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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赛马台上,一片寂静,不但齐威王田因齐,连相国邹忌、众大夫等,亦目注田忌身边的孙膑和张莹,脸上充满诧疑的神色。 田忌此时呵呵一笑,向孙膑拱手道:“多谢孙先生指点,妙策出赛,以兵法之道用于赛马,终助田某赢回万金!”田忌一顿,这才转过身来,向齐威王肃然道:“大王啊,万金易求,将才难得,这位高人,便是吾齐国之人孙膑先生啊!” 齐威王一听,也不待孙膑起身拜见,即把手一摆,急道:“孙先生不必客气,且释吾之疑团,到底以何妙法指点田将军,以弱胜强,赢吾之赛马呢?” 孙膑微笑道:“回齐王,孙膑之法,乃教田将军视马场如战场,彼强我弱之势而定,须以巧妙变化来应战。于是便略加调拨,以田将军的下等马迎战齐王的上等马,又以上等马战齐王的下等马,再以中等马迎战齐王的下等马,如此一来,比赛结果,正如战场,可获小胜。” 齐威王一听,喃喃的沉吟道:“彼以下驷,当吾上驷;又以上驷,当吾中驷;再以中驷,当吾下驷;如此必输一场,但亦必胜两场,两胜一输,终获小胜……妙!妙之极了!”齐威王鼓掌欢道。 他略一顿,目光一抬,紧紧的凝注孙膑,又道:“如此赛马妙法,用于战场,又如何运用?请孙先生不吝赐告!” 孙膑笑笑,从容道:“若于战场,两军对垒,敌强我弱,敌优我劣,则切忌硬碰硬,以已之长战敌之长;而应扬长避短,以已之长,攻敌之短;兵法上论之,则为不怕局部之损失,集中已之优势,全力攻敌之劣,则局部之胜不难获致,然后集各局部之胜,可取全局之大胜矣!” 齐威王一听,耸然动容,大喜之下,即起而离席,走到孙膑身前,俯身一拜道:“田因齐拜领先生高论!若蒙先生不弃,留归故土,为齐国效力,则乃齐国军民,举国之福也!望先生幸勿推辞。” 齐威王田因齐,久历战阵,身经百战,阅人无数,等闲之辈,绝不在他的眼内,他对孙膑如此重礼求情,简直见所未见,在齐国真正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孙膑正沉吟未决间,田忌忙道:“大王如此隆情厚意,礼待先生,先生幸勿再推辞也!” 张莹亦咯咯一笑道:“大师哥,你之运命乃‘火浴凤凰’,成就于故土,如今一切已然应验,你还犹豫什么?” 孙膑这才决然的点点头道:“孙膑乃囚徒之身,蒙齐王不弃,礼遇有加,岂敢不从齐王之请?孙膑这便留在齐国,为故国效力吧!” 齐威王大喜,当即毫不犹豫,宣道:“好极了,吾便即礼拜先生为齐国军师,与田将军一道,合掌齐国的军政事务吧!” 孙膑拜谢。齐威王转过眼角注视了孙膑身边的张莹一眼,含笑道:“这位姑娘,英气不凡,想必是孙军师的同门师妹,神通本领亦自不凡吧?!” 张莹温婉笑道:“齐王,你怎知我的来路?” 齐威王亦呵呵笑道:“姑娘刚才失口而称呼孙军师作‘大师哥’,姑娘岂非孙军师的同门师妹么?既然乃同门师兄妹,姑娘的神通本领,也必定十分了不起啊!” 张莹一听,这才知齐威王果然不失为贤慧之君,极知人善用,难怪齐国将士,皆愿为他出死力了。张莹正思忖间,田忌已向齐威王含笑道:“大王,实不相瞒,孙军师与张莹姑娘,皆师承一代高人鬼谷先生,与魏国大将军庞涓乃同门师兄弟也。” 齐威王一听,如释重负的长吁了口气,庆幸道:“天助我也!吾正为魏国庞涓之助,所向无敌,无人可破,寝食难安。天幸如今竟连获孙军师、张姑娘师兄妹之助,鬼谷先生一门三杰,吾得其二,区区魏国庞涓,何足惧哉!” 齐威王一顿,又向张莹道:“你既然是孙军师的师妹,可愿出任齐国副军师之职?” 齐威王此言一出,满座耸然,因为战国之年,女子地位甚低,从未涉足过朝政,更遑论在军营这种最举足轻重的地方任要职了。但齐威王竟破此先例,不但重用,而且赐封的还是齐国副军师之职,这对当时的女子来说,只怕比什么“王后、王妃”更荣耀,更扬眉吐气了。 