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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吊足了小说家的胃口。而小说家尽管急切地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又碍于之前的夸海口,只好眼巴巴看着诗人,期待他能够讲得多些。 诗人猜到了小说家的心思,故事拒绝继续说下去,要求小说家讲讲他自己的故事。小说家想,我是谁?小说家嘛!小说家就是编故事的,那我就给诗人即兴发挥,讲一个旗鼓相当的故事,也吊足诗人的胃口。 小说家在窄窄的牢房里来回度了一圈,站定了,看着诗人,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我甘愿来到这里,倒不是我恋爱了,而是我动了邪念。我可是没有你那样的好运气,有突然而至的爱情。我对一位不知道名字的女性动了邪念。我害怕自己会在这个邪念的引导下犯下过错,所以我心甘情愿被警察带到这里。至少,在被放出去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反思、冷静。 事情是这样的: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对环境总是喜新厌旧。频繁更换地点才能源源不断地写出好作品来。爱伦•彼,知道吧?美国作家,写侦探和恐怖小说的那个穷困潦倒的作家。现在的恐怖小说和侦探小说家可算是翻身了,作品卖得最火。想当初,爱伦•彼,这位侦探和恐怖小说的鼻祖,虽说不是活活饿死,不过也是在贫病交错中年纪轻轻就死了。就是这么一个爱伦•彼,不停地搬家,变换周围的环境。 你们诗人一般都比较长寿,小说家却是少有长寿的。你会说,为什么小说家们明明知道写小说会夺去他们的青春,使他们早夭,而他们却一如既往地写小说?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因为小说家们迫不得已,不得不以写小说来作为存在于世的方式,而且是他们的唯一方式。不管这个世界还有没有读者,小说家们都要写作。这就是爱伦•彼这样的作家虽然贫病交困,还是要写小说的原因。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我想说关于我的事情,没有想到却扯到爱伦•彼身上去了。我们小说家就爱犯这个毛病,老喜欢离题,抓不住叙述的线索,啰啰嗦嗦讲了一大堆不得要领的事情。不过你想,小说家要是不离题,怎么写出几百万字的小说出来?现在出版社付稿酬是每千字30元,小说家要付房租、买米油盐,不得不将小说写得很长。我们的读者也很是耐心,从未抱怨过小说家将小说写得太长。 一方面,读者被曲折的情节吸引,甘愿就此消磨时间;另一方面,小说家也是苦心孤诣,营造故事情节。二者相得益彰,所以小说越来越长。小说家浪费了生命,读者也浪费了时间。然而,谁也没有对此有过怨言,因为我们的小说家和读者都有很多空闲时间需要打发。 这也是二十世纪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差不多每个读了点小说的都在写小说,都表示对同时代的作品不屑一顾,只读那些死去的作家的作品。依我看,这样极好,小说家们浪费了时间,读者可没有浪费时间。 对了,我到底要说什么?我说到小说家有要不断更换居住地的癖好,对,就从这条线索开始说起。这不,最近我搬了一次家。搬家一方面是出于更换居住地的癖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配合好工作——此次搬家后,离上班的地点非常近,步行只有不到10分钟的路程。 刚搬到新居,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几乎要高声喊出来。我将门关得砰砰响,在楼梯上反复上下走不下五遍,每一步都踩的很重很响,似乎要急不可耐地向每一个人宣告:我来到这里了。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兴奋,一两天后,我发现自己老爱四处打探。比如,我喜欢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一扇扇紧闭的门,期待从门后面伸出一个陌生的脸孔来。每当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就站到露天阳台上,四处搜寻陌生的身影。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尽管我一向不太喜欢交朋友,然而当时的我却是那般渴望与人交流。我得强调一下,是希望与陌生的同龄女性偶遇。大概我渴望在这里来一段浪漫的爱情吧。 不管我弄出怎样的声响,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我。很快,我就泄气了。我的主要精力集中到了工作和写小说上,也就忘记了不被人知道的烦恼。 意想不到的情况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有一次我透过客厅的窗玻璃,看到临近一栋楼房的客厅里,坐着两个穿着露背装的女孩,大概是在看电视。