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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说到这里,也打住了,吊足了诗人的胃口。为了能够听到小说家接下来的故事,也就是小说家挖掘过去记忆的那些事情,诗人继续讲他陷入爱情和道德两难境地的这个故事。诗人期待在他这个故事之后,能够听到关于小说家的更精彩的故事。 诗人开讲了: 关于我与她之间,要说也是一份非常奇妙的缘分。我们相识于一个虚拟的空间,当然也就谁也没有见过谁。在她的一再坚持下,我们彼此交换照片,也算是在记忆中有了这么一个人的印象。 初次相识是在大学里,断断续续保持通信联系,大约有两年之久。其后一年多,彼此杳无音讯。多亏了有网络,因为失去联系之前,我们又彼此交换了电子邮箱,所以只要任何一方有要继续联系对方的念头,就可以通过这个虚拟的地址给对方寄信。 我在南方一所大学上学,她在北方一所专科学校上学。因为我是本科,要上四年,所以她比我早一年毕业,通信也随着她毕业终止。 如果你对过去几年所发生的事情还有些印象,那么你就会知道,早几年开始,写信就被视为一种落伍的行为。当时手机短信就已经很流行了。我却固执地没有手机,算是对新生事物的一种排斥吧,我固执地以写信的方式与外界沟通。能够与我沟通的人很少,而周围的人离得太近,完全没有距离,也就无法谈诗歌这样需要距离才能产生魅力的严肃话题。所以我选择写信,与远方的她进行沟通。可以说,她是我大学里惟一一个保持深层次沟通的同龄人。 尽管我知道当时实际上是话不投机,但是既然她肯读完我的每一封信,而且极其认真地回信,也就没有必要将这种实际上彼此并不理解的书信交流终止了。除了她,我还能与谁对上话?能找到这样一个聆听者就很不错了。估计她那里也是这样,尽管身边不乏女性同伴,说些生活琐事,或许也不乏男性的追求,不过她哪一个也看不上眼,也没法与身边的人进行深层次的交流,于是只好舍近求远,将我当作一个极好的倾诉对象。 距离产生的不仅仅是美,而且是自我满足的方式之一。因为可以无限想象,将对方想像成一个能够理解自己,懂得自己每一个想法的人。实际上,谁又能够真正理解谁呢?我们与周围的人打交道,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严肃的思考只有在纸上才能够说出来。 我频繁地寄出信件,又频繁地收到信件。而我与周围的同学很少有交流。我的思想基本上出于真空状态,常常整天整天地处在想象中。本质上我就是一个诗人,所以我走上写诗的道路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我也只有在对文字进行排列组合时,才能够获得倾诉的快乐,以及期待被他人理解的满足和自豪。 频繁地收到信件这事本身,就给同学嘲笑我带来了把柄。理由是,这已经是一个信息化的时代,谁还写信?谁又还在看信?几乎所有人不都是发手机短信了吗?手机短信多快捷、多方便呀! 手机短信常用语差不多可以用来当作一首诗的开头,或者干脆组合成一首诗: 吃了吗? 吃了。 下来,踢足球去。 看,美女。 操场第三跑道,大美女在此……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浮浅的、应酬式的交流方式,与深层次的沟通背道而驰。随着人们越来越信任、依赖手机短信,深层次的交流将越行越远,以至于到了将来的某一天,任何一个人都会突然地发现,我们彼此是如此相像和雷同,我们都被遗忘了——内心深层次的沟通无处可得,而每个人似乎都悬浮在生活的表层,生命变得异常琐碎无用…… 请不要介意我诗人般的描述。我不想用玄思和哲理来迷惑你。我想说,虽然身处这样一个快节奏,崇尚短信交流的时代,但是我还是顽固地坚持以书信的方式保持与另一个人的交往。 我需要那种真正有价值的交往,即深层次的沟通,聆听生命的流淌——请注意我这个抽象化的描述,这是我作为诗人的特征。很遗憾,我一直没有找到对手。所以,我不得以,才选择了她作为倾诉和交流的对象,并且深信不疑,她应当是理解我的。就这样,我在同学们不理解的目光下,一如既往地与她保持频繁的密切联系。 我猜想,在那个时候,对她来说,也只有我这样一个极其诚恳认真的人与她掏心窝地进行交流,在她的人生中,也是第一次。对当事人来说都非常有意义的事情,还有什么理由不坚持呢? 