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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姜小蕾认为新生活开始的第一件事就是减肥。 我汗流浃背。 我说不出话。 我喘的像一只火车头一般,所有的话都堵在我的嗓子眼里。 我身上唯一的感觉就是我的脚仍然在这皮带上不停的奔跑。 “一个小时。”姜小蕾欢呼了一声,“你跑到了一个小时了。” 我走在已经渐渐缓慢下来的皮带上,全身有一种奇怪的美妙感觉,那是极度的精疲力竭再加上极度的精力充沛混合在一起的感觉,实在是美妙极了。 我缓缓的舒展着我的身体,体味着这美妙的感觉。 喝了一大杯水,洗了澡之后,我全身从内到外有一种清新的感觉。 “你只要减到五十,你就会发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就是五公斤吗。”我轻蔑的说。 我刚刚跑完一个小时,精神焕发,不要说五公斤,觉得就是减它个一百五十公斤也就那么回事。 “话不要说的太早。” 果然,带着运动完的巨大无比巨好无比的胃口面对着众多选择的早餐而只能吃水果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也许减肥五公斤并不是像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你只能选择水果,如果你要选择沙拉则必须不能加Dressing,如果你要吃面包则只能选择全麦的而且上面什么也不能涂,你自己看着办吧。”姜小蕾笑嘻嘻的咬着一小片西瓜看着我。 到了吃午餐的时候我真的要发疯了。 “这是人吃的吗?这是不是人吃的?猪都不吃。” 再到吃晚餐的时候,我面对着那杯芹菜汁欲哭无泪。 “你会感谢我的,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当你减肥了五公斤之后试穿新衣服的时候你就会感谢我的,当你周围围满帅哥的时候你就会感谢我的。”姜小蕾说。 我喝了一口芹菜汁,绿色的汁液顺着我的嘴角流了下来。 “你敢!你敢!你敢将它吐回去!”姜小蕾跳起来向我扑过来。 我笑着将芹菜汁倒进了厕所。 两个人疯作一团。 我看着姜小蕾美丽真诚的笑脸,我看着自己印在镜子里的笑脸,看着顺着马桶壁缓缓下滑的绿色的汁液,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运动,吃的少,让我精神焕发,从内到外都焕然一新。 而,前面,还有不知道什么样的事情在等着我呢。 我仿佛又回到了大学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住宿舍时和同学疯闹的时候,又回到了自由自在的在天空中飞翔的时候。 我快乐极了。 我发现我进入了一个美丽的世界。 一段时间之后我感觉上果然是瘦了一点,而且体重秤的指针也确实往左移动了一点。 现在我在跑步机上跑上它一个小时之后已经不再喘得像一只用了四十年的冷气机。 我的腰身小腹胳膊大腿都渐渐紧实,我的下巴也渐渐尖了,在脸颊两边居然还出现了浅浅的凹进去的一点阴影。 在健身房里以前和姜小蕾搭讪的那些男人已经开始三三两两的转而和我搭讪了。 以上种种现象应该都表明我变瘦了。 努力减肥的同时,在姜小蕾的介绍下,我买了许多名牌的保养品。 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光洗脸就花去半个小时,然后再花一个小时依次往脸上涂爽肤水、眼霜、紧肤霜、滋润霜、抗氧化霜、防污染霜、去皱霜、抗皱霜、防晒油、粉底霜。 在这一切黏黏乎乎的东西全部都涂完了之后,就可以开始化妆了。 那又是另外一个小时的事情了。 我每天都练习着从姜小蕾那里学来的化妆术。 用遮瑕膏遮盖我的黑眼圈、眼袋、痣斑点和越来越少的皱纹,用粉底液均匀的朝着肌肉生长的方向涂匀,用深一个色调的粉底液在脸颊两旁和鼻子两旁涂上一层以显出脸部的层次感,刷上松粉定住脸上的粉底,再刷上一层又一层的眼影,眉骨上的,眼皮上的,上眼皮的,下眼皮的,眼角的,眼角落的。 “搅匀,最重要的就是搅匀。” 姜小蕾总是一边化自己的一边在旁边教导我。 我则几乎将脸贴在镜子上,用小眼影棒一个劲的搅和着我眼皮上的深深浅浅的颜色。 用眼线笔沿着上下眼皮细细的画过去。 