不料张莹不假思索,即淡然一笑道:“不,张莹谢辞大王的一番美意。” 田忌不由大奇道:“张姑娘,这副军师之职,乃无上荣耀,为什么推辞?难道姑娘不想助你师兄的故国一臂之力么?” 张莹却微微一笑道:“田将军,张莹的师兄已出任齐国军事,我张莹过去是孙膑的师妹,现在如此,将来已必如此;既然如此,师妹助师兄的事业成就,乃天经地义,又何必挂个什么副军师的虚名呢?” 齐威王和田忌一听,这才豁然而悟,张莹与孙膑的感情之深,已超越师兄妹了,在张莹的心目中,孙膑的事,便即张莹的事,两人休戚与共,无分彼此,又何必以正副军师的名衔,把他二人分开呢……齐威王心领神会,不由呵呵笑道:“是,是,孙军师即张姑娘,张姑娘亦即孙军师,分甚正副之名?倒是寡人多此一举矣!传令下去,日后张姑娘在军中出入,众军将皆尊她为‘军师妹’吧!” 齐威王一声令下,从此张莹在齐国三军中的名号,便称为‘军师妹’了。张莹也似乎很乐意这个奇特有趣的称号,因此她只格格一笑,并没反对。 自此,孙膑便以一辆特制的木轮车代步,又有“军师妹”张莹紧随护卫,每日出入齐国军中,操练齐国三军,传授排兵布阵之法。孙膑赏罚分明,“军师妹”张莹又洞察秋毫,他二人紧密配合,仅花了半年时光,便令齐军脱胎换骨,从一支散漫之军,一跃而成为一支能征善战的钢铁大军了,虽然兵力上较少于中原霸主魏国,但整体的作战实力,已足可与魏国并驾齐驱了。 这天早朝后,齐威王又将田忌与孙膑留了下来,于偏殿接见。自从上次在赛马场领教过孙膑对兵法的精辟见解后,齐威王便对兵法之学兴趣逐渐浓炽起来,每日议完早朝接着议兵法,一连近月居然乐此不疲。 待孙膑、田忌二人进入偏殿后,齐威王摒退左右,下了王座,笑意盈盈的望着孙膑,问道:“不知孙军师今日是欲教我等“谋攻”呢?还是“行军”呢?” 孙膑道:“回大王,臣今日欲向大王及田将军讲解“作战”。” 齐威王点了点头,兴致盎然道:“甚好!如此就请军师先谈谈关于作战的妙论,寡人与田将军洗耳恭听吧!” 孙膑连忙道:“不敢,大王言重了!” 一旁的田忌笑道:“孙军师勿再谦虚了,快说说这作战的高见吧,田某昨夜一宿都没睡好觉,实在心痒,为的就是今日学习孙军师之兵略大道呢!” 孙膑微微颌首,笑笑,随即正颜道:“从综合方面而言,作战并不仅仅就是纯粹的战斗,而是需要通晓当中的各种机变,了解自己的军队,掌握关乎敌国的种种利害关系,考虑弊端及益端。一般在作战用兵之前,需要动用轻型战车一千辆、辎重车一千辆,穿戴盔甲的战士十万人,还需要越境千里运送军粮。这样前方后方的各种费用开支,包括款待宾客使节、各种车辆兵甲的维修、车马兵甲的供应,每天要花费千金之巨,然后这十万大军才能出动。如果作战是依靠持久而取胜,那么就会使军队疲惫,挫伤锐气,攻城就会使兵力耗损,如果军队长期在外作战,就会使国家的财政空虚拮据。而军队战斗力消耗、锐气挫伤、人力、财力耗尽,诸侯国就会乘此危机前来进攻,到时即使再有智谋的人,也不能挽回残局了。所以,在兵法上只听说过看似笨拙的速决,没有见过看似巧妙的持久,用兵持久而又对国家有利的情况,是从来没有的。” 齐威王问:“那么于作战中将帅要如何才能懂得用兵而又不使国家拮据呢?” 孙膑略加思量小会,即道:“此简单,臣以为不完全懂得用兵的害处,就不能完全懂得用兵的利处,善于用兵打仗的人,兵员不多次征发,粮食不多次运输,不从国内取用各种作战物资。而要在敌国补充粮食,这样,军队的用粮就可以满足了,国家之所以由于用兵而造成贫困的、主要的原因是长途运输。军队远征、长途运输,就会使百姓贫困,靠近军队驻地的地方物价必然飞涨,物价飞涨就会使百姓财源枯竭,而国家就会急于加重徭役的征发,人力财力耗尽于战场,国家财务空虚,百姓的财产将会耗去十分之六七,政府的花费,包括车、马的损耗,铠甲、头盔、弓矢、矛戟、盾牌、枪剑等武器装备的损耗,以及丘牛及所驾辎重车的损耗,均会因此十分丧失掉十之六七分。所以聪明的将领务求取食于敌国,吃掉敌国一钟(那时的一钟相当于现在的一石)粮食,相当于本国的二十钟;动用敌国一石豆秸、禾秆等草料,相当于本国的二十石。