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诗人说得不慌不忙，小说家却是听得惊心动魄。等诗人一闭口，小说家就心悦诚服地表示，与诗人的亲身遭遇比起来，小说家本人费尽心思编的那些故事，简直就是小儿科了。小说家表示，愿意向诗人学习。为了表示对诗人的赞许，小说家也要讲一个关于他自己的故事。诗人表示愿意洗耳恭听，因为诗人对于任何见怪不怪的事情都不足为奇，不以为然了。
小说家说，你说到了十多年前的往事，也勾起了我的回忆，我也要说说我年轻时经历过的一些有趣好玩的事情。
年轻的时候，我也对文学圈很不满，想尽一切办法进行反抗。依现在的我看来，这种冲突，我指的是新生代对既有秩序的反抗，将随着人类社会的延续而永久地存在下去。等一会儿，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当我们作为一个新生儿诞生，迎接我们的是美好的祝福，最周到的照料。这个时期，我们尚不能够称之为人，我们是一个等待成人的小宠物。父母、亲戚、所有成年人都喜欢我们，因为我们服从他们制定的规则。我们只是一个附庸，供他们发号施令，对他们俯首帖耳的玩具娃娃而已。请别在意我用词不当，我作为小说家，虽然一直在努力学习遣词造句，不过，十几年过去了，我总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成熟，用起词语来还是不知所措。我之所以要强调这个问题，因为我怕用错了词，会造成很多误会，人们会对我用词不当而加以攻击，根本就不再理会我所说的意思了。简单来说，因为我们还是一个只知道服从的有待成为“人”的人，所以成年人对我们很放心，也很喜欢我们。
一旦我们敢于说自己的想法，敢于去做那些想做的事情，成年人就开始担心，并且想尽一切办法要阻止我们。这种反响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成年人不希望我们年轻一代将既有的秩序打乱，甚至是搞得一塌糊涂。
公正地来说，成年人的世界是一个相对理性、公正、世俗的现实世界。正是所有成年人的努力，世界才得以虽然并不是很理想，却也足够全世界的人如此这般生活。成年人不希望我们这些年轻人打扰他们苦心经营的世界和美梦。
这种压制，在我看来，有很大的道理和正当性。然而压制是一把双刃剑，既维持了世界的正常运转，又使得我们这些年轻人独特的一面被消灭掉了。所以我们年轻人要反抗，要将自己展示出来。成年人出于现实性的考虑，毫不理睬我们的梦想，将我们一再往世俗的道路上拉，以进入成年人维持运转的这个世界。如果我们要得到成年人的认可，就必须做成年人认可的事情，决不允许超越成年人所能理解的那个范围。否则，等待我们的只有冷落和压制。
这个论题实在是太大了，我无法全面掌控。就拿我作为小说家这个方面的情况来说吧，在艺术上，如果没有反叛，就不会有进步。而我从一开始就学不会成年人的那一套，也不吃他们那一套。我顽固地按照我自己的方式来写作，写我认为好的小说。可以想象，我的那些小说都无从发表。因为成年人并不接受这样的小说，他们所要的那种胃口，我提供不了。我依旧我行我素，绝不妥协。我绝不会为了发表一篇小说，按照成年人的喜好来作出更改，将自己的遣词造句方式，取材范围，行文方式，按照成年人要求的那个样子发展下去。
绝不会这样妥协！即使我这辈子也发表不了什么作品，我也不会有任何妥协。写作是我战斗的方式之一，也只有在写作里，我才能够痛快淋漓，尽情尽兴。一辈子能够找到这样一种方式进行战斗，可以永不妥协，一生还有什么遗憾呢？
诗人先生，你年轻的时候，父母和朋友，都想引导你走上一条他们认为你应该走的路，使用各种力量，包括经济的和断离关系的威胁。如果你不听从父母的意见去生活，父亲一般就会断了给你的经济援助，而母亲会说你是一个不孝子。
我知道，我们年轻人的反叛不能够一概加以鼓励，有的还是得阻止，否则我们因为人生经历缺乏，有可能走出一步，毁了一生。所以，诗人先生，我觉得生活绝不是一道公式，可以通过什么理论来加以彻底解决。我们还是得去承受，共同承担。并不是你做了劝解，你就可以推卸责任了。不，凡是你参与的，你必定要一同受苦。我们年轻人就是在与成年人的矛盾争斗中，双方都付出巨大的代价，然后，或者我们有所建树，或者我们毁了一生。
我这样说，可能你不能很清楚地理解。我来换个说法。如果我们冒死去做的那件事会毁掉我们的一生，而我们的父母死命阻止，其结果可能有两种：第一种是，父母阻止成功，我们终于没有毁掉自己，但是这种结果不足以使我们心服口服，除非有同样的例子证明，如果我们没有听从父母的劝告，我们就会毁掉一生，也毁掉父母的全部希望；第二种是，父母未能阻止成功，我们毁掉了一生，父母也跟着痛心疾首，而我们也终于懊悔不已。
另外一种情况是，我们冒死去做一件事，父母极力阻止，第一种结果：父母阻止成功，我们一生也处于父母的掌控下，平平庸庸，毫无成就，才华和能力埋没掉了；第二种结果是，父母没有阻止成功，而我们成功了，我们弄出了新东西，让世界震惊了。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反正，没有谁能够轻轻松松，每个人都需要付出担心、焦虑，都要在矛盾的冲突中遭受人生的不幸和磨难。诗人先生，你只要稍微对自己的人生加以回顾，就会发现，我所说的，正是我们每个人所经历过的。我们之前的人经历过，将来的人也要重复同样的过程。
