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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晨六点半,小说家被闹钟闹醒,他一骨碌爬起来,走到阳台上去看昨天下午开花的小盆景。三朵粉红色的花开得灿烂,丝毫没有要凋零的迹象。于是,小说家回到卧室,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纸和笔,记下了本天的天气、盆景里花的状况: 周一,万里晴空,几朵白云在头顶飘动。鲜花开得依旧灿烂。今天是盆景花期的第二天。 小说家合上笔记本,想象力回到了从梦到醒那一刻:梦里一妙龄女郎要给小说家做特殊服务,正在关键时刻,闹钟响了。小说家极不情愿睁开眼睛。女郎和宾馆的房间都消失了,几乎是纯洁无瑕的天花板映入小说家的眼帘。 小说家想,真是扫兴,为何这梦不迟不早,恰好在关键时刻就醒了? 一边唠叨,一边继续沉浸在对梦里妙龄女郎的色情想象中。小说家想,幸好是个梦,也多亏有了梦。要是真的去宾馆找小姐搞特殊服务,这辈子就有了“嫖妓”的污点了。要说感受,梦里与现实所经历的相差不大,应该说是根本就没有差别——想象力在梦里和现实中没有差别。当然,不同还是有的,就是身体器官的感受肯定不一样。 尽管努力回忆那妙龄女郎摄人魂魄的身影和挑逗情欲的身体动作,妙龄女郎的形象还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小说家记忆中渐渐远去,以致消失不见了。而此刻小说家却真的以为自己进了宾馆,招了特殊服务的女郎来满足自己那方面的需求。于是,很自然地,强烈的道德谴责和悔恨感涌上心头。 小说家想,我一个堂堂男儿,虽然算不上正人君子,但是也没有做过有损道德的事情,怎么就对一个色情梦如此痴迷?这与我的身份也太不相符合了吧? 万一这个梦被不怀好意的人打听到了,写成一篇文章,发表到报纸上,那我这的形象不就被毁掉了?那我以后还怎么以道德家的身份写小说教育读者呢? 正想着,门铃响了。 都是谁呀?小说家想,有谁会这么早就来拜访我?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一大早就要赶公交车去上班么?想必来拜访我的人肯定是熟人,也一定有急事,否则就不会如此急促频繁地按门铃了。 这时,门铃已被连续按了三次。 “好了,好了,别按得那么急。为什么就不悠闲点?我心脏不好,干什么事都请不要催我,让我有时间慢慢地做完。” 小说家高声喊着,跑到客厅去开门。小说家透过防盗门上的小孔,看到过道上站着两个穿警察制服、带着警帽的人。小说家正想把门打开,一低头,发现自己由于之前的出神,现在还穿着睡衣。 “这可不好。”小说家自言自语,“我总不能这个样子开门见人吧?那像什么话?我这等公民会闹这样的笑话么?” 于是,小说家隔着门朝外喊:“麻烦稍等,我得把衣服穿好。” 小说家跑进卧室,匆匆脱下睡衣睡裤,将裤子和外套穿上。而门铃响得越来越急,间歇时间都没有了,一直响着。 “真要命,简直不让人活了。”小说家自言自语,“我这不是在穿衣服?马上就去开门了嘛!” 小说家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走进洗手间,看到了镜子里头发蓬乱的自己。 “要是不照镜子还真的不知道。”小说家对自己说,“这种形象去见人,简直是丢人。” 小说家对着镜子刷牙,琢磨着如何将这蓬乱发梳理通顺。 此刻门铃突然不响了。小说家屏声静气,愣在那里。 “难道说,警察要破门而入?”小说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那可不行,这门撞坏了得赔。房东一定会狠狠敲诈我一笔。所以,宁可让门铃响个不停,也不要破门而入。” 在焦急和担忧中,小说家总算洗完脸,也把乱蓬蓬的头发梳理通顺了。他再一次在镜子里看看自己的模样。 “唔……这样才好嘛,这样才好意思去见人。” 小说家精神抖擞地走到客厅,将门打开,看到了两个表情严肃的警察。 “请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名警察说。 “警察局我可是从来没有去过。”小说家说,“总得有个理由吧?” 不过,马上小说家反应过来了,他似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了。 “嗯,也好。你们无需做任何解释。当然,你们也没有义务对我解释什么。”