所以杀敌靠激愤的士气,夺取敌人就要靠财货。凡缴获敌人战车十辆以上,要奖赏最先夺得战车的人,并且更换车上的旗帜,混合编入自己的战车行列,对敌俘虏则善加供养,这就是所谓战胜敌人而自己也更强大。因此,用兵重在速决取胜,而不重旷日长久。亦即是说真正懂得作战用兵的将帅才是人民生死和国家安危的主宰。” 齐威王闻言不住点头,大悦,跟着接道:“孙军师对于行军作战乃是从全局大局而纵观,寡人今日才明白这作战当中的细节利害之处,军队如若长期在外用兵打仗,必然造成国家财力枯竭,前方与后方的各种费用则庞大惊人,长期消耗,战争必败无疑啊!而倘若是从敌国获取粮草、辎重等作战物资的话,这样做,既可节省从本国运输粮草所花费的巨额开支,又能够削弱敌国的物资保障,使敌人外忧内疲,可取一举两得之功效。既能够战胜敌人,又够能使自己更加强大,这种用兵韬大略当真高明之极啊!” 孙膑受此夸赞,微笑不语。 此时田忌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的问道:“孙军师,不知你对行军驻扎的地形方面是否也有辟论?” 孙膑闻言盯了田忌一眼,已然猜中他心中所想,笑道:“田将军此问,不愧是身为将帅之人也!地形方面,恩,综合而言,地形一共可分为散地、轻地、争地、衢地、重地、圮地、围地、死地。诸侯在自己境内作战,叫做散地。进入敌国但入境不深,叫做轻地。我军得到有利、敌人也得到有利的地区,叫做争地。我军可以往,敌军也可以来的地区,叫做交地。与多国交界的地区,先到达就可以得到天下之众的地区,叫做衢地。进入敌国而且入境深、经过的城镇多的地区,叫做重地。山林、险阻、沼泽,一切难于行走的道路,叫做圮地。进口狭隘,退路迂回,敌军能够以少胜多的地区,叫做围地。迅速作战则能生存,不迅速作战则会覆灭的地区,叫做死地。所以散地不宜作战,轻地不宜停留,争地不宜进攻,交地行军不可间断,衢地当四面交结诸侯,重地当掠取粮物,圮地当迅速通过,围地当设制计谋,死地则应拼死一战。” 齐威王与田忌认真聆听,一脸专注之色。 孙膑解释清楚各种地形之后,稍一顿,又道:“因此善于用兵的人,能借助地形使敌人前面和后面不相衔接,主力与非主力不相策应,身份高贵者和低贱者不相救援,上级与下级失去团结,士卒溃散难以集中,即使兵力集中也不能保持整齐。对我有利就行动,对我无利就停止。” 田忌问道:“假若敌方占据有利地形人数众多而且又阵势严整地前来与我军作战,那该用什么办法对付呢?” 孙膑道:“如此便只有先夺敌人的要害使它听从于我。用兵的关键靠神速,乘敌人尚未赶到,走敌人意想不到的道路,选敌方大军作战物资跟不上、行不了的道路走,尽量让敌人不得不抛弃战车、辎重、骑兵等杀伤力大的兵力装备,只能靠步兵来袭,到那时便可去攻击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了,这些一旦达成,则至少可以损耗敌军一半力量。但,关键还是在于我方的军心!一般越深入敌境士卒的意志就应越专一,注意掠取敌军富饶的乡村,保持三军有足够的粮食,积极休整军队,不使之过于疲劳,鼓足士气,养精蓄锐,部署兵力,设制计谋,使敌人无法揣测我军的意图,作为将帅的有首要责任去考虑以上这几条。而从相反角度看,我方军队之于无路可走的境地,士卒就会宁可战死也不会败退。既然士卒宁死不退,就会竭尽全力,士卒陷于危险的境地就会无所畏惧,无路可走,军心就会稳固,入敌境越深就会拘束,迫不得已就会奋力拼斗。所以不用训练也会积极备战,不用强求也能做到,不用约束也会亲附,不用命令也会遵守。我军士卒没有多余的钱财,并不是他们不爱钱财;他们没有多余的生命,不是因为他们不想长寿,作战命令下达的时候,士卒们坐着的泪湿衣杉,躺着的泪流满面,因为任何父母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战死,一旦把他们投之于无路可走的绝地,他们就会奋勇拼搏,毫无疑虑,原因就在于只有骁猛拼杀才是唯一的出路!” 