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那个时代的人  文 / 敖全

徐卫东看了她一眼。

穿得如此花艳，如此透明，胸口的那对也呼之欲出，简直是伤风败俗，下流之极！

“女同志作风要正派，穿得这样妖艳，成何体统？”徐卫东皱起了眉头，大声说道。

“大清早的报什么丧？神经病！滚开！”

“请问，这里是徐四根的家吗？”徐卫东说出了阿爸的名字。

“什么四根、五根的？再不走，我叫你断根！”

人世间竟还有如此蛮横无礼之人？真让人既难过又愤怒！要在以往，徐卫东早已扑上去，不到他求饶决不罢手！

“你们看哪，有个叫花子在这店门口转了老半天，大概也想进去美美容。”

“我看是个花痴，一定是看上了里面的小姐，想去‘开开荤’。”

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子好奇地围上来看热闹。

桌下有一只毛茸茸的大手螃蟹似的在一条雪白的*上爬行……

下流！无耻！简直是猪狗不如！

徐卫东摸到筷子，赶紧钻出桌面，他刚想发作——

桌前另一只毛茸茸的胖手慌慌张张地从*的“*”中间爬了下来。

一打开电视机，满屏幕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色相广告，就是些无聊的游戏。大家闺秀可以跟着一帮野男人跑来跑去，大清皇帝弄得像行走江湖的黑帮老大。不是亮男靓女爱得死去活来，就是警匪龙争虎斗。

张小秀扑在徐卫东怀里，紧紧贴着，久久不肯松开！

徐卫东憋红着脸，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张小秀湿润的嘴唇堵了上来……

大凡一个人，一旦远离了这个现实世界，那他就是个孤独客，一个愤世嫉俗的孤独客！

大凡一个人，一旦失却了他的精神支柱，那他就是个脆弱者，一个只须半点温存就可以击倒的脆弱者！

两个滚烫的身子紧紧地搂抱成了一团，两颗不同节拍的心在一起狂跳……

多么不可思议哪！这就是人——*和神性、理智和疯狂并存的高等灵长类动物！

一个充满了满足后的喜悦；一个充满了无奈与苦涩。

一个触摸着时代的节拍，并加以过度的发挥，将人欲和物欲无限制地张扬；一个被命运开了个玩笑，让他仍旧穿着那身过时的花衣补褂，并且不断地向后顾恋。

好一个聪明老到的女人！

李莉不经意地笑了笑，依然面对着徐卫东，神情举止不想有丝毫的收敛与改变。

好一个天然去雕饰的女人！

这两个女人，一个浑然天成，自然美丽，处事无招胜有招；一个成熟有魅力，处处透出沉稳而又凌人的气势。

少女笑了笑：这家伙真有意思！若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生活在真空里，要不就是故意在逗我玩！不过，我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说自己的看法。

咯咯咯……

张小秀前仰后合，笑得捂住肚子，眼中泪光闪烁。

“怎么会想到这一招的？怎么会想到这一招的？你简直可爱到了极点！可爱到了极点！”张小秀激动地捧起徐卫东的脸，用力吻了一下。

一脉正确的思想，一种美好的理想，一片纯真的情感，一丝友善的微笑，一番真心的话语，一次正义的行动，有时在这群疯子的眼中是“不合时宜”的——有如唐吉诃德那样的“疯头疯脑”！

他每天要坐在小竹桥上，晃荡着双腿，听着树梢上鸟儿们快乐地歌唱，看着水中的鱼儿尽情地嬉戏……

他每天要躺在厚厚的茅草地上与各色的野花呢喃细语，引得天上的流云驻足停留，不忍离去……

江秋婷一挽袖子，麻利地从小河岸滩上摸了几把螺丝……

一盆香喷喷的韭菜炒螺丝肉被端上了餐桌。

施飞燕不甘示弱，坐在矮凳上又刨又剥……

一盆泛着油沫星子的丝瓜炒毛豆也摆了出来。

方娴不声不响，做了盆芹菜炒鸡蛋。

徐卫东则摆开架式，撒网捕鱼……

一碗热气腾腾的清川鲫鱼汤在大家圆瞪的“猫眼”中“闪亮登场”！

一位年轻的女子，忽然关心起某位男子的身世，并且急于想了解对方的一切，还打心底里追问起和他在一起的女人，这意味着什么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爱的萌芽已经悄悄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为什么我会怕张小秀和李莉呢？那还不是因为她们采用的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对我进行侵扰么？革命我是不怕的，怕就怕张小秀她们用女人特有的那些“软刀子”。而现在的环境又对她们非常的有利，所以我就处处受控于她们，完完全全地成了“行尸走肉”！

