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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讲到这里，还是意犹未尽，想对他刚才讲的故事做些补充。当他要张口开讲的时候，发现再讲下去只能是重复了。而此刻小说家已经哈欠连天，一脸倦容，早就意兴阑珊了。
“对不起。”小说家说，“你这样的故事我也编过不少。刚听到你说起，我还兴致盎然。你讲到一半，我已经知道最后的结果了。你再讲下去，一一落在我的构思框架里。”
“毫不奇怪，你是小说家，有预知故事情节和最后结局的能力。”诗人说，“知道了前半部分，另一半除非是斗转峰回，否则无法吸引你的强烈兴趣。不过，小说家先生，我讲的是我的真实生活，可不是用来讲给你听，供你取乐的。”
“那我可管不了。”小说家说，“读者们会理睬你的故事是不是真实发生？他们要的是乐趣。别企图将听众拉进你的感情世界，与你遭受同样的情感和道德折磨，读者们不吃这一套。读者们只喜欢站在作品外面，看着作品里面的人物悲欢离合，或极其有趣，或者索然寡味。”
“我知道你谨慎地说到‘索然寡味’这个词语，不过我还是知道你已经‘索然寡味’了。轮到你讲故事了。”诗人说。
小说家讲开了：
朝中意的女子窗子里扔纸条，这是高中生才做的事情。这样的爱情故事一般很单纯，也不会持续很长。我深信，即使我们已经过了而立之年，骨子里还是保留了一份儿童的天真，所以，一旦碰到有趣好玩的事情，也会被强烈地吸引。
我的理论是，生活必须以游戏的心态去面对，否则，就会失去本来可以有的乐趣。比如我，本来可以很快乐地去恋爱，也带给其他人快乐，不过，我以我的年龄和理性将爱情当作了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所以，爱情对我来说就成了一件苦差。说是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那也不至于；不过事情发展至此，已经使我不得不认真面对爱情和道德的两难境地。我总是在考虑后果。你知道，每件事情总会朝至少两个可能的方向发展，每个可能各占百分之五十的几率。问题是，那百分之五十的坏的可能性阻止了我们去为了那好的百分之五十而努力。
考虑后果、深思熟虑，正是我们成熟的人的特征。而敢想敢为只是年轻人的专利，我指的是十八九岁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做什么事情只凭热情，完全不考虑步骤和后果。这种精神令人向往，但是所造成的后果往往令人担忧。要是带来了好的结果还好，要是带来了不想要的结果，那就要让成年人大伤脑筋，收拾残局了。
在这方面，我不只是有理论依据，我还经历过实践的证明。这要从我的婚姻说起，诗人先生，与你一样，我也结过婚。我结婚的时候有些匆忙，基本上是激情主义。我遇到我太太三个月后，就登记结婚了，过起了虽然平淡却很幸福甜蜜的日子。这种甜蜜的日子在我的想象中过了一年，实际上只过了半年。因为后半年我太太已经背弃了我，与我分居两地了。那时候我还是对我太太痴心不改，每天都给她写一封信。诗人先生，你知道，像我们这样一类靠想象为生的人，生活的乐趣可以从想象中获得，所以只要心中有一个牵挂的人，就以为自己享受到了爱情的巨大乐趣。这与那些只注重感官乐趣的人自然有些不同，我们偏重于精神方面的享受。
正如我说过的，我与太太实际上只过了半年的幸福生活。在相守的半年时间里，我们几乎每天都行鱼水之欢，真个是赛神仙。半年后，我要动手写一篇长篇小说，于是就以工作调动的理由，说服太太暂时与我分居半年。那时候太太也是怀孕了，虽然是极不情愿，也听从了我的安排。就这样，我们过起了两地分居、频繁通信的生活。
诗人先生，我要告诉你，这整个一年里，前半年和后半年的生活都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快乐。前半年感官乐趣多一些，后半年精神享受占了主要成分。我是小说家，当然也只有在编小说故事中才能够得到最大的和持久的乐趣。
我不知道我太太与我结婚，完全是由于与她的前男友赌气。这事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本来我根本就不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硬是有人要告诉我，不得以，我才极不情愿地听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诗人先生，事情到底如何，对我有何用处？我只需要将所见到的事情当作真的，就足够了嘛！至于那事情背后所掩藏的隐情，或者还有什么阴谋——这样的故事也是不胜枚举，与我何干？我要的是简单行事，得到简单的快乐。我不喜欢对我的人生设计太多，我设计小说人物和情节已经够多的了，对设计自己的人生反而没了兴致。
告诉我事情真相的恰恰是我太太本人。我记得那一天我们站在广场上，足足有一个小时。我太太滔滔不绝讲了一个小时。当时我目瞪口呆，不过看到我太太无所谓的表情，我马上将情绪缓和下来，也装作无所谓。