田忌被论得心悦诚服,对孙膑一番独到见解佩服不已。 齐威王也甚有所获,沉吟片刻,又问道:“不知作战中领导最关键的部分在于何处?寡人极其想了解这一点,孙军师但请不吝赐教!” 孙膑闻此一问,立刻躬身下跪,朝齐威王拜了一拜,道:“这是圣明的君主才问的问题!臣以为战争中最关键的一步就在于使间!” 齐威王大奇,扶起孙膑,忙问道:“间?如何使间?间能有如此利害关系?” 孙膑道:“不错!间是最关键的,有了一张庞大而精密的情报网,一场战斗便可以说胜利一半了!使间是最微妙最不受瞻目的,但在作战中却恰恰是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齐国以前只有三种间,近来数月臣已将之扩展为五种,此五种间谍为: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种间谍同时使用,使敌人无法了解其中的奥妙,这就是使用间谍的神妙之道,也是国家与军队的法宝。所谓因间,是以敌国的乡民做间谍。所谓内间,是利用敌方的官吏做间谍。所谓反间,是要敌方的间谍为我方做间谍。所谓死间,就是制造假情报并故意传到敌营使我方的间谍得知再传给敌方间谍。所谓生间,是能送回敌方情报的人。所以,三军之中,没有比间谍更亲近的,赏赐也没有比间谍更优厚的的,事情没有比间谍更秘密的。也没有比他们更能领导战争关键的。不过,不聪颖过人的人,不能使用间谍,不是仁慈的人,不能派使间谍,不用微妙的手段,不能分辨间谍的虚实。无处不可以使用间谍,间谍计划尚未实行而先已泄露了秘密,那么泄露秘密与听到秘密的人都要处死。凡是军队要出击,城池要攻取,敌方人物要刺杀,必须先了解其驻守将领、左右亲信、谒者这些重要人物,甚至连守门官吏、门客这种小人物的姓名来历能力等等也要求我方间谍必须侦察清楚。对敌方派来我方的间谍,必须搜查出来,并收买利用,引诱开导之后放他回去,这样反间即可被我方使用。根据反间了解敌情,乡间和内间就可以使用;根据反间了解敌情,就能使死间传出假情报,报给敌人;根据反间了解敌情,就可使生间按预定时间返回。这五种间谍的各种使用,主帅必须了解掌握,掌握这些的关键在于使用反间,所以对反间是不可不给予优厚待遇的!从前殷朝的兴起,是因为伊挚曾经在夏为间;周朝的兴起,是因为吕牙在商为间。所以贤明的国君和优秀的将帅,如果能任用高超智慧的人做为间谍,就必定能获大功,这是用兵的关键,整个军队以此为依靠而决定行动。” 田忌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说不出话来。齐威王亦喜不自禁,脱口而出道:“没想到寡人军中竟然暗中被军师增添了了如此多的间谍,真教寡人得了一个大惊喜啊!军师啊军师,你真乃齐国之栋梁也!” 孙膑再次跪拜谢齐威王夸赞。 当日齐威王与田忌二人又问了些许问题,孙膑亦以“作战”为根据,一一耐心解答。午膳时,齐威王更欣然令二人与他同宴,三人开怀畅饮。 孙膑回到府第时,张莹正在府内给一盆吊兰浇水,见孙膑回来,笑问:“威王、田忌君臣二人他们今天提了多少问题?” 孙膑回答道:“威王问了九个问题,田忌问了七个问题。” 张莹道:“那即使说他们都懂得兵法了?” 孙膑道:“不然,准确说他们是几乎懂得用兵了,但还没有完全掌握用兵的规律,不会在事前作充分准备,这些都还得慢慢历练!” 张莹笑笑,不再言语,拎着铜壶,与孙膑一同进内堂去了。 …… 此时魏国的国君魏惠王,尚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齐国已发生惊人的跃进。 原来当日鬼谷子和张莹师徒二人,以“声东击西”的妙计,先火烧庞府,引起魏都大梁城的混乱,然后趁机救走孙膑,并留下监视孙膑的探子顶替孙膑“疯子”的位置,代在古井石阶上面,动也不动。 