睫毛膏,一层两层三四层五层六层七八层的刷上去,乌黑的睫毛毛茸茸的翻飞起来。 腮红,粉红色调的,棕色调的,桔红色调的,自然派的,夸张派的,用大刷子一刷,颧骨上立即就泛起了一阵娇羞的红晕,而且这娇羞保证十二个小时不退。 额头,鼻梁,下巴尖,眉骨以下和颧骨以上,甚至连上嘴唇尖上人中的最底下那一小块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的部位都要打上或浅紫或淡红或米白色调的亮粉,用以衬托刚才所打的暗色调,使得整张脸产生立体感。 奇怪,难道这世界上有人长着一张平面的脸吗? 而据姜小蕾说,美丽妆容的最高境界就是无妆。 所以我们每天花两、三个小时化妆,为的是让自己看起来和没有化妆一样。 多么有创意的说法。 到了晚上的时候我又得将这一切的一切一一的卸下来。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要用卸妆这个词了,工程浩大的真的非这个“卸”字不可。 用沾湿了的化妆棉在脸上卸个二十七、八遍,用专用的眼部卸妆液再在眼睛上卸个二十七、八遍。那一层又一层的防水睫毛膏不但防水,而且还防眼部卸妆液。 卸妆之后又是半个小时的洗脸。 然后一切又重来一次--爽肤水、紧肤霜、夜用眼霜、(看来现在不止只有卫生棉分日用夜用了)神奇水、缩小毛孔霜、去皱霜、防皱霜、夜间修护霜、夜间精华素、去斑膏、润唇膏,然后还有脖子上涂的,身上涂的,手上涂的,脚上涂的,关节上涂的…… 虽然我实在是不厌其烦,但是在以上所有的东西的作用下,我确实是变漂亮了。 在和姜小蕾一起住久了之后,我发现姜小蕾对她的美丽真的是小心翼翼的打造和维护,每天几个小时繁琐的保养工作她做起来认认真真、兢兢业业。 不论室内室外她总是涂上厚厚的防晒霜,而且每天早晚都不厌其烦的往各个部位涂抹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为了美丽,为了我的新生活,我也只有照做。 姜小蕾还花了很长的时间带着我逛了一家又一家的名店。 “要买就买货真价实的名牌。”姜小蕾一边帮我选购衣服一边大声的对我说。 姜小蕾的声音在安静宽大的名店内嗡嗡的回响着。 我的积蓄就在这些货真价实的名牌中哗哗的流过去了。 我发现姜小蕾非常喜欢逛名店的感觉,喜欢得像抽鸦片抽上了瘾一样。 她喜欢高声的用卷舌的美语评论着哪一件设计已经过期,哪一件则正是纽约街头流行的款式,而哪一件又是谁谁谁在什么什么场合穿过的。 在换衣服的时候她喜欢优雅的除去自己身上的名牌外套,露出里面名牌的衣裙。 她对那些店里面的服务生趾高气扬,毫不客气的指使她们干这干那。 “别看她们一个个一脸假笑,实际上嘴损得很。”坐在宽大的试衣间里面她对我说。 “你买的多她们说你一定是给人包了,你买的少她们说你没钱还要来充场面。总之她们恶毒的议论每一个来这里买衣服的女人,原因也很简单,她们一个月才拿多少,连一个衣服角也买不起。而她们对于来这里买衣服的男人又别是一番嘴脸和打算了。” 在服务生过来问我们是否满意的时候,姜小蕾大声的对我说,“别买太暴露的,穿了象给人包了的小戏子。” 说实话每每这个时候我总是十分尴尬。我不习惯于逛这种又高又大的像一个小小的宫殿一样的店,也不习惯买这么贵的衣服,更不习惯在冰冷的店内面对这些面带假笑眼神冰冷的服务员。 我怀疑姜小蕾拼命买衣服可能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给她们气的,一种赌气,也许。 在名店与名店的间隔距离上,姜小蕾教育我怎么样买衣服。 “别买什么东京街头流行的。”她对日本的时尚嗤之以鼻,“日本有什么时尚,不过是街头那些将头发染成用了十八年的抹布,将长白袜剪了一半套在头上,再穿上什么古怪难看的短裙,然后翘起一只脚挤着一只眼睛比着两只手指歪着头说一句kawaii,这些只适合那些没品位的高中烂仔,欧洲的牌子才是好牌子。” “配件很重要。”她极推崇LV。“你看。”她将一只LV新出的背包比在我身上,“这只背包马上改变了你整个人的气质。” 多新鲜,一个人的气质竟然是可以用一只名牌背包来改变的。 我在很短的时间内买了很多的衣服鞋子配件皮包等等。 姜小蕾将她的衣橱腾了一半出来给我用,各种名牌的衣服堆了整整一柜子,有很多我甚至连它们的牌子都读不准确。 我茫茫然的被姜小蕾拉着进出各种我从来没有进去过的店,以荒谬的价格买着各种不仅仅是不好看甚至还有点难看的衣服。 