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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都喜欢安静的人,就这样沉默了大约半个小时。先是小说家忍不住了,要弄点声响出来,不过他还是考虑到诗人的感受,想要征得诗人的同意。 “诗人先生,其实我在二十分钟前就要爬起来和你说说话了。”小说家一骨碌爬起来,对诗人说,“我这人就这样,心里藏不住事,也藏着不住想法,一定非得实施不可。”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俩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所以——”小说家继续说,“所以我想做点什么,都得先征求你的意见,免得你无法忍受我。” “那么,小说家先生,你想干嘛?” “只要不是这么沉默就好了。”小说家说,“说不定我们都是无意间犯下了滔天大罪,就这么被判刑,枪决了。想想也真是可笑,一大早我还观察花,做了记录呢,现在却是深陷牢狱。” “有道理,将来的事情无法预料。”诗人说,“我们总该做些什么才好吧?” “嗯,喊冤吗?” “没这个必要。”诗人说,“如果我们确实是无辜的,警察会让法官还我们一个清白。” “那倒是。”小说家点点头,“做点别的什么,打发时间。” 诗人说:“那好吧,我来说说我过去的一段难忘的经历,反正也是没事干。” 诗人又说开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就是十年前,年轻气盛,将什么也不放在眼里。你也知道,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心高气盛,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力量很小,知识和智慧也极其有限。我现在认为,知识和智慧这东西没有别的用处,只能使你在做某件事之前三思而后行,也就是多多考虑,有充分的把握再行动。因为年轻,没有考虑那么多,凭着一股不服气、不服输的蛮劲,做了许多现在都觉得非常懊恼的事情,你可以将我的所作所为当成了彻底的傻帽。 其中一件事情就是,我不遗余力地攻击诗歌圈内的一些知名人士。那些年轻的,或者是没有成名的,我当然懒得去理睬他们。我专挑那些已经成名的,无论年龄大小,一律抓住一两个我以为是弱点的地方,毫不客气地嘲笑。最后,我得出结论,认定诗歌已死,没有必要存在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只有我才能拯救诗歌了。 小说家先生,你现在知道了当年的我有多么地狂妄了吧?我这种狂妄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写过许多诗,得不到认可,要发表也是困难重重;我认为这是诗歌圈在故意刁难我,不将我这个年轻的诗人放在眼里。可是在我看来,诗人们的那些诗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也可以写出来,甚至写得更好嘛!诗歌圈有一种不好的风气,不利于年轻诗人的成长,那些已经成名的诗人总是在强调,我们这样的年轻诗人是多么地不成熟,作品多么地幼稚,毫无思想,没有内容,如此等等。我早就憋了一肚子怒气。 我向诗歌圈发难,并不是要公报私仇,而是要替我们年轻的诗人出口气。没有一个法庭审判诗歌圈的不公正,所以我决定自己来申冤,让所有的年轻诗人从此有出头之日。 我的做法赢得了年轻一代的喝彩,得到了众多的支持者。当然,也有反对者,都是一些年纪较大的人,其调子无非就是说我幼稚呀,肤浅呀,可笑呀,可悲呀,等等,所有能够用来鄙视年轻人,将年轻人压倒至最底层的那些词语,都用上了。 反对归反对,我的诗歌总能出版,而且所得稿酬也较高。这就刺激了那些辛辛苦苦写作的人,他们苦思冥想,写出一本书,迟迟得不到出版,甚至有些人经济困窘,难以为继。他们认为世道不公平,是我这样的年轻人扰乱了市场规则,将我定位为商品时代的牺牲品,只是一个被商品利用的青工。 再多的责难又有什么用呢?我每出版一本诗集,就畅销很多册。而那些正派诗人写出的诗,虽然得了什么奖,在圈子里声望也很高,然而,每本诗集卖不了几册,出版社苦着脸,说是出版一册,就要做好亏本的准备。 老实说,我对这种无谓的争论根本就不感兴趣,我只是随心所欲写出一篇文章,让很多的人卷入争论中来,对那些责难采取不予理睬的态度。说来也真是好笑,怎么我一篇小小的文章,总能将那么多人,年轻的、年老的、学者、一般民众,都吸引过来,围着我、我的文章大肆讨论,说了那么多相互攻击的话,消耗了那么多精力。有时候我还真的崇拜自己,为什么?