不妙的是事情总有终结的时候,这个我也早就想到过。她要毕业了,我立马就明白,我们这种天马行空式的交流要宣告终结了。她一走上社会,经受锻炼,思想境界自然与上学时不同,到时候必定考虑更多现实的问题,与我的共同语言就要少了。 不瞒你说,在最后几封信里,我表示过要与她相好的意思。我非常委婉地说道,既然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交往这么开心,何不尝试着恋爱呢? 要是换做你,也会将这种想法视作正常吧?恋人一般都是从普通朋友的交往开始的,觉得双方都好,于是自然而然地进入恋人阶段。交往到了这个阶段,我也觉得只有朝这一步发展了。不然的话,要么两个人的友谊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漠,彼此有了各自的生活,结婚生子、养家糊口,交了不同的朋友,谁也不再去联系谁;或许某一天偶然遇到了,彼此相视一笑,简要地说说不再联系后的这一段时间里的基本情况;要么,就朝恋人的方向发展,轰轰烈烈爱一场,不管最终结果如何,结婚,或者分手,进入第一种可能性。 她在回信中委婉地拒绝了我,说是刚毕业,工作都还没有着落,况且将来的事情谁也没有把握,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法考虑。但是我并没有被这封信给吓倒,接着写了一封饱含深情的信,表明我的坚定立场,以及对她的强烈思慕,以及我们两个人结合的可能性,将来可能有的幸福生活。我表示,为了她的幸福,我可以奉献我的一生。 她在接下来的回信中避而不谈我们之间的事情,只是说到她身边同学的事情,她如何着急于找工作,她家里怎样为她操心的。最后,她在信中说,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没有再给她回信。小说家先生,当时我已经对她死心了。我隐约觉得她应该是我想象中的某一类女性。我以诗人的敏感来作担保,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事情证实了我的每一个想法。 怎么说呢,我认为她是一个保守、胆怯、过于现实、有些神经质的女性。 小说家先生,当时我还是一个大四的学生,还有一年才毕业,工作,也就是生计问题还没有着落。而这一年对她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年,她将找到工作,或许就结识了她的另一半,在这一年里结婚生子。她怎么可能为我白白等一年呢? 果然不出我所料,虽然我没有再给她写信,不过她还是抽时间给我写过几封电子邮件。我由于忙于生计,很少上网,很久以后,也就是在她给我发出第一封电子邮件大约半年后才看到。那时候她一共给我发了三封邮件,第一封向我倾诉找工作的辛苦,眼看着同学一个个都找到了满意的工作,而自己的工作却一直没有着落,家里忙着给她介绍对象,准备先结婚再说;第二封信说,介绍了好几个对象,都不满意,不过工作总算有了着落,在地方一家企业上班,工资不高,工作也相对轻松——这时候已经离毕业有差不多一年时间了;第三封信是问候我的近况,不知道我怎么样了;她依旧是一个人在那家小公司上班,接触的人极其有限,生活的圈子很小,几乎要闷死了,想结婚,结婚的对象却还不知道在哪,之前谈好的一个眼看就要结婚了,不知怎么的,又告吹了。 对于第三封邮件,我认为其中一定有隐情没有说出来。小说家,以你卓越的想象力,不难补充出来。 等到第四封邮件过来,我终于又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在邮件里说,目前很是迷茫,什么都不确定;她妈妈虽然不知道我倒底是谁,但是根据她的明说暗示,知道了有这么样一个我存在——这就是邮件的全部内容,我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但是我并不打算回信。 她大概又想到我了。在穷尽了种种可能性之外,想到了我这种可能性。小说家先生,当时我已经毕业两年了,自己谈了一个女孩,到了要结婚的程度了。我作为一个替补人员,在实在无望的情况下,又被她予以考虑了。所以,我才会说她是一个过于现实、保守、胆怯的女性,她的那句“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深深打击了我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待,使我对她望而却步。