当时正好是炎炎夏日,气温达到了38度,女孩那样穿着自然可以理解。之所以称她们为女孩,因为据我猜测,她们肯定没有结婚,模样也还年轻,也就姑且以女孩称之。同样的情景持续了半个月之久,因为我总是在固定的时间里趴在窗台上观看这两个穿露背装的女孩。 之前就说过,小说家们都是喜新厌旧,我也不例外。很快,我就对这种静止的观看厌烦了。一方面是怕女孩们发现我在注意她们;另一方面,虽然穿露背装的女孩引发了我的无限联想,然而这种联想也只是点到为止,无法深入。虽然我以想象力广阔著称,然而在色情方面,想象力显出了它的局限性来了。顺带告诉你,我收集了一些人体写真的图片,相对于那些露背装来说,人体写着图片更能激发我的色情想象。 在想象力的激发下,我渴望到真实的生活中去体验一回。比如,我可以到红灯区去,与按摩小姐亲密交谈一番。不过考虑到我本人在人际交往方面很是羞辗,恐怕与按摩小姐面对面时施展不开,于是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我要同意这种说法,那就是小说家都是一些想象的囚徒,行动上的弱势群体。我想上帝绝对是公平的,给了小说家想象力,不给小说家行动的力量。否则,小说家带着他的奇思妙想付诸实践,这个世界就要乱套了。 闲话少说,简单来说,与一个陌生女子偶遇,发展出一段恋情——这个简单的想法强烈地吸引着我。我总是经不住这个想法的诱惑,要去付诸实践。 机会终于来了。那是一个夏秋交替季节的傍晚,我一如往常,在晚霞里漫着悠闲的步子回住所。在楼下,快要上楼梯的时候,我发现一个年轻女子的头部从一楼厨房的的玻璃窗探出来,朝外面四处张望。估计是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住在一楼的人。这时我也朝她看了一眼。虽然印象模糊,不过可以肯定,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估计她正在厨房炒菜。 当时我就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又是如此孤独,为什么不去与她相识呢?或许我们就因此成就了美好的姻缘。一想到这里,我就动了要去敲门的念头。可是等我走到一楼楼梯休息平台的时候,面对着黑漆漆的门,彻底泄气了。 你要说我是胆小如鼠也好,敢想不敢为也好。作为小说家,我知道我必须无视我的很多想法,将它们只作为一个想法那样来对待,绝不要付诸实践。一来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将之一一付诸实践,另一方面,现实生活可不想小说情节那样,可以任由我来安排,我得考虑这些想法得以实践后,在现实生活中可能给他人带来的种种后果。 当然,你会说,既然你是小说家,那么你可以扮演很多角色,制造与她相会的机会呀。也对,我可以扮成推销员,敲开她的门,假装想她推销化妆品,然后趁机与她搭上话,成功的话,还可以留下电话号码。不,你可能忘了一点,我对她的种种状态还只停留在猜想中。因为我老是担心她已经结婚,或者有了正要结婚的未婚夫。如果事情变成这个样子,那么,我无疑就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浪荡子。 尽管有这么多顾虑,每次经过一楼窗子底下,我总是油然而生一种要高声喊叫的冲动,和要敲开她的门与她相识的冲动。显然,这两种冲动都只是暂时的,维持不了三分钟以上。 于是,我几乎每天下午都要经历同样的内心冲突,而每次又以我的泄气告终。直到现在,我还是有要与她相识的冲动,同样地,也还是一次次自动放弃。 就在昨天下午,我再一次与她在那样的情境下四目相对。总体上我们对这种情景既是渴望,又是害怕,接着又是觉得索然无趣。我是肯定认识她的了——将她当成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看到她就能够说出“哦,她,我认识她”这样的话,却说不出她的名字,朋友关系,工作单位,等等。 只要你在某个地方生活久了,就会与周围许多人形成这种“最熟悉的陌生人”的关系。 就是因为昨天下午那短暂的四目相对,我们都几乎要向对方高声喊出来,打招呼了。不过是我先避开的,我躲过了她的视线,走进了楼梯。我猜想她一定在那里等待我将门敲响,也一定在猜测我的婚姻状况。可惜,这样的期待从来没有变成事实。 不过,我再也不能沉默,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等待了。我决定今天下午,如果我们再次四目相对,我一定大声向她打招呼。你知道,对于我这样害羞的人来说,简简单单打个招呼,也是要犹豫迟疑半天。我情愿写张纸条,扔进她的窗子,期待她看待,也不乐意朝她说哪怕一个字。 我就要这么做了。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将会面临怎样的危险。为了避免这种危险发生,我就心甘情愿跟着警察来到这里了。至少在我被放出去之前,我不会将写好字条的纸张扔进她的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