一阵钢琴声从小洋房里传了出来，如一股股叮叮咚咚的泉水流过，又似一阵阵轻微的松林之风吹过……

多么动听的钢琴曲啊！深情、缠绵，似乎还透着一股幽怨之气……

徐卫东侧耳倾听，他好像看到了一位美丽的少女正坐在钢琴旁边轻轻地弹奏着，深情明亮的眼中含着几分的忧郁……

她还是那么美丽脱俗，高雅之至！举手投足之间，显示出无与伦比的感性之美！

这种美，不同于张小秀的老到成熟，风情毕露；也不同于李莉的活泼率真，简约大方！

双目对视，彼此端详……

方娴听着徐卫东一声声擂着战鼓的心，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心头，她几乎不能自己！

耳畔传来了徐卫东低沉的声音，轻轻的，痒痒的，酥酥的。

“小坏蛋，你总得让我喘口气吧！”

原来自己一直紧紧地贴着他呀！方娴稍稍松了一下。

方娴毕竟是一个有着较高修养的知识女性，在大是大非面前，常常有着自己独立的判断能力和处理能力。她敢爱敢恨，意志坚强，性格柔中寓刚，处事沉稳含蓄。

方夫人无言以对，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命啊！按理说他和阿娴挺般配的，可是，那些嫉妒、仇视方家的人会怎么说？难道让他们到处去嘲笑说，有钱有势的方家找了个穷光蛋女婿？不能，绝对不能！

“光头”仰天大笑：好一个“怪人”哪！当今世上，自毛泽东时代结束以来，像这样的“怪人”已经不多罗！

徐卫东也笑了：真是个豪爽之人哪！真是个可交之人哪！

若非心灵通透之人，若非大彻大悟之人，又如何能“拿得起，下得下”呢？

古今中外，除了释迦牟尼、耶稣、老聃等几人之外，又有谁能有如此之“定力”呢？

千万莫要让“眼前的假象”所迷惑！说不定这位帅哥神俊的外表之下，只是一堆“枯草”、“*”而已！

好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哪！

一丝冷笑隐隐地爬上了凌艳芳那张俊美的脸。

一阵清香扑鼻而来，一个俏影倏然闪现，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略带磁性的气质包裹着徐卫东。

啊，是张小秀！面带灿烂的微笑，如天仙般降临，浑身洋溢着迷人的光彩！

徐卫东的心开始紧缩起来，对这个女人似乎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

“我现在很好，很开心啊！与其让一个不爱我的人来‘关心’我，还不如去找一个爱我的人来‘折磨’我！不用你担心，爱我的人很多，都排成队了！”李莉重重地吐了口烟，瞟了徐卫东一眼道。

一条湿毛巾“嗖”地被抛了过来，一瓶矿泉水也快速地递到了徐卫东的嘴边。

凌艳芳欢呼雀跃，情不自*地在徐卫东胸前捶了几下。

徐卫东昂首挺立在众警官跟前，竟然是面不改色，气不长出!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凌艳芳柳眉倒竖，厉声喝道。

好一个威严的女警官哪！

大块头一下子被镇住了，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

家属们也一个个呆若木鸡，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凌艳芳苦笑着……她哪里知道，自己原本那颗冰冷的少女之心已然被某种神秘的东西激发得滚烫滚烫！

这种神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凌艳芳说不清楚！

千万莫把同情当爱情！她这样一遍遍地提醒自己。

这是同情么？这是同情么？她又一遍遍地质疑自己。

一丝愁云涌上了凌艳芳的眉头……

爱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凡事都有一个度，一旦超越了这个临界点，那么事物就会向它的相反方向发展。