姜小蕾还带我去打理头发。 几个小时之后,我一头自然卷乱糟糟的头发变得比钢板还直。 “现在流行这个。”姜小蕾指着自己的长直发对我说。 我对着镜子里有点陌生的自己点着仿佛不是自己的脑袋的新型脑袋。 经过这么折腾,我整个人脱胎换骨焕然一新了。 我瘦了而且脸也变漂亮了,衣着高档而且有品位。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方霆了。 “妈妈眯呀!你看看现在的你!”一天我们准备出门逛街。在我换好了衣服,化好了妆,对着镜子选和衣服搭配的手提袋的时候,姜小蕾宛如一名意大利的设计师对着自己打造出来的模特一般夸张的挥舞着双手,“你看看现在的你!你看看!” 我看着镜子里有些陌生的自己,瘦了五公斤,下巴尖尖,身材紧实,穿着名牌的性感衣裙,一头黑直的长发垂在腰间,带着若有若无的妆容。 这时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象姜小蕾,甚至连香水的牌子我都和她用一样的。 “你想想你以前过的那叫什么日子。你看看你现在!”姜小蕾笑了起来。 在姜小蕾得意的笑声中我也笑了起来。 现在我已经彻底的将她家当作自己家了。 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各种专卖进口家具的家具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到的家具灯具摆设或者是地毯挂毯以淘汰她住所里面现有的。 虽然我们从来不在家里做饭,但是却买了许多进口的餐具。 姜小蕾对于厨房内的用具有特殊的偏爱,如果说她的客厅及房间内的布置是豪华的话,那么她的厨房就是穷奢极侈了。 她买起锅碗瓢盆来比买衣服香水还要大手笔。 一千块钱一个的酒杯她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掏出她那金晃晃的信用卡然后说来六个吧。 姜小蕾的厨房里摆满了各种不同尺寸的锅、刀、叉子、勺子--吃小蛋糕用的,喝汤用的,下午茶用的,吃水果用的,吃冰淇淋用的……象闪亮的小士兵一样排着整齐的队伍在随时待命。 美丽精致的各种形状各种质地各种大小的盘子,碗……堆了整整几个橱柜。 她那连餐厅的厨房像杂志上拿出来做展示的厨房一样配备齐全,温馨美丽。 我想我融入了姜小蕾的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我渐渐进入了她的生活。 一天晚上,她第一次带我去一间酒吧。 “记住,要诀就是不要抽烟,抽烟会让人脸上长皱纹,而且对身体也不好。”姜小蕾在的士上对我循循教导。 我看着穿着性感的衣衫,妆化的和狐狸精一样的姜小蕾一本正经的说着抽烟对身体不好,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的裤子上是什么?”我指着她那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上缀着的东西问。 “哦,那些。”姜小蕾瞟了一眼说,“大麻叶子,我自己缝上去的。” 我笑了出来,“姜小蕾,妈的,你够狠。” 在进门处长长的走道上姜小蕾对我说:“方霆,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酒吧,不是那种里面混杂着乌七八糟卖淫吸毒的酒吧,也不是有些学生或者什么无业游民凭着一张门票换瓶啤酒喝一个晚上的酒吧。今天晚上我是带你出来认识人的。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上档次的生活。” “好吧。”我精神勃勃的对着容光焕发的姜小蕾说:“你就让我这个土豹子开开眼吧。”
