深。 众多楼群拥挤下的狭小天空,仅存零星几颗。 前面不远处,灯火辉煌,人影晃动。 “青春动感地带”、“姗姗美容服务中心”等许多霓虹大字闪烁着,跳跃着,不停地向路人抛着媚眼。 “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一曲相思如泣如诉。 许多年轻的女子淡妆浓抹,鱼儿似的穿梭着…… 徐卫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真他妈见鬼了!我死了吗?是不是自己的灵魂已经转到另一个世界里? 不对,我是个无神论者,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我没有死! 既然没有死,又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充满着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世界里呢? 难道说,是这个世道变了,变得不可思议,变得反动腐朽?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天上星,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 “月儿弯弯照高楼,高楼本是穷人造,声声唱不尽人间的苦,先生老总乐开怀……” 徐卫东轻轻地哼起了歌。 多么优美,多么动听! 他觉得浑身洋溢着革命的豪情! 一对男女搭肩搂腰,嬉笑着,亲吻着,从旁经过…… “下流,腐朽,伤风败俗!”徐卫东大声骂道。 透过橱窗玻璃,几个穿着妖艳的女子在给男顾客们敲背按摩…… “黄色下流!这样的犯罪分子不抓起来行吗?”徐卫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猛冲过去—— 因为急了点,又没看清是玻璃窗,就听“哐当”一声,他的整个身子摔了进去……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很大的垃圾桶里。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毛主席像章,用手轻轻抚摸着。 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么?眼前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吗? 徐卫东愤激了一阵子,又渐渐冷静下来。 我必须先找到自己的家,找到阿爸阿妈问一问,现在还讲不讲阶级斗争?那么多的走资派、反动派、没落分子跳出来,明目张胆,搞得乌烟瘴气,为什么就没有人出来管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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