因为我的一举一动都有媒体跟踪报道,对我感兴趣的、喜欢我的、厌恶我的,都来讨论,或者赞许,或者对我诽谤,贬低我。 哎,小说家先生,我一点儿也不想这样,不过这个时代就是不肯放过我。哪怕我只写一篇200字的文章,与一个漂亮女孩上街,这样的小事,这个时代都要将我大肆宣扬一番。有趣。 我依旧是我行我素,让那些表面上为我担心的继续担心去吧,让那些厌恶我的人继续带着他的厌恶生活下去吧,让这个时代继续为我耗费时间和精力下去。我就是我,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情,说我想说的话,写诗,出版诗集,卖得很火。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了很多年,差不多有十来年吧?具体我不记得了,因为我不总是写诗,我还有别的爱好。 小说家先生,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我真是遇上了时代。这个时代非得出我这样的人不可。我知道这样的话不仅仅你爱听,很多人都爱听。还有的理论说是什么“存在的即是合理的”,我只是一个时代所特有的现象而已。表面上看这些论断都说了些什么似的,实际上,这些话想表明什么? 在我看来,无非是想自我安慰罢了。每个人告诉自己,这样也好,那样也好,都是正常的,没有什么不对劲,大家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生活好了。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大家都是事后诸葛亮,都知道“为什么如此呢,因为这个那个原因而已”。 不管怎么说,赞同也好,反对也好,围绕我召开专门会议也好,对我没有任何影响,除了使我小小的虚荣心有了满足。毕竟谁都有虚荣心,对不对? 不过,我却得到了教训,我指的是因为我的年少无知。本来这与我的种种行为本身没有什么不妥,然而,我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黑帮老大的儿子。说起来也真是奇怪,一个黑帮老大的儿子怎么会成为一名诗人呢?至于黑帮老大做了什么,我们这些公民没有发言权,这是警察的事。这黑帮老大的儿子却是一个极为正派的人,无论是品德还是为人处世,都有好评。黑帮老大的儿子写得一手好诗,几乎是出口成章。但是他对自己的成就总是不满,在各个方面都做尝试,想要创立一种新的流派。 而我正好对他的尝试加以嘲笑,说他完全是在扯淡。也要怪我多嘴,不然,他写他的诗,于我何干呢?他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好了,那是他的自由。我后来想想,还真的是我不对,我是在捣乱。 没有想到,我的话传到了他耳朵里,引起了他的极大愤怒。本来他无视我的嘲笑,打算忽略过去,但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攻他这个弱点,惹得他不得不站出来为自己辩论。之前我诋毁整个诗歌圈,有人站出来反对我,他却无动于衷。这一次,他动真格了。 原本他是一个颇有名气的诗人,相对于我,他是一个强者,而我,可以忽略不计。不过,有很多支持我的人,站在我这一边。于是情况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他似乎孤立无缘了,变成了最弱的人,而我才是强者。 几次唇枪舌战之后,大概他觉得他以一个长辈的身份,与我这个年轻人来辩护,要博得我的认可,即使他赢了,他也输了。他突然就意识到这一点,突然就沉默了,不再反驳我了。我知道我已经用到了一个非常毒辣的招数,这是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你打过乒乓球吧?如果你的对手认为你水平不行,表示要藐视你,就会用左手与你对打。你输了,他就会说,你连他左手都打不过。你赢了,他会说,你只能打得过他的左手。即使他不说,旁观者也会这么说。 这一次的事件也差不多。即使他赢了,又能怎么样呢?人们会说,他以大欺小。然而,他又不能不加以反驳,你想,都牵连到你身上了,谁也不能再沉默吧? 跳骚这东西,你见过吧?如果跳骚在你身上作怪,你总不能不理吧?然而,你能拿一只跳骚怎么办?当时我觉得自己真的是还有些残忍。不过,我也不想这样,谁叫这些成年人不把我当回事呢?而且,总是贬低我们年轻人,压制、贬低我们的能力,这才叫人受不了。总之,没法和平共处,非得来场纷争不可。 至于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反正他似乎消失了一般,没有再在媒体面前露面。