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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讲到这里,诗人早就兴味索然、哈欠连天了。 “我们不理睬这些啰嗦复杂的故事了。”诗人说,“你的小说每篇折合成人民币,有多少钱?” “就像我刚才讲的这个离奇的情感故事?” “对,就是这样的故事,多少钱一篇?” “编辑一般是看字数,30元人民币每千字。也就是说,我刚才那个故事如果被杂志采纳,可以得到100元报酬。”小说家说,“如果是登在流行的杂志上,要看这杂志的销量,编辑一般按照杂志的销量,给每篇离奇的情感故事定价。” “总与故事的主人公的知名度也有很大关系吧?”诗人问。 “对,如果我是著名的作家,或者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著名人物,那么这篇小说的价格自然就如黄金般,飙升了。” “如果是你所说的那样,既是名人的离奇情感故事,又是登在流行的、发行量可以说是天文数字的杂志上,有没有可能拿到一万元人民币的稿酬?” “完全有可能。”小说家说,“不过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幸运。” “那还不赖。”诗人说,“你卖不出小说,问题在你本身嘛!” “我也这么想。”小说家说,“不过有时候也有过怀疑。” “怎么,对出版界不满?” “不满倒是没有,只是有些落寞。” “正常。”诗人说,“干我们这一行的,难免要经受落寞。” “也对,没有谁能够永远抓住读者的心思。”小说家说,“读者永远是喜新厌旧。” “读者只读那些他渴望读到的东西。”诗人说。 “绝对是真理。”小说家附和道。 说了这么多话,小说家和诗人心里都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越是这样越是想多说点,抓住点什么;而越是多说话,心里越是空落落的。 “真要命。”小说家说,“说太多和写太多一样,总觉得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谁也不知道那‘什么’是什么。” “就像跟服务小姐调情完了一般,满足了,又失去更多。”诗人说。 “同感。”小说家说。 两个人都暂时不说话,保持沉默,沉浸在各自的想象里。过了一会儿,准确地说,是在沉默五分钟后,小说家再也忍不住了,推了推诗人的肩膀。 “哎,跟服务小姐调情比跟一个妙龄女郎调情要容易得多吧?”小说家说。 “没有尝试过。”诗人说,“像我这种正人君子,从来不干这种龌龊事。” “大诗人都跟服务小姐调情。”小说家说,“他们从服务小姐那里获得灵感,写诗。” “那倒是。文人和歌妓。”诗人若有所思。 “诗人们一般都不结婚。一结婚就完蛋了,没灵感了。也不能以道德眼光来看待诗人。”小说家说,“我知道你骨子里的东西。如果不是这种东西,你什么也写不出来。” “被你看出来了。”诗人说,“这个时代最适宜我们诗人创作了。” “最放荡的生活,最高雅,流传最久的文学形式。”小说家说,“我真佩服你们诗人的炼金术。” “这话只对我有用。”诗人说,“我认可你这句话。你可别把这样的话用到其他诗人身上去。小心诗人们告你诽谤。” “嗯,谢谢忠告。我也是专门针对你才说这话的。”小说家说,“对你诗人来说,不存在法则法规、道德什么的。在你那里只有率性而为的生活。” 诗人紧紧抓住小说家的双手,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小说家。 良久,诗人说:“知音呀!” 小说家却不买诗人的账,将诗人的手甩开,问了诗人一个赤裸裸的问题。 “你一首诗卖多少钱?”小说家问。 “这也与名气有关。我是一个不知名的诗人。”诗人说,“我每首诗卖50元。” “一首诗一般多少个字?”小说家穷追不舍。 “最初我写十四行诗,模仿外国诗人。每首诗大概百来字。” “不赖嘛,一首百来字的诗就有50块钱报酬。”小说家几乎要跳起来,“我要写一千五百多字,可苦了我。早知道我就写诗了。” “后来有了点小名气,我写五言律诗,七言古诗,模仿古人,发扬古代文化精华,弘扬传统文化。杂志给我每首诗100元。” “我的老天,你真是了得!”小说家在牢房里跳起来,一把抓住诗人的手,紧紧地握住,“我崇拜你。” 诗人有些受宠若惊,本来就有些羞辗,被小说家这么一恭维,从脸红到了脖子里。诗人腾出一只手,将最顶端一颗扣子扣上。这一细微的动作,被小说家看到了。小说家也跟着脸红,意识到自己恭维过度了。 “诗人先生,尽管你每首诗值100元,不过我还是怀疑你是否有足够的钱来风流。”小说家说,“那你得写多少首诗!” “那倒是。”诗人结结巴巴地说,“确实不够。不过我会说甜言蜜语,这可是无价之宝。我说甜言蜜语就,能够获得仰慕我的女士的爱情。这笔无形的资产,你说值多少钱?” “那倒是。不过,诗人先生,现在很少有人再崇拜诗人了。我们这个时代崇拜明星,即使是那些学术名人,也要在明星面前相形见绌了。” “说得没错,学术名人也明星化了。”诗人说,“不过可别忘了,我是一个真正的诗人。真正的诗人的意思是,我做了诗人,并不是看中当诗人能够获得名声和利益,而是我真正喜欢写诗,将诗歌这种文学形式当作我的人生事业。” “也就是说,你毫不在乎外界怎么看待诗人,也不在意诗人这个角色所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以及诗人这个角色所能获得的所有东西?” “说得完全没错。”诗人说。 谈话至此,诗人和小说家都有些意兴颓唐,于是说起警察为何将他们关进这里来。诗人和小说家一一检点自己的过去,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不管怎么说,虽然我确实犯过不少错误,不过所有这些错误都是年少无知而犯下的,况且总加起来也不足以将我关进这里来。”小说家说。 诗人却不说话。 “你认为背着妻子与其他女性进行深层次的情感沟通,就已经构成了犯罪?”见诗人沉默不语,小说家如此问道。 “那倒不至于。”诗人说,“我正在接受良心的谴责。不过我不知道这种谴责会持续多久。我担心会失去这种谴责。” “在我看来,你的那种谴责毫无意义。”小说家说,“很快你就会觉得自己的任何举动都很可笑。” “那该怎么办?” “放松点,别那么当真。”小说家说。 “包括我们的谈话?” “对。” “包括我写诗的态度,我面对我写的诗?” “是的。” “那可不行。我必须认真对待我的诗歌。” “如果你硬是要这样的话,你会因此而有很多的烦恼。” “我乐意。”诗人说,“这是我的生命根基,我无法不加以重视。即使所有人都轻视、嘲笑,我还是会自以为可笑地坚持。” “佩服。你真正是真正的诗人。”小说家说,“你应当理解我,因为我从未发表过任何小说,所以虽然我在写作的时候很重视写作,但是作品一旦脱胎成型,我就得学会无视它们的存在,不将它们当一回事。只有这样,我才能放下负担,坚持不懈地将写作进行下去。” “我理解。”诗人说,“不能发表的苦恼,漫长的等待。” “接下来,我们什么也不要说了。”小说家说,“我们都是写文章的,自己的生活倒是无话可说,我们也不要再说我们自己的事情了。” “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 “等着。” “等着?” “等着。” “等什么?” “你说等什么?” “不知道?” “那就对了。” “对什么?” “我和你,都不知道要等着做什么。” 小说家说完,在牢房的床上闭上眼睛躺下来。诗人也闭上眼睛,靠着墙壁,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诗人为了靠着舒服些,将鞋子脱了,双脚搭在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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