庞涓当晚救熄了火,正欲追查孙膑的下落,不料有人回来密报,说孙膑依然呆在城东的古井栏旁,半步也没离开,庞涓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一连三日三夜过去了,庞涓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告,孙膑依然在古井旁,不吃不喝,不拉不撒。庞涓生疑,立刻前去查看究竟。他一看之下,便知上当了,但他决不会声张,以免有伤他大元帅的威名。他干脆将错就错,对手下下令道:“孙膑已然因疯癫而僵毙,吾与他同门一场,不可令他曝尸荒野,可把他推入井中,填土封闭,永不准开启!” 于是庞涓的手下,便把那名顶替孙膑的探子,生推入井,再填土活埋了,从此,魏都大梁城中,便永远失去了孙膑的踪迹了。魏惠王事后知道孙膑已堕井而死,亦仅微叹可惜,然后便不再理会此事了。 很快又半年过去了,魏惠王对赵国夺魏国中山城之恨,一直耿耿于怀,此外见四周边境平静,料想魏国中原霸主地位已然稳固,中山城被赵所夺之恨,不禁又涌上心头。 魏惠王把庞涓召来,道:“赵夺我中山城之恨,吾此恨难消!庞将军有何高见?” 庞涓此时眼见孙膑已成废人,虽然或许已被他逃出魏都,但他双足被废,只可爬行,根本已无足为虑,他的雄心不由勃发,极欲统魏国之军,先灭韩、赵、,再灭秦、齐,进而一举平定天下,教魏国取周朝而代,成为天子之国,届时他庞涓不但威震天下,甚或可取魏君而居天子之位……因此魏惠王欲动兵之意,恰恰正中庞涓的下怀。 庞涓回道:“大王,中山城距魏甚远,距赵甚近,长途攻战,不利于魏;何不以“攻近取远”之计,就近直捣赵都邯郸城,赵都势危,则被赵所占的中山城势必不攻而自破矣!” 魏惠王大喜道:“如此甚善,若赵国臣服于魏,则魏后方大定,可徐图进取也。” 庞涓呵呵大笑道:“果然如此,赵国邯郸,与齐国仅一水之隔,吾大军兵临邯郸城下,不但可令赵臣服,且必大大震慑齐国,令彼不敢轻举妄动;待赵国平定,趁势取齐,则魏之中原霸着地位,稳如磐石也!” 魏惠王点头道:“正当如此!一切依卿之议,魏国三军,由卿方便行事调遣吧!” 庞涓拜辞魏惠王,返回他的大元帅府,即传令三军将领,齐赴府上论事候令。 三日后,庞涓即亲自统率步兵十万,战车五百乘,号称三十万大军,从魏都大梁出发,向北面的魏赵边境快速行进。 其时赵读邯郸(即今河北邯郸县),距魏都大梁(即今河南开封市)达五百里。魏国大军北移,虽然行动快速,但亦须五日五夜不眠不歇,方可抵达。 因此魏国大军,离开魏都大梁,北进经封丘、长垣,抵濮阳,亦即魏军北进的三日后,赵国便侦悉魏军正北移的紧急情报了。赵国君成侯赵种,接报立刻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当时的天下大势,乃列国各谍其政,各争其利。魏国、赵国、韩国,前身皆为晋国,彼此属兄弟之国,但魏国恃强,久欲并吞赵、韩两国,韩国因国力最弱,不得不向魏臣服以自保。但赵国则力图反击,周显王十五年(公元前三五六年),鲁、宋、卫、韩四国之君朝魏时,赵成侯赵种,不但没有参加,反而和齐威王于齐国平陵(山东汶上)相会,北面又与燕国交和,积极与魏抗衡。 而齐国为了削弱赵、魏、韩“三晋联合”,争夺中原霸权,亦正积极拉拢赵国,因此赵、齐两国很快便练手抗衡魏国。 魏国处于西秦、东齐两大强国夹击之下,形式甚为不妙,被逼探取“远交近攻”的策略,西和秦国,集中力量对付近邻的齐、赵两国。 就在赵成侯,接魏国大军北进的情报,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之际,庞涓统率的魏国大军,已伐破赵国的边关重镇鹤壁城,距邯郸已不足百里。 赵成侯大惊,向群臣道:“魏军势大,又有魏将旁军亲征,所向无敌,赵国危矣!” 赵将庄豪进言道:“大王,赵国与齐国结盟,赵国有难,齐国自应救助,何不派人赴齐求救?