如果我真的与她发展到那种关系,那么我这一生也要被她永无止境的苛求耗尽。所以,我保持沉默,以沉默来对待她终于向我打开的爱恋之心。 果然,又是半年过去了,没有任何邮件出现。半年后的某一天,也就是我结婚后的一个月,又收到她的一封邮件。在信里,她继续诉苦,说是又一次相亲失败,对人生几乎有些绝望了。 对于她,我一直没有什么要求。作为朋友嘛,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要求,觉得有必要联系就联系,不想联系就不联系,绝不要将朋友关系当成一种负担来加以应酬。所以,我对于她的这种摇摆不定早就有所准备,丝毫也不再考虑她是怎么考虑我在她心中的位置了。 在这第五封邮件里,她详细地问到我的经济状况和婚姻状况。这一次,我终于给她回了一封信,对于经济状况,我如实相告,而婚姻状况,为了给她期待和安慰,我谎称还是在寻找结婚对象中。 其后又是三个月,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估计是工作忙碌,彼此没有时间联系了。像我这样一类人,你能想象今后会有多大的发展——我指的是经济上。我作为诗人,一首诗能卖多少钱?她当然清楚、所以,虽然她对我保留了一份可能性,但是还是不肯考虑我。而我,也希望她能够尽快如她所愿,在她那附近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子。我预感到,如果我们俩朝恋人方向发展,带给我的将是越来越沉重的责任,主要是经济上的责任。她是一个很要强的女性,希望自己闯出一番事业,当然目的是为了赚很多钱。大概是经受了毕业后找工作的种种挫折,在大学里的那种雄心被磨得一干二净,所以三四年后,她也就安于在企业里在平庸的岗位上谋生了。 在我搬来这里之前,收到了她发给我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她说她对当成的自己好是后悔,后悔错过了许多,如今也还是什么也没有得到。她不知道,那句“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话伤得我是怎样深。我已经预知了这样的结果。她一再拒绝我的示好,固执地要按照她自己的也好、她家里父母的意思也好去找一个经济上有依靠的男方结婚,然而又是一次次受挫。之后,不得不在小圈子里生活、等待,眼看着自己一年比一年大了,同学都结婚了,有孩子了。 我在回信中直截了当地表明,我已经结婚了,希望她能早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我不再做任何劝说,也不与她辩论什么“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即使明天我会失去所有,我还是会努力去尝试、把握、拥有今天能够看到的东西。我是如此向往美好的生活,已经不能够再在她身上空耗时间等待了。我不需要模棱两可的观念,不需要托辞,我要靠自己的努力去赢得想要的幸福。 小说家先生,就这样我来到了这里,平安无事地过了一年多的宁静生活。哎,不幸的是最近三个星期里,我接连收到她寄来的三封信。她一点而不介意我已经结婚。我不知道她的脑子那根筋出问题了。我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在信中表示,如果我不去找她,她会过来找我。她说,她早就动了念头,要过来找我了。 小说家先生,我一个诗人,一首诗卖不了几个钱,怎么能够满足她毫不知足的心灵呢?我想她一定是太渴望爱情了。还是因为,由于这么多年的悉心培养,她心里除了我,谁也装不进去了?我的老天,我32岁了,在她看来,绝对能够成功地解决经济上的问题了,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投向我的怀抱了? 我完全理解她。大概她从小就受经济困窘的苦恼,这辈子也不想再受穷,所以想要在经济上相对宽裕些。我完全理解她想找一个经济能力相对较强些的男子结婚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