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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刑讯室里，就像我们在电影里看到警察审问犯人那样，小说家和警察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旁边是一名女警，负责此次审问的笔录。
小说家偷偷看了两名警察一眼，两个人都是面无表情，似笑非笑。房间里密不透风，四面墙壁上没有窗户，唯一供出人的门也关得死死的。头顶一只白炽灯泡亮着昏黄的灯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气氛是有些紧张。为了缓解紧张感，小说家向警察要支烟抽。
“这得先征求她的意见。”警察指指旁边的女警。
“没事，抽吧。”女警说。
“我平时不抽烟的，为了身体好。这次是例外。”小说家对女性一笑，“谢谢你的理解。你看，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点了烟，抽了几口，小说家感到心跳缓和下来。
“不用紧张。”警察说，“我比你还紧张，我这是第一次干这样的工作。我在实习期。”
一说到实习期，小说家就来劲了。他想起刚刚大学毕业，到单位实习的事情来。
“如果实习没有通过，要被开除的吧？”小说家问。
“估计是。”警察说，“所以，请你务必配合我。”
三个人都准备好了，审问开始。
“姓名？”
“小说家。”
“性别？”
“男。”
“工作单位？”
“×××建筑公司。”
“结婚没有？”
“结过婚，离过婚，目前是单身。”
……
审讯由于小说家的积极配合，进行得很顺利，一共进行了两个小时。要不是女警也是第一次做笔录，而审问进行过快，女警来不及全部记下来，于是每一句话总是要反复说好几次，直到女警确信笔录无误，审讯不会持续这么久。
回到牢房，诗人迫不及待地向小说家打听审讯的事情。对诗人来说，审讯小说家的这段时间里，他对自己也进行了一场心灵的审讯。为了不使诗人失望，小说家决定将整个过程详细地告诉诗人。当然，小说家因为紧张，手心出汗，向警察要了一支烟来缓解紧张情绪的事情，小说家没有说出来。小说家为了故事吸引人，省去了旁枝，直攻他的审讯主题。
小说家说，整个审讯过程大致是这样的：
怎么说呢？我按时间顺序来讲述，还是抓住某条线索往下讲，直到你兴味索然，然后再换另一条线索开讲？管不了那么多了，就按照我本人的偏好和兴趣讲下去吧。如你所知，我在两个半小时前被带离这里，到了审讯室，见到了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男警察是主审，女警察是副审，负责笔录。
一开始我紧张得要命，不知道将会有什么样的罪名将会降临到我头上。想到此刻你一个人在牢房里，担惊受怕，什么罪名都是悬而未决，痛苦的程度可能比我还要深，我反而放松了不少。我向你简单讲述这次审问，也算是对你刚才的担忧的一点点补偿和安慰了。
简单来说，警察只问了我一些工作单位之类的简单问题，并且详细地问到每一年都在哪些单位任职，接触的几个同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对他们进行简单的道德评价。说老实话，我不是那种背后放人冷箭的人，所以我本能地对这些问题有些反感。主要的是，我根本就不觉得我接触过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好，生活也就是这样了，都过去了，没有什么不妥，也没有什么遗憾。这样的回答并没有得到警察的认同，他坚持要求我对经历过的同事进行人格评价，并且给我一张表格，一定要填满二十个人，每个人的人格分为三个等级，要我在对应的等级栏内做标记。于是，我不得不挖空心思，回忆起我遇到过的那些同事，将他们的名字写在表格里，而在对他们进行人格评价时，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全部评价为品格优良，无可挑剔。写完了能写出来的名字后，还有好几个空格没有填上。我向警察表示，实在填不满表格了。警察无视我的要求，一定要我填上20个人的名字。
这可使我犯难了。要说一辈子只见过20个人，你也不会相信，所以总会有些名字你能想起来，然后填进去。大概警察当时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逻辑。无奈之际，我想到了我前妻、前妻的男友、前妻现任丈夫，于是我将他们的名字都写进去了，在人格一栏填上了“中”，表示我对他们既不憎恨，也不赞同，表示中立。最后还是缺两个名额，怎么办呢？我想到了你。别误会，虽然我们相处时间很短，但是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在你名字后选择了品德高尚一栏，因为作为诗人，你不与服务小姐鬼混，不学古代诗人的风流，所以你在我眼里是道德楷模。
还有一个空，怎么办呢？我只得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然后在人格一栏里，选择了“有问题”。
警察看到我对我前妻、前妻的男友、前妻的现任丈夫的评价后，很是不满；接着看到最后一个名字，人格是“有问题”，于是，僵硬的表情里终于有了笑容。警察告诉我，按理说，我这样的填法不合要求，本来是要重新填的。看到最后一个名额是“有问题”，看在我诚实的份上，放过了对我的继续拷问。现在想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的人格评价是“有问题”，大概当时我认为我前妻离我而去，完全是我的错，我没有留住她的心吧。
警察告诉我，根据科学统计分析，人群里道德好的占一小部分，道德一般的占大部分，道德有问题的又占一小部分。其他也可以类似分类。警察举例说，有钱人占很少一部分，小康家庭占一大部分，一般家庭也占一大部分，穷的人占一小部分。我正要纠正他说，现在穷的人还占大部分，不过也是欲言又止。因为这是专家的统计数据，是权威，我没有发言权了。警察接着说，我填写的数据虽然有美化现实之嫌——我填了那么多道德高尚的人嘛——但是，总算三种人都有了，也就算是一个圆满的答卷。
我为自己终于做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圆满答卷而兴奋不已，就像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几乎要手舞足蹈。尽管我的回答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不过，这是我所能作出的最好的答卷，也就难为我啦。
女警察是副审，比较注重我的私人生活，甚至揭开了我遥远的隐私。包括我12岁时的初恋，恋上同班一位既漂亮又成绩好的女孩，以及高中里对一位同样是品学兼优的女生的暗恋，大学里与数个女生调情，想要发展成朋友关系而不得的惨痛经历，以及如何与我前妻相遇，性生活的频率，如何分手，等等，一一详细加以描述。
“非常好，没有性贿赂记录。”女警察说，“也没有参与性交易的污点。”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整个审讯过程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本来以为警察会在审讯过程中就告诉我，我犯的到底是什么罪，会朝那个方向推理。没有想到，却是以聊天的方式，谈了我的这些隐私。
尽管犯罪的事实还是晦暗不明，不过，男警察的一句话，使我警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犯过的罪。男警察说，你在建筑领域工作过，年轻时当过监理，难免会收受礼金吧？男警察是以谈笑的口吻顺带说起的，不过却使我大大吃了一惊。因为，我曾经确实收过施工单位送的八只大闸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贿赂，我们每个人都收了八只大闸蟹。
最后，男警察旁敲侧击地说到，我们两个人与一桩贪污案有关系，至于到底是什么关系，主谋还是从犯，尚不知道，上级没有下达命令，只等上级再次通知。而为什么我们会被抓起来，完全是因为这里有人告密，是告密人将我们送进了牢房。
不过，我不相信自己犯了什么罪，你也不会相信吧？贪污，哼哼，可能吗？
“我也不相信。”诗人说，“我可从来没有贪污过，连这个机会都没有。我只是靠每首诗100元养活自己。”
“那么，我们只得继续等着了？”小说家意犹未尽。
“嗯，只得等着了。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够做什么。”诗人说。
于是，小说家又闭上眼睛躺下。诗人继续靠着墙壁，双手交叉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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