否则以赵之力,实难抗衡魏之进侵。” 赵成侯沉吟道:“此计虽妙,但未知齐国是否肯出兵救赵呢?” 庄豪道:“赵与齐不但结盟,且相邻为伴,魏攻赵即攻齐,唇亡齿寒,臣以为齐国断无坐视不救之理。” 赵成侯大喜道:“如此,吾即派卿走一遭齐国,务必快马加鞭,速去速回!” 庄豪领令,即率数十轻骑,疾驰东面的齐国,不一日,庄豪已抵齐都临淄城,紧急求见齐王。 齐威王闻报,果然毫不迟疑,立刻接见庄豪。在场的尚有相国邹忌、大将军田忌,以及军师孙膑、张莹等人。张莹为保孙膑周全,片刻也不肯离开他的身边,她的身边又很特别,还可自由出入朝廷三军,超然极了,甚合张莹超脱的脾性。 庄豪向齐威王奏呈赵成侯求出兵相助的意思,末了道:“齐王,赵国目下兵微将寡决非魏国之敌,若齐不及早派兵相救,则赵将不保,则魏亦因而坐大,对齐国形势亦很不利也。务请齐王明鉴!” 齐威王沉吟不语,他思忖一会,才转向相国邹忌、大将军田忌、军师孙膑等人,沉声道:“卿等有何高见?” 孙膑默不作声,似在思谋,相国邹忌却抢先道:“大王,决不宜出兵救赵!” 庄豪脸色不由一变,齐威王亦奇道:“邹相国,为什么不宜出兵?吾与赵不是已结盟,共抗魏之强横么?” 相国邹忌道:“不然,大王,目下魏国势力,赵国必难支撑,齐若出兵救赵,必激怒于魏,魏军于攻陷赵都邯郸后,大得地利,挥军东进,则齐国危矣!因此与其引火烧身,不如隔岸观火,积极备战,以防不测!” 齐威王登时作声不得,显然,他虽有救赵之心,但亦畏魏军的强大,他的忧虑被邹忌一言说破,神色便犹豫起来了,救与不救?这当怎是摆在齐威王面前的一大难题,因此时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直接关乎齐国的安危,这教齐威王如何不忧虑重重? 齐国议政殿上,此时一片肃穆,魏国的强势,不但赵国被压得垂危,就连齐国亦感沉重万分。 因此就连大将军田忌,也不敢轻率表态,事关国家的生死存亡,田忌又怎敢肩承此重责? 齐威王见两大文武臣属,一是反对出兵救赵,一是心事重重,显见未有决断,他的眉头不由紧皱,目注孙膑道:“情势危急,孙先生何以教寡人?” 孙膑此时才略略一笑,道:“大王,赵国使臣,军马劳顿,何不先派人送他歇息一宿,待明日再作回复呢?” 齐威王心性聪慧,他一听便知孙膑已有所决,但不便在赵国使臣面前泄露。齐威王立刻点头道:“孙军师所言甚是,庄将军,请先到别馆歇息一宿,明日一早必给答复如何?” 赵国使臣庄豪无奈,只好先行向齐威王拜辞,但仍紧张的俯了一句道:“齐王,魏军已兵临赵都邯郸城下,求齐王早作决断啊!” 齐威王道:“放心吧!明早必给贵国一个明确答复便了!” 待庄豪走后,齐威王立刻问孙膑道:“孙先生有何高见? 此时相国邹忌、大将军田忌,两人心中均不由一凛,暗道:是否出兵救赵,便全在孙膑一念之间了!如此重如千钧的重责,未知他是否可以承担?因此均大气也不敢出的注视孙膑,看他如何解究。 只见孙膑从容一笑道;“大王,依臣之见,救赵之事,其一是势在必行,其二是暂按兵不动,二大战略,相施并行!” 孙膑此言出,不但齐威王难明其奥,相国邹忌更一头迷雾,就连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田忌,也深感迷惑。田忌也不待齐威王追问,先就忍不住发声道:“孙军师,救赵势必出兵,为甚却有按兵不动呢?这两大策略,岂非矛盾之极吗?” 孙膑笑着颔首道:“不然,表面看来,这两大策略似有矛盾之处,但两者却可以相辅相承,缺一不可也!按目下之势,魏军势大,兵强马壮,其出兵攻赵,不外是欲取赵国之地利,东进图齐,赵国若灭,则齐国必危,此所谓唇亡齿寒的道理也,因此吾决不可坐视,救赵乃势在必行!此亦即救赵而自保之大战略。” 孙膑朗声而论中原大势,齐威王不禁连连点头,听到此处,他连忙追问道:“既然如此,那孙军师为什么又主张按兵不动呢?” 孙膑续论道:“按目下魏赵之力,乃魏恃强凌弱,亦是彼此的利益之争。