小说家说,“肯定是我触犯了刑法,必须到警察局走一趟了。不过,我得先给老板打个电话。不管怎样,我还得在今天之后保持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小说家给老板打了一个电话,谎称身体不适,并且还在电话中咳嗽了几声,表示感冒是确有其事。 “现在好了,老板不会知道我今天是去警察局了。今天无论发生什么,对我今后的生活都没什么影响了。”小说家说,“我跟你们走吧。” 跟着两个警察走到楼下,钻进警车。小说家并没有忘记朝四周看看动静。没有任何人在周围走动。小区四周的楼层也都是拉着窗帘。小说家肯定没有任何人看到他进了警车,于是才彻底松了口气。在警车里,为了放松,小说家还吹着口哨,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不用戴手铐吗?”小说家问。 “哦,我们倒是给忘记了。”其中一个警察说。 于是另一个警察给小说家戴上了手铐。 “这么说,我肯定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不过我自己的都不知道。”小说家说,“你们会给我一个清白的吧?” “那当然。”开车的警察说,“很快就会还你清白,让你回家,继续上班。” “那就没有什么好操心的了。” 小说家说完,继续打口哨。 在看守所里,小说家遇到一位四十来岁,与他年龄相仿的中年男子。警察将他们关进了同一间牢房,将门用铜锁锁好,转身离去。 小说家略带恐惧地思索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的身份。 杀人犯?强奸犯?纵火犯?抢劫犯? “请问,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小说家首先打破沉默。 话一出口,小说家马上脸红了。这个问题纯属白问。 “警察带过来的。”中年男子倒也不懊恼,很有耐心地回答小说家的提问。 一来二去,小说家了解到中年男子也是今天一大早就被警察莫名其妙地带到这里来的。 “我觉得莫名其妙。”中年男子说,“我犯了什么罪,要将我带到这里来关起来?” “警察要抓你,当然有他的道理。”小说家说,“我也没有犯罪呀,不过我很顺从,跟着警察来了这里。” “为何不辩解一两句?” “辩解无效。”小说家说,“警察的职责是奉命逮人,不管你有理没理。有理找法官说去,这是谁都知道的嘛!” “我虽然说可能犯了点小错误,不过不是警察所管辖的。”青年男子说,“将我抓来这里,我是不服气的。” “老兄,那也一点办法也没有。警察奉命将人抓起来,然后分门别类,将相似的关进同一个牢房,工作就算完成。要将自己救出去,就得靠法官和律师。”小说家说,“你总不至于认为我是强奸犯吧?” “担心你是杀人犯。”中年男子说,“警察将我们当成犯罪嫌疑人,一并加以审问。” “来这里之前,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小说家问。 “我呀,不瞒你说,我是诗人。”中年男子,不,诗人回答说,“很奇怪吧?” “确实异常惊奇。”小说家说,“诗人已经不多了。或许有一部分人还在写诗,不过敢于将自己标榜为诗人的恐怕很少很少了。” “一般写诗的人半是出于谦虚,半是出于谨慎,不敢枉称诗人。依我看,主要是怕评论家读了他的诗后,将他贬得一文不值,于是干脆不以诗人称呼来标榜自己。我却不同。我坚信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诗人,即使所有人都驳斥我,我也这样坚持。” “佩服。”小说家说,“反正我们也只是这一阵子在一块,不久之后又是天各一方。我老实告诉你吧,我是小说家。” “专门写小说,靠发表小说为生?” “那倒不至于。”小说家说,“我写小说从来就没有过报酬。” “那你怎么谋生?” “我在附近有一份工作。每天准时上下班,周末休息一天。”小说家说。 “哦,原来如此。”诗人说。 俩人再也无话。为了打发时间,俩人决定相互讲各自的经历来作为消遣。 “这样也好,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出去。”诗人说。 小说家要求诗人先讲。诗人推辞了一番。经不起小说家的再三要求,诗人终于说开了。 “说得不连贯也不要紧,别忘了我是小说家,我会将你遗漏的空隙用我的想象力填补满。” “这样最好。”诗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