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送走了夏晓依,学校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我还要继续自己的单独生活。
如果一个人适应或者喜欢上一件事物,就会觉得时间过的很快。当我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了独自己生活的时候,学校开学了。
又是一个九月,我来重庆,已有一年。
一年内的变化太大了。遇到了许多人,许多事。生活虽然没有迭宕起伏,却也算的上精彩。当我评判自己所得所失的时候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深得老天眷顾,尤其一个夏晓依,抵得上我生命的全部重量。
熊哥和英台在九月三日返回学校,由于回到了黑土地上,说起话来东北味更浓了。上街时只要熊哥一张嘴,四周人就会把目光转向他。熊哥问我,我很引人注目吗。我说不是,别人听你的声音再看你的形象,联想起坐山雕了。
阿成回来时我没认出来是他,这家伙被晒的黢黑,活像一块烟熏牛肉。
不过夏晓依还没回来,我打了电话,却打不通。
九月五日,学校已正式上课。我的目光扫过教室的每一处座位,发现她确实不在。
下课后,我匆匆的找到夏晓依的室友,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知道吗?那个女生说道,前几天她的家人已经来到学校,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而且还替她办了退学手续。
我觉得两只脚突然失去了力气。稳了稳勉强站住,问道,为什么。
那个女生叹了口气说,唉,在一起生活一年了,我们怎么也看不出她有遗传性精神病,听说现在已经很严重了,状态时好时坏,老天太不公平了。
我没有听进去她接下来说的话,精神恍惚的离开了。
第二天我便请了假,根据学院提供的详细地址去了夏晓依的家。
在一扇陌生的门前,我足足敲了五分钟,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旁边的一扇门打开。
是一位中年妇女。她很不满意的对我说道,敲什么敲,这家人已经搬走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礼貌!然后把头缩回去,咣铛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她关门的声音很响,把我的泪水震了下来。
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我蹲在那扇门前,死死的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的,总之是稀里糊涂的回来了。
其他人还在上课,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努力的想睡觉。也许睡醒了发现这只是个梦,也许明天夏晓依就会发来那条再熟悉不过的短信:傻子,下楼吃饭。可是我没有睡着,到了晚上都没有。
阿成、熊哥、英台全来了,他们坐在宿舍里,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别这样,子寒,走就走吧,她那种病很麻烦,你和她在一起会后悔的。
熊哥先打破了沉默,抬起头劝我。
我照着他的嘴扇了一巴掌,很响。他瞪着眼睛看我,并没有生气。
兄弟,阿成拍着我肩膀说道,你需要的是时间,你要明白,她走了,你连她去了哪都不知道。别固执了,这样大家都很难受。
英台一个人躲在旁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只是用一种同情而又悲悯的目光看着我。
大伙都回去吧,我站起来说,没事的,我真的没事了。然后用力对他们笑了笑,把熊哥和英台推出宿舍。
我竟然还会笑,我自己都感到吃惊。只是笑的时候,嘴角的肌肉连着心脏一起在抽搐。
夏晓依怎么会不在学校呢?
她干什么去了?
我头脑一片空白,只是反复的想这个问题。
最后还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不在学校,而且把她的样子都搞忘了。
这可是很糟糕的事,万一明天遇见她,我不认识了怎么办?