如上所说，我对文学圈不满。我要呐喊，让所有人听到我的声音。我不甘于被压制和埋没。我的旗帜是鲜明的，行动是激烈的，赞同我的，挖苦我的，视我为小儿科的，种种情况都有。我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些东西，我知道，我将作为一个革新者，载入后来者的深层记忆。我的肉体消失也好，我所写的作品消失也好，我的这种行为本身，将会被后来的人一次次重复。我十分清楚我处在一个怎样的位置上——是不朽，不是我本人被后世记住，而是我这种生活形式不朽，我误入了这种不朽的形式，因这种不朽的形式而不朽。
你可以说我是牵强，我毫不在意。我知道我的意义，我的价值。我作为一个年轻的小说家，对生活有过很美好的构想，我梦想过，失落过；我被打败过，然而，我总能很快站起来。我伤痕累累，但是我依旧挺立。
现在，我不算很年轻了，看到了年青一代重复我们走过的道路，一方面有着成年人惯有的恐慌，另一方面，对年轻人的冲动和热情表示赞许和认可。我已经学会了正确对待年轻人的生活热情，以一个未成名的小说家的身份，一个朋友的身份鼓励他们；对他们做得不好的、不成熟的，熟视无睹，绝不搜索这些材料，写一篇嘲笑他们的文章。
诗人先生，并不是每个成年人都能够这样对待年轻人。当我们年轻的时候，受尽各自漠视和嘲笑，等到我们变老了，难道还要这样对待年轻人吗？这像一个小时候经常挨打的学生，长大后做了幼儿教师，也以体罚的形式来惩罚自己的学生。
诗人先生，我们需要鼓励和宽容。对于那些负面新闻和消息，我们必须学会漠视之，充耳不闻。流言终究会很快过去，对我们一点影响也没有。
诗人先生，我现在所说的还只是年轻人中的一种情况，下面我要说到另外一种情况。这种情况占大多数，不能不加以重视。处在另一种情况下的青年人，可以说，确实是非常地单纯，但是，同时也是非常可怕。他们因为单纯，接受成年人世界的那一套规则，完全听命于成年人的使唤，所以，他们是一股顽固的势力，如果用到某个方面，用得恰当还好，不恰当的话，将会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
我绝不是危言耸听，因为这是有事实依据的。我所说的这种单纯的青年，过去是我们的同龄人，现在是我们的后继者。总之，是那种看上去非常纯朴无辜，面目清秀善良，用他的热情使你感动的年轻人。他们的热情使你以为凡是只要有足够的善良和投入即可。
也可以说，他们是被愚弄的人，但是，一个有思想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而且是如此狂热地，毫不假思索地，以正义的名义做出了这些事情。诗人先生，因为这种狂热不止发生在一个历史时期，是我们中国人的通病，所以我才固执地要提到他。我知道，你，或者其他一些人，会对我说，那些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提它干嘛？你老是提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总该换点新花样了吧？
不，诗人先生，我不这么看。因为我觉得这段历史并不只是一个过去式，它永远值得我们去探询，去反思，因为我觉得历史在重演。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固执地与你说到单纯青年这个话题。
因为单纯，或者说很多方面无知，所以值得同情和谅解。你甚至会以为，无论他们犯下了什么错误，都可以原谅。因为他们太单纯了，他们的单纯使每个人都感动。
诗人先生，你现在知道我说到了哪段历史了吧？我无需明确地加以申明了吧？
在那段历史里，我的父亲，一个正直的知识份子，打抱不平，被他的学生，一个单纯的青年，以正义的名义，革命的名义，告上了审判台。现在这个学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又是否会在有生之年不断忏悔。我估计他不会。我知道当时的历史氛围，每个人都几乎无法选择，必须要那样做。或者你可以不那样做，但是，那个氛围就是那样，每个年轻人都参与到了那段历史中去了。
诗人先生，你是历史中的人，你所处时代的历史中的人。除了参与这段历史，你还能保持什么姿态？在每个人都监督每个人，每个人都等着告发每个人，以邀功和完成上级分配下来的指标作为日常生活内容，在这样一个氛围里，你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作为？
于是，我的父亲，就被他的学生，一群单纯的青年告发了，游街示众。我父亲不甘这种屈辱，跳楼自尽了。我理解我的父亲，他被他深爱的那些学生审判了，他再也没有存在于世的理由。你也可以说我的父亲懦弱。不过，我认为我父亲绝不是懦弱。他在怀疑，他在彷徨，我不知所措。怎么，曾经那么敬爱他的学生，他也以青年充满希望，纯真无邪而对国家的未来充满美好的祝福，而此刻，所有希望都破灭了，这是什么世道？
我出生于1969年，五岁的我亲眼目睹了父亲被审判的那一幕。然后就看到了父亲的尸体。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个场景。
等到我也成为一个青年，我吸取教训，不再盲目听信任何人，情愿当一个被历史淘汰和埋没的人。因为，我想做一个虽然单纯，却要保持清醒的人。我选择当了小说家。我用小说来战斗。我情愿在盲目中慢慢摸索，也不需要什么精神导师，也不需要伟大领袖的光芒。
我父亲的死给我带来终生也难以愈合的创伤。现在我如此执着于分析青年的激情，加以防范，完全是出于对幼年不幸经历的回响。
因为远离了大众的道路，所以我孤独，在恐惧中度日。为了摆脱孤独和恐惧，我以小说为寄身之所，当作我的精神家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