“一切的感情：憎恶，冷漠，崇敬，友谊，畏惧，甚至是蔑视，都可以导致爱慕；相反，爱慕也可以导到憎恶，冷漠，崇敬，友谊，畏惧，甚至是蔑视……”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你一个人说的话，怎么成了“全体同志共同研究决定”？研究个屁！真是满嘴“喷粪”！我真搞不懂：如此官僚作风，萧巷村咋还能成为“省级示范村”？

大凡热恋中的男女，感情大都既热烈又脆弱！任何一方的不慎，都将导致感情的破裂，有时候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失误，对方便会感觉到你的漫不经心，你的冷漠，你的寡情……

这两个女人真是各怀心事：一个是千方百计为自己谋幸福；一个是尽心竭虑为他人谋出路！

也许，当初自己与方娴的爱情原本就是一个梦，一个非常瑰丽的梦！方娴自幼生活在资产阶级家庭，生活在这个充满自私充满世俗纷争的社会环境中，而自己则沉睡了二十多年，有着深深的时代烙印。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人又如何奢望能够走到一起呢？

一阵幽香扑面而来，有个鲜亮的女人闪现在徐卫东跟前。

张小秀！徐卫东心头一紧：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香！

“卫东，别来无恙？现在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哪！”张小秀不愧为张小秀，永远那么沉着镇定，风采四溢！

徐卫东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内心充满了轻蔑和愤怒，似乎这周遭的一切都该化为灰烬……

世间万事万物都是相对而言的，有喜必有忧，正所谓：一家欢喜一家愁。

方娴与凌艳芳站在一起，一个是满面愁云，“胜负未卜”心忐忑；一个是双眉紧锁，“祸福难料”情难安！

此时的凌艳芳，早已陶醉在儿女私情上，她静静地守着徐卫东，一会儿拉拉他的手，一会儿捋捋他的头发，一会儿又在他的耳边说着悄悄话……

“这里有别的人吗？不看你看谁呀？”徐卫东顺势抓过凌艳芳的手，“你比以前瘦了许多。”

凌艳芳轻轻甩了甩，别过脸去……

不怕世间没知音，就怕自己有琴也奏不出那集天地之精华的“高山流水”！

天生我材必有用，莫对流水空自嗟！不怕别人看不起，就怕自家手里无“货色”！

她是那样地迷人，浑身上下弥漫着春的气息！那星星一样灵动的眼神，那嫦娥般优美的身段，那种典雅的气质，那种缠绵的柔情，多么令人难忘哪！

一个小小的婚礼，如此大张旗鼓，竟然惊动了整个Ｋ市！

徐卫东坐在面包车里，浑身不舒服。

当年中央首长接见外宾，接见人民群众，下基层检查指导督促工作，也不见得如此“张扬”！

世道之变，人心之变，风气之变，真是匪夷所思啊！

少女站在楼顶的边缘，一阵阵风儿掀动她那秀丽的长发，她的嘴角抽动着，目光呆滞，痛苦、耻辱、悔恨、绝望已经占据了她的心！

心儿随风远去，情儿枯叶般飘落，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少女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这种超强的感知能力，究竟是与生俱来的，还是经过研习武技，深谙武学心法的结果？抑或是沉睡于地底下二十多年的奇怪经历所至？要弄清这些复杂的情况，势必比登天还难！普天之下，又有谁会去留心并且进行无偿的深入的研究呢？

这真是爱之深，恨之切！

大凡一个人，尤其是女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所爱之人原来只是自己的错觉所造成的一种虚幻，一种戏剧性的欺瞒之时，那种无与伦比的惨痛往往会令她的整个身心“摇摇欲坠”！

凌艳芳此刻就处于这样的境地！

亲爱的，还记得你我“站桥头，无意去留，看天边云卷云舒”的那段动人故事吗？告诉你，那可是我最刻骨铭心的幸福之旅！如果时光能够锁定并且倒流，那么，我宁可永远停留并沉浸在那个幸福时刻！