这样一想觉得很害怕,于是我打开电脑,想看一看她去年冬天发到我邮箱里的照片。
意外的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时间是九月六日,发件人的名字叫夏晓依。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重新坐到电脑前,打开了那封信。
“这封信是我九月一日写好的,通过定时发送的方式让你六号再收到。因为到那时,你已经知道了许多。对不起,我知道这么做会让你很着急,但这是你最后一次为我着急了,以后不会了。”
我休息了一会,继续往下看。
“从来没有和你谈过我家里的事吧?你真的很好,从不向我打听这些。其实我也没有瞒你,只是想在适当的时候让你知道。”
“从小到大,妈妈一直不让我走太远,她担心我出事。因为她
已经失去了爸爸,我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呵呵……竟然又提到了精神二字,看来我和这个词汇的确有缘。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吧,我患有遗传性精神病,是遗传,这就是我的宿命。
“听说爷爷病的最严重,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因为我出生时他已经不在了。爸爸是在我四岁那年走失的,后来有人说他也不在了。妈妈死活不相信,可我明白,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于是她
开始悉心照顾我,我已经成了她的全部。”
“医生说这种病长大后才容易发作。果不其然,去年十月二日,我第一次发病,不过第二天就好了。还记得吗?就是回校和你过中秋节之前的事。”
“其实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你喜欢上了我,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你能理解,对吗?认识你之后,我极力的约束自己对你的感情,可那天你向我表白时,我却没有力气拒绝你。真的,你的爱我躲不过去,虽然到最后我还是要放弃它。”
“在一起后,我的心经常会被矛盾所折磨,既想离开你,却又放不开。所以我只能委婉的暗示你,不要对我们的未来太乐观。可是你明明察觉到了这些,却不止步,反而陷的更深,这让我既感动,又心痛。”
“今年三月三十日回家后,不知怎么,疾病再次发作,虽然又是隔一天就好了,但我已经决定从你身边离开了。因为这种情况会越来越严重,可我无能为力。很可笑,与你提出分手就是在愚人节那天,刚开始你竟然不相信。当然你的不相信是有理由的,我们果然没有分成。”
“不过从四月一日的那天起,我确实在为彻底的分开作准备了。并选择在七夕那天,见你最后一面,与你像往常那位,度过平凡的一天,然后离开,不再回头。”
“搬家是五月份决定的。妈妈很理解我,我的痛苦她都懂,所以她格外的支持我。”
“不知不觉的竟然写了这么多。好多文字,让我想起了以前的种种,子寒,我的泪水正在往键盘上落,我在哭,可是你看不见
了。”
“我要杜绝回忆,请原谅我的残忍,就像原谅我离开你一样。我知道你不在乎我将来的样子,也不在乎我生什么病。可是我在乎,我无法接受爱人就在身边、可自己却感觉不到的事实。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不是吗?”
“真的,再见了。没想到这辈子会遇见你,我已经很满足了。最后一次说那三个字吧,我爱你!”
“真的,子寒,再见了!”
看完信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哭了多时。
关掉邮箱,我没有看她的照片,而是打开百度,输入“遗传性精神病”几个字。
电脑里显示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文字,我只看到“父母一方患病,子女罹患率高达16%”的字样,其他的一切我都看不清了,也没有力气再看下去。
从第二天开始,我感冒了,被高烧折磨的神志不清。我想这样也好,最起码能睡着觉了,所以拒绝去医院打针。
英台在劝我住院无效的情况下,拿来了一大堆药,问我吃哪种。
有板兰根吗,给我泡那个吧。我说道。
于是我再一次的喝那种红褐色的液体,有苦与甜两种味道。
每咽下一口,体内多余的水分便会从眼睛里溢出,落进杯子里。
几天后,感冒康复了,我没想到会这样快。
阿成对我说,子寒,许多事情就像感冒一样,终究要过去,甚至会淡褪的不留一丝痕迹。出去走走吧,去接受这个已经没有她的学校,用曾经对待爱情的力量对待自己,快乐每一天。
想一想自己真的有好久没有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了,于是我走了宿舍。
外面在下雨,但并不是很大。我撑起伞在校园里散步,行人寥寥无几,雨水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
不觉间来到了运动场,是学院里新生军训的地方。
今年学院招收的新生数量和去年相仿,而且同样是男生很少,还不足百人。
再过几天便是军训检阅了,一百名同学组成的方队正在雨中训练。
由于男生人数不够的原因,这一百人和去年一样,依然是女生。
我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日期。九月十七日。
去年的九月十七日,我也是站在这里。
教练正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喊口令,我望着方队里倒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发呆。
雨水打在伞上,滴答声如断了线的回忆。
“谢谢你!可是……可是你知道吗,我是有水的,只是我忘了哪个瓶子是自己的……”
“我叫夏晓依,很高兴认识你!”
“你的单词默写又错了三个,根据规定,罚你再背三十个单词。记住哦,你背错一个就要加罚十个,加油,祝你明天好运!”
“傻子,陪女孩逛街千万不要问她买什么。也许她逛了一整天什么都不会买,你只要陪她逛就是了。”
“那好!我要陪亲戚打通宵麻将,你陪着我,不准睡,我赢钱了给你分红!”
“傻子,下楼吃饭!
“真的,子寒,再见了!”
……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那个教官喊了一声“休息”,接着大部分的女生朝这边跑来——这附近放着她们的水瓶。
我转回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进雨里……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