我太太告诉我，遇到我之前，她正打算与她的前男友结婚。大概是相处时间过久，激情有所消退，所以有些方面我太太的前男友做得不好，不能让我太太满意了。当时我就问，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我太太说，是缺少浪漫和激情，前男友很久没有对她说“我爱你”这样的甜言蜜语了，而我太太又极其想听，这么一来，这件本不是根本矛盾的事情矛盾升级了。
我太太就赌气，说并不是除了他，就再没有人娶她，她也不是少了他就活不了。我太太的前男友也是一时气急，说了同样的话。于是，我太太当场立誓，要随便和与前男友分手后见到的第一个男人结婚，不管他是老头子，还是只是没有长大的小男孩。我太太的前男友以为她在耍小孩子脾气，没有理会。
诗人先生，当时我就在广场上，也就是我与我太太分手的这个广场上，我成了第一个遇见我太太的人。交往三个月，我们就结婚了。
可以肯定，至少在结婚半年里，我太太没有再与她前男友联系。大概是半年后，我太太认为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赌气赌过了头，而我又不在她身边，所以萌生了与前男友复合的念头。而我完全不知情。
首先是我太太的前男友兴冲冲找到我，兴师问罪。我解释说，我与我太太相识纯属偶然，而且，在我们交往的三个月里，没有人站出来说这个女人是我的未婚妻。我一不触犯法律，二没有违背社会公德，三没有触犯道德。我太太的前男友听了我这么一解释，觉得也对，也就打消了怒气。
同时我还向他表示，虽然他们之间还是余情未了，但是我与我太太既然已经在法定程序上已经结婚，那么就必须先通过我们俩人的一致协商，同意离婚后，他才能够与我太太结婚。我向他保证，只要我太太表示愿意与他复合，我一定同意与我太太离婚。我太太的前男友满意而去。
至于我太太的前男友做了哪些努力，来撮合他与我太太之间的感情，不得而知，而我太太又是怎么想的，也不得而知，我太太也没有告诉过我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想法。我作为小说家，只有靠想象力来填补这些空白。
之后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与我太太离婚了，但是我太太没有与她的前男友复合，而是嫁给了另外一个人，据说是一个有钱的半老头子，五十来岁，与她父亲同龄。
关于我太太的第二次婚姻，我倒是知道一些。这也是我太太告诉我的——不，现在应该叫前妻了。她说，没法与前男友复合了，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经历重重波折，千辛万苦，以为就要迎来幸福的婚姻生活，没有想到，迎来的却是谁也不想要的结果。从我前妻的话中，我隐约察觉到她与他的前男友，一定经历了感人至深的恋爱经历，如果编写成一本书，肯定会影响一代人。可惜的是，轰轰烈烈，而且浪漫至极的爱情最终却以平庸落败收场。我前妻说，已经看透了世态炎凉，想找个有依靠的，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我前妻说，如果不是这个半老头子的出现，并且主动向她讨好，她不会和我离婚嫁给他的。我只是笑笑，说婚姻这东西不能勉强，而我也不奢望能够有美好持久的婚姻。我前妻叫我不要太悲观。我说没事，我根本就没有悲观过。不过，等到我太太终于与这个半老头子结婚了，我偷偷地躲在洗手间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诗人先生，我作为男人，竟然会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没有看管好我太太，竟然让她改嫁做他人妇了，我是万般无奈呀。
我前妻告诉我，就在我们分别的那半年里，这个老头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从第一次敲门进了家门，坐在客厅与我前妻谈心聊天，到稍后几次嘘寒问暖，帮忙做这事，做那事，甚至帮我前妻洗内衣。我前妻被他的热情感动了。大概一个月后，老头就显露出男人本色，对我妻子甜言蜜语以慰，其后，就经验相当老到地达到了所有目的。
诗人先生，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如此害怕我的每一个想法了吧？特别是在男女关系上，虽然我有诸多奇思妙想，不过我还是努力与这些想法对抗。因为我曾经也是受害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特别恨那些专门勾引他人太太的人。后来不恨了，却是决不允许自己去做同样的事情的。
现在，多亏了这些警察，将我关起来。否则，我可能就在今天犯错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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