但魏、赵源自于晋,彼此利益犬牙交错,时合时分,若此时全力助赵败魏,则赵必坐大,哪日再与魏联合,则齐国势危也。再者魏攻赵,而齐欲救着,则属远救,魏军以逸待劳,吾军远涉疲困,与魏之战,尚未足言胜,因此目下宜按大军不动,只以小军出动。” 齐威王忙道:“以小军救赵,有甚用处?既救不了赵国,又极易被魏军所败,岂非白白送人去死么?” 孙膑微笑道:“不然,魏军虽强,赵军虽弱,但赵兵骁勇善战,其统军大将即使臣庄豪,亦忠心为国,只要齐国答应救助,再派出小量兵力作救助之态,则赵国军心必大振,奋起抗魏,则双方必有一番恶战,待双方实力均遭削弱之后,再毅然出动大军救赵,则魏军必败,赵国亦可起死回生,日后与齐之盟必更牢固,此即置诸死地而后生之谋略也。” 孙膑精辟的论析,不但田忌、齐威王心悦诚服,连相国邹忌亦不得不承认,孙膑的谋略,高瞻远瞩,洞悉天下大势,决非他所能企及,因此也不敢再坚持反对救赵的意思了。 当下齐威王抚掌大笑道:“吾有孙先生作军师,魏国虽然强横,又何足惧哉?!一切依孙先生两大战略行事吧!” 第二天一早,齐威王接见赵国使臣庄豪,果然爽快答应派兵救赵,并勉励庄豪,务必奋起抗魏,支持带齐军捕捉到战机,大举击魏之日,齐威王又即时答应,借兵一万,由庄豪统辖,速返赵都协助抗魏。 庄豪不由喜出望外,当下信心百倍,拜谢齐威王,统领齐兵一万,赶赴赵都邯郸去了。 庄豪返回邯郸,向赵成侯回报齐国决心救赵之意。赵成侯信心大增,决心奋起抗魏。 三日后,庞涓统率的魏国大军,果然已抵达,并迅速将赵都邯郸围困得如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赵都邯郸城墙高固,壁垒森严,赵国军民,有齐国救助,抗魏决心大增,再加上新添万名善战齐兵相助守城,邯郸城登时成了铜墙铁壁。魏军轮番进攻,竟难撼邯郸分毫,庞涓亲自披挂上阵,冲到城下,指名要赵军统帅庄豪出城,与他决一死战,以便趁机攻入城中。 不料庄豪坚信齐国救助之意,全力支持,沉着应战,任庞涓千方百计,只是坚守不出。庞涓大怒,下令全力攻城,但血战七日七夜,双方伤亡惨重,特别是魏军,死伤尽万,依然难以攻下邯郸。 庞涓又惊又恨,他于此时需防范齐国大军突然从东面背后攻来,于是只能分兵布防,兵力因而分散,竟久攻难下。 就这样,魏、赵双方的大军,在赵都邯郸城下,经多番血战,尸体堆得遍地皆是,双方均战死不计其数,却依然僵持不下,而距庞涓挥军北上攻齐,离开魏都大梁时,已达数月之久了。 赵都邯郸的战情,每日均有齐国派出的探子,报入军师府,因此孙膑虽在邯郸的数百里之外,对赵、魏两军的情势,却了如指掌。 这一天傍晚,齐国的探子飞驰而进军师府,在孙膑面前滚鞍下马,急道:“禀军师!赵、魏两军均已伤亡惨重,魏惠王从大梁调派的五万大军,亦已抵达邯郸城下,准备作最后全力一击,赵都邯郸岌岌可危矣!” 孙膑一听,其他不问,立刻问道:“魏军五万,从大梁调派而来,此讯息确实可靠吗?” 探子毫不迟疑道:“千真万确!因末将回程之时,恰遇赵国派出向楚国求救的使者,他已身受重伤,见了末将,知吾身份,遂亲口把魏国新增五万大军的讯息转告,求末将尽速报告齐王,望速派兵相救,赵国使者说罢便伤重而亡,他人之将死,决无虚言!” 孙膑眼神一亮,他先吩咐探子留在军师府,不准外出,随时候命,探子离开后,孙膑向身边的张莹微笑道:“救赵大军出动,便在此时矣!” 张莹奇道:“刚才探子所报,魏国五万生力军正好赶抵邯郸,此时赴赵,岂非舍弱而趋强么?这并不合师哥你的战略啊!” 孙膑含笑,向张莹耳边低语了一句,张莹不由惊喜的咯咯笑道:“大师哥大师哥!怪道师父所你的兵计韬略,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果然是鬼神莫测咧!” 孙膑淡然一笑道:“孙膑一切,皆师父他老人家亲手栽培,吾一来欲凭此消弭战祸,二来欲把师门奇学发扬广大,仅此而已,岂有他哉?” 