两颗心轻松碰撞在一起！

方娴忽然站起身来，走过去坐到钢琴前，双臂轻轻抬起尔而又缓缓落下……

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款款地响起……

徐卫东凝神谛听，眼前竟出现了与方娴双蝶般翩翩起舞的情景……

李莉是一杯纯净的水，清澈透明，与她在一起，世界会变得简单而明朗，但经不得风雨和泥沙的侵袭；方娴是一首隽永的诗，浪漫而脱俗，与她在一起总有着一种远离尘世的感觉；凌艳芳则是一杯酒，浓烈而醇香，与她在一起，难免不会被醉倒！

“徐卫东！”方娴一下子闪现在徐卫东跟前，大声喊道，声音脆脆的，煞是好听！

“嗯，你想怎么样？”徐卫东故意后退了一大步，装作吓了一大跳，其夸张程度丝毫也不亚于香港“无厘头”天才周星驰！

徐卫东早已是心旌摇荡，他俯下头，双手捧起凌艳芳娇嫩的脸庞，轻轻吻着，当四瓣嘴唇相触时，即刻牢牢地*在一起……

好一个徐卫东，一出口竟如此的冠冕堂皇，言之凿凿！

一个高挑苗条的女记者特别惹人注目！她身着牛仔服，留着“长波浪”发型，眼睛星星一样闪亮，嘴角上翘，总是微笑着。

多么活泼，多么洒脱，多么高雅美艳的女人哪！

一双星月般的亮眼闪动着异样的光彩，她凝视着徐卫东，竟然忘记了手中的摄像机！

多么英俊，多么潇洒哪！

他看起来并非“光芒四射”，而是很含蓄很深沉，简直可称得上是“*韵致”！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这哪有半点舞弊行为？不过，说‘殉私’么，倒是有一点！”何建国哈哈大笑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徐卫东满心欢喜道。

这叫“朝中无人莫做官”哪！此时，徐卫东眼前已然出现了一条康庄大道，前途真是一片光明哪！

他怎么可以这样？凌艳芳脸色煞白，只感到头晕目眩。

他为什么不顾我的感觉？还要与何凝碧碰杯？我这样处心积虑地袒护他，换来的却是冷漠与不屑！徐卫东，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艳芳伤心之极！

一头蓬乱的头发简直比鸟窝还要鸟窝，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显得异常呆滞……

一身宽大的病号服装包裹着一个枯瘦的身影……

这是李莉吗？是昔日那个天真烂漫的李莉吗？徐卫东*不住悲从中来。

卫东，你知道吗？我今生最大的遗恨就是不能与你相爱！倘若失去了你，我的生活将毫无意义！

尽管我是多么的胆小与自私，但为了爱，我将义无反顾……

“一个人倘若给别人留下众多的隐秘与揣摩，那么对别人来说真是不幸！”何凝碧目光灼热道。

“一个人倘若毫无秘密可言，那么对这个人来说，未必不是个悲哀！”徐卫东调侃道。

卫东，我比你多经历了一个时代，最终却成了一个“坠落天使”！你跨越了一个时代，却仍然是个“骄傲的王子”！这真是造物弄人哪！

大凡男人，尤其是那种集雄性与霸性于一身的男人，对于其他男性的排斥表现得特别的强烈，这种天生的嫉妒，是出于他潜意识中对诸多女性的原始占有欲！

爱情可真是剂良药啊！刚刚从鬼门关上拉回来的方娴，原本已是身心憔悴，疲惫不堪！然而一见到徐卫东，一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原本野谷般死寂的心儿又开始恢复了往日的青春与活力！

“徐卫东！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何凝碧怒目而视，“你是不是以为我随便什么人都去照顾，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带回去的吗？”

“愿君多保重，我会为你祝福！”

送别时，凌艳芳红着眼圈，依依不舍的样子让徐卫东难过不已！

此去省城无岐路，西上高速皆故人！

别了，美丽的Ｋ城！别了，美丽的萧巷村！别了，亲爱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