小说家先生,事情却并没有到此结束。 那一天,我清楚地记得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我被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跟踪,其后被逼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在那里,我遭遇了平生第一次恐怖经历。 其中一个无面人对我说:“诗人,是吧?哈哈,诗人。” 他说话的腔调流里流气,只有流氓才会用这种口吻说话。他这一句话就将我给吓蒙了。我不停地自我安慰,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什么要紧的。 另一个无面人捧着一本我的诗集,念其中一首诗: “啊,初恋,如白云般纯洁……” 无面人念诗的语调怪里怪气,教人听了很不舒服,似乎是在嘲笑。 如此戏弄我一阵后,其中一个无面人说:“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做时髦,什么才叫做令人销魂的恋爱吧。” 于是,几个无面人当着我的面宽衣解带,依稀可以看得出来其中有男有女,其姿势与交配无二。为了向我炫耀他们的技巧,无面人向我演示俩人的、三人的、四人的、用绳子绑着的、用鞭子打的。 我很不情愿看着这些下流的动作,想拔腿而逃。我一转身,背后是两个无面人,我无处可逃,而且视线无法离开他们的下流动作。我非常讨厌这种强迫性的演示。我情愿一个人躲在家里观看三级电影,也不要当场看这些下流的东西。他们爱怎么摆弄,那是他们的事情,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了,我又不会反对。 我希望这只是我一个人的观众而已,可是没门,我身后不知怎么地,就是一个庞大的剧场,观众席上坐满了人,都屏住呼吸在看着我。我一下子就吓瘫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来到这里,将目光投向我身上。我正在干什么呀,我在看这些无面人搞下流表演!光是那些尖叫,就够我呕吐的了。 整个表演大概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其中一个无面人对我说,“现在知道什么叫做时髦了吧?还初恋呢,还初吻呢,算个什么鸟?老子叫你见识见识。” 另一个无面人说:“我的诗人,做你的诗吧,看你能写出什么诗来。” 诸如此类的话,由各个无面人说出来,又持续了一个小时。也就是说,折磨整整进行了两个小时,无面人们才最终全部离去,我的噩梦也才终结。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这次突发事件之后,我常常做同样的噩梦,老是担心会再次遭到同样的折磨。大概是三个月后,这个沉默了很久的诗人,又露面了,他给我写了一封短信,向我表示道歉。他在心中说,虽然过去有言语上的冲突,给他的生活带来了重创,差点毁了他的生活,但是考虑到我毕竟还年轻,而他是一个成熟的理智的人,不该对我的儿戏之语太过认真,所以,他不该利用他父亲的力量来惩罚我。 我这才知道,我被人戏弄了。那些无面人是他父亲的手下,他们无恶不作,不讲什么道理,只认得钱,只想到打架斗殴,只想到与女人搞那些事情。对他们来说,要对我进行这方面的惩罚,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他们最擅长这方面的事情。 这也是他在信中告诉我的,希望我这辈子不要因此留下抹不去的心里阴影。因为那些无面人实际上很单纯,只是过于显露动物性的欲望,只知道吃喝嫖罢了。他们喜欢作为无面人那样生活。 小说家先生,不管怎么安慰,我总觉得生活不安全,再也不安全了。我怀疑那些无面人不是人类,而是未来世界的机器人。只有机器人才会毫无羞耻感,才会做出这样缺乏理性的事。 小说家先生,你不觉得我是无辜的吗?现在想来,每个人都是无辜的嘛!如果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会不会利用其他力量来对我进行恐吓?我们无非是在纸上写下一些汉字,打打笔仗而已,干嘛这么认真?越是认真,越是当回事,这事就越有意思。要是不当一回事,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平生第一次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接触到流氓,对一名诗人来说,可以说是非常地不可思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