孙膑说罢,再不犹豫,立刻与张莹一道,离开军师府,直奔齐王宫谒见齐威王。 齐威王见孙膑夤夜紧急求见,知有要事,不敢怠慢,就在晚膳房中,接见孙膑和张莹。稍后,又派人把大将军田忌召来了,田忌匆匆赶到后,见孙膑和张莹双双在场。齐威王亦神色凝重,顿时大奇道:“大王,发生什么急事?如此紧急召臣来?” 齐威王不答,却反问田忌道:“田将军,齐国三军主力,可抽调多少赴赵?” 田忌精通军务,不假思索便立刻回道:“三军主力,合计三十万,战车千辆,须留二十万兵力,战车五百乘守国,可抽调之数,约为十万兵力,战车五百乘。” 齐威王转向孙膑道:“孙军师认为,赴赵之军足够了么?” 孙膑微笑点头道:“兵贵精而不在多,十万大军已足够矣!” 齐威王又问田忌道:“田将军,此十万大军可随时出发赴战么?” 田忌回道:“大王,十万赴赵大军,孙先生早就从三军抽调出来,日夜训练,士气旺盛,辅以孙先生的奇门阵法,足可以一挡十,随时候命上阵杀敌!” 齐威王一听,叹道:“孙先生事事决谋先机,真将帅之材也!”他一顿,又向田忌道:“田将军,目下已届大举向魏出击时机,吾欲命孙先生为大将军,统领大军入赵,田将军留守齐国,你意下如何?” 田忌一听,心中不悦,因为他生性好动,有此战机,正好驰骋拼杀一番,不料却要他留守不动——但齐威王之意又不便违逆,心中十分难受,就好比一个人终于中了次大奖却不让他得到应有的巨款,憋屈异常。 就在此时,孙膑却向齐威王含笑道:“大王,孙膑所学,长于谋略而疏于征战,吾作军师足矣,统领大将军之职,宜仍由田将军出任。” 齐威王一听,他十分聪慧,知孙膑不忘田忌知遇之恩,有意让他于此役中建功立业,由此亦可证明孙膑对此役充满信心了!齐威王大笑道:“好吧!既孙军师不舍与田将军分离,那便由田将军统领赴赵大军,孙先生任军师,张姑娘‘军师妹’身份,随军参与军机要事!吾便勉为其难,辛苦一点,自领三军,留守本土罢了!” 田忌、孙膑、张莹三人一听,均知齐威王已瞧破各人的心事,不由亦坦然而笑,君臣之间,毫无芥蒂。 就在当晚戌牌时分(即晚上八点),齐国十万大军、五百战车,由大将军田忌、军师孙膑统领,成三列长蛇阵,悄然驰出齐都临淄城,向四面疾进。 大军日夜兼程,很快便抵达齐赵交界边关重镇铜城,此地西距赵都邯郸已不足百里,只要渡过卫河,邯郸便不到一日的路程。此时军中将士,均心情振奋,意料大战在即,很快便可与魏兵拼战一场,能救邯郸城中被困的赵国军民,以及赴赵助守的近万齐军弟兄。 就连救赵大军主帅田忌,亦一样意料如此,因为据前方的探子回报,魏军猛攻赵都邯郸,坚固的城墙亦已塌了一角,全靠守城军民以石块砌护城墙,拼力抗击,邯郸的确已岌岌可危了! 不料就在齐军摆出渡和的姿势时,中军营中,一名将领飞马而至前锋,这名将领,姓祁名峰,是直隶军师府的家将,亦即孙膑派去赵国刺探军情,获悉魏国增兵五万杀抵邯郸的探子,祁峰向孙膑回报后,孙膑就把他留在军师府,随时候命。齐军当晚出发,便是由祁峰引路。 此时田忌正在前锋部署渡河作战之事,祁峰飞马驰至,在田忌身前滚鞍下马,向田忌禀报道:“田将军,孙军师着末将传话,大军渡河,仅须作姿态,以迷惑对岸的魏军。同时请田将军速返中军营议事!” 田忌奇道:“邯郸已千钧一发,宜速渡河援救,为什么孙军师尚未作进击的打算?” 祁峰道:“孙军师并没细说,他着末将暂代田将军指挥摆渡河姿态,请田将军务必速返中军营。” 田忌道:“既然如此,祁将军暂代我指挥吧!” 田忌无奈,只好把指挥渡河的重责,交付祁峰将军,然后跃身上马,疾奔中军营。田忌心中有惊又奇,他一面策马驰骋,一面在心中叫道:“孙膑啊孙膑!你到底弄甚玄虚?万一贻误战机,被魏军攻破赵都邯郸,救赵之战便已输了一半,这弥天重责,教田某如何承担?”田忌心如火烧,焦灼万分,风驰电掣般返中军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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