(二) 酒吧并不大,但是人很多,里面有一半是外国人,至少是那种看得出的外国人,至于有多少日本人韩国人就很难说了。 女人占了一半。那些女人一个个都纤细苗条而且带着精致的妆容装在昂贵的衣服里面。 音乐并不很嘈杂,大家安安静静的抽烟喝酒聊天,偶尔这里那里爆出一两声笑声。 姜小蕾走过之处都有人和她打招呼,可见真是来熟了的。连Bartender都和她先聊了半天。 “一杯Manhatten,一杯LycheeMartini。” 不一会儿她递了一小杯酒给我,小小的金属棒上插着一只珠圆肉润的荔枝。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那荔枝能不能吃,她便说,“过来,我介绍几个日本鬼子给你认识。” 几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矮个子的男人笑着走了过来。 我喝了一口酒壮胆,结果那酒像一条火线一样直顺着我的喉舌烧下去,一时间我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时姜小蕾正好指向我,对他们说我的名字。 我一边绷着脸咬紧牙关忍受着这辣到心里去的感觉一边冲他们摆了摆手希望他们了解我虽然不会遗忘但此时却不是因为当年他们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而对他们不理不睬。 其中一个看我摆手,立即轻轻鞠了个躬。 而此时我终于消化了那种要命的火辣辣的感受,还没来得及说话,另外一个也立即向我鞠了个躬。 “你们……来做生意的?”我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这个什么LycheeMartini辣得我讲废话,如果不是来这个城市做生意谁会在晚上九点穿着笔挺的西装在酒吧里喝酒。 其中一个日本人又鞠了一躬,讲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的英文。 姜小蕾轻声的和他们讲着日文,我插不进去嘴。 姜小蕾白着脸,瘦瘦的身材装在名牌的吊带装里,黑色的直长发垂在她脸颊两边。 她看上去就象是一个苍白美丽的日本女人。 姜小蕾顾不上理我,不一会儿又转向了几个美国人。 她一边轻轻的晃动着手里的酒杯一边高声笑着发出地道的卷舌美语。 我忽然发现姜小蕾具有变色龙的特性,她和哪一国的人在一起就很快的具有了哪一国的特色。 我站在旁边静静的喝着酒,观察着周围的这些人。 这些人--这一群人--绝对不是我生活圈之内的人物,我没有出入过这样的场合,也没有类似于这样的朋友,我感觉自己在这小小的酒吧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在姜小蕾的介绍下,我和一些人打招呼,那些男人的礼貌和他们有品位的穿着一样令人感到舒服,那些女人一个个都美丽而且精致,一丝不苟的妆容,尖尖的手指甲上涂着和脚指甲上同色的指甲油,偶尔伸出手和我握握,每一个人冰凉的手指上都带着一阵微香。 姜小蕾带着我绕场一周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我独自一个人穿着新买的衣服坐在角落里。那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凉匝匝的裹在身上。 我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那个什么LycheeMartini。因为我只知道这一种酒。 在我面对着帅得一塌糊涂的bartender的时候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酒可以点。我也不想问他或是让他拿酒水单来给我看。 虽然我是土豹子,但是我并不想轻易暴露这一点。 “再来一杯这个。”我只有指着手里的空酒杯对他说。 我一个人百无聊赖的端着酒走到了酒吧外面的凉台上,音乐被厚厚的玻璃隔开了。 初秋的夜里,凉台上已经略略有了些露水。 我站在凉台上,看着街上的霓虹灯,来来去去的车辆尾灯和形形色色的行人,听着透过厚厚玻璃传来的酒吧内的音乐。我觉得自己象一瓶放在宽大冰冷的商场柜台内美丽而精致的香水。 这时有个男人过来对我说:“你一个晚上都一个人呢。” 我抬眼。一个穿着boss西装的男人端着杯酒站在我面前。 “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我和朋友一块来的。”我老老实实的答道。 “哦?”那男人挑了挑眉毛,转身四下里看了看。 我立即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是擦得太浓的hugoboss的味道。 “可是我只看见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呀。”他笑着说。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但是我还是笑了。 “你的朋友呢?”他在香水味中问我。 我胡乱朝人堆里一指。 “你的头发直得很漂亮,很有性格。”他换了个话题。 “哦?我刚弄的。”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 谈话就这样开始了。 那个男人将我的衣着,谈吐,容貌,所用的香水甚至所喝的酒都赞扬了个遍。 在他的赞扬声中,我轻轻的转动着杯子,martini的香气伴随着冰块叮叮的轻响而弥漫在这微冷的空气里,我咯咯的笑声清脆的互相撞击着在这初秋的夜里荡漾开来。 “明天一起吃个晚饭吧。”他热切的看着我说。 “为什么不呢。”我笑了笑,几杯martini下去我有一点不象我自己了。 我觉得这里所有的男人都好的仿佛从偶像剧里走下来的一样。 我们交换了手机号码,约定了时间之后他就礼貌的离去了。 “我不属于这类人。”在回来的路上我一边整理手机里的新号码一边对姜小蕾说,“你没有发现我根本就格格不入吗?” “慢慢你就会习惯的。”姜小蕾看着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我面无表情的说:“慢慢你就会习惯的。” 根本就没有第二天的晚餐。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床上的时候那个男人就打电话给我说,“我昨天晚上一直睡不着一直想你。我躺在床上一直想,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这个念头就会刺激得我更加想你。你现在起来了吗?” 我一时间找不到话说,只是笑了笑。 我怕我一接话那个男人就会说出他昨天晚上小弟弟勃起了一个晚上这样的话来。 “好,等今天晚上见了面再说。”他兴冲冲的挂了电话。 在我吃早饭的时候那个男人又再次打来。 “我刚到公司,但是就特别想你。你昨天晚上穿的什么衣服?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看着我公司里面的女职员穿着衬衫短裙就想你穿衬衫短裙是什么样子。” 挂了电话我问在一旁喝牛奶的姜小蕾,“他们都是这样的吗?讲话这么直接?我觉得我被一个刚认识的人在电话里扒光了。” 姜小蕾笑了笑,不置可否。 上午电话又再次响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又再次响起。 下午的时候又再次响起。 到了黄昏的时候,我看着手机上闪烁着的他的号码,听着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手机音乐,我决定取消晚上的约会。 “待会我们再去那个酒吧吧?”晚上和姜小蕾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对她说。 “你喜欢这种生活吗?方霆?”姜小蕾放下手里的叉子看着我。 “哪种生活?”我一边撇开沙拉上的千岛酱一边心不在焉的回答她。 “现在这种生活。” “现在这种生活。”我重复了一遍。“喜欢啊。” 说实话我是真的喜欢。 我喜欢那些没完没了的精美的服饰,喜欢逛名店的感觉,喜欢我现在的身材,喜欢白煮鸡肉沙拉和全麦面包,喜欢那种衣香鬓影的场合,喜欢那些妆容精致衣着高雅的女人,喜欢那些穿着名牌服饰的男人,喜欢那杯什么LycheeMartini。 “哦?”姜小蕾哦了一声,然后又去吃她的面包去了。 晚上的时候姜小蕾没有带我去酒吧,她带我来到了一个不知以什么名义组织起来的聚会上。 聚会的地点是一所地下一层地上四层的大洋房。在进入了大得吓人的客厅之后,姜小蕾又开始笑着和各式各样的人打招呼,有帅的象直接从广告画上走下来的模特和她勾肩搭背。 “别看那些模特一个个挺帅,实际上接触长了你就知道他们其实就是傻大个,只知道……”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冲着迎面而来的一个女模特hi了一声,然后过去抱着她在她的脸颊两旁亲了亲。 “给她一杯BlueLagoon。”她一边搂着那女模特一边指着我对服务生说。 “别老喝martini,酒精浓度太高,容易胖。”她匆匆的对着我解释了一句就和那个女模特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一会儿,服务生端了一杯盛着蓝色液体的高脚杯走过来。 “这叫什么?”我问服务生。 “BlueLagoon。” “怎么拼写?” “呃……”服务生不知所措的看着我。 “算了。”我笑着摇摇头。 “多少钱?”我打开小小的手提袋准备付钱。 “这里的酒水点心都是不要钱的。”一个男人在我旁边笑着说。 “哦?是吗?”我转向他。 “是。你要吃些点心吗?我帮你拿。”他指着房间旁边大桌子上的一排一排的点心说。 “好啊。”我笑了笑。 在这样的场合,面对陌生的男人,我不知道我除了笑着点头说好啊之外还可以怎么样。 很快他就拿了两盘堆得象小山一样的点心回来了。 “拿这么多干嘛?不太好吧。”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四下里看看有没有人在笑我们。 “这盘是你的。”他递了一盘给我。 我小心谨慎的看着盘子里各种点心,一边在心里分析着每一样的卡路里。 最后我终于只是挑了一个小小的蓝莓派,用叉子将上面的小蓝莓给挑了出来,含在嘴里。 “你只吃这一个啊?”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嗯。”我笑了笑,往自己身上指了指,“怕胖。” “呵呵……”他笑了起来,“你不胖,一点也不胖,哪里胖?恰恰好!” 然后他指着靠墙的桌椅对我说:“我们过去坐吧。” 他殷勤的帮我端着盘子,走到桌子旁,放下盘子又立即帮我拉开了椅子。 “坐。”他手往椅子上一指。 这一套我只在电视上见过。 我坐下了之后他又小心翼翼的将椅子放回来了一点,然后打开了一张餐巾铺在我的大腿上。 也许这就是绅士风度吧。我在心里说,脸上冲着他微笑。 我们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期间他换了三次盘子。 当他起身准备去拿第四次的时候,看着我惊讶的眼神,他不好意思的解释,“晚上没吃饭。” “哦!”我瞪大眼睛,点了一下头表示理解。 这时姜小蕾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 “新吊上的?”她将半个身子靠在桌子上,差点压着我那盘没动的食物。 她的衣服胸开得很低,她这个样子站着整个肩膀和几乎三分之二的乳房都露在外面,姜小蕾毫不在乎,只是斜着有点红的眼睛看着我。 “姜小蕾你喝多了。你和那些模特这么半天都跑到哪里去了?”我看着她说。 我不喜欢她这种轻佻的姿势也不喜欢她现在的表情,更不喜欢她用的那个“吊”字。 就在这时那男人回来了。 “你的朋友?”那男人挑着眼睛看着斜着赤裸的肩膀靠在桌子上的姜小蕾问我。 “是啊,不好意思,她有些喝多了。” “你玩你的,你玩你的。”姜小蕾站直了身子,“我没喝多。” 她看着那男人,忽然挤眉弄眼的笑了一下,从他的身边挤了过去。 “方霆!你厉害!”她又摇摇晃晃的转过身来笑着对我说。 正在这时端着酒的服务生恰好走过,她顺手拿了一杯香槟,摇摇晃晃的站在那里,举着香槟对我说:“方霆!Toyournewlife!Toyourfuckingnewlife。” 然后她又摇摇晃晃的被几个模特给拉走了。 那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在那一刹那我忽然想起了沈平,沈平在碰到这样的局面的时候也总是喜欢露出这样的一种无辜的不知所措的神情来。 “我想我该走了。”我说。 “哦。”他连忙帮我拉椅子,并站在一边让我先出去,陪我走到门口。 有服务生送了我的外套过来,他小心的帮我穿上。“我送你回去吧?” 我回头看了正和几个女模特一起笑得放浪形骸的姜小蕾一眼,冲她摆了摆手,她却冲我比了一个中指。 “不用了。”我扣起了外套扣子。 “那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他诚恳的看着我。“给我你的手机号码。” 我给了他。 就在我出了门以后,我站在路旁等的士,透过大大的玻璃窗我看见那男人又端了一盘山一样高的食物坐在那里专心致志的吃着。 我皱了皱眉头。 车来了。 一直到晚上七点的时候那男人才给我打电话。 “我们去香格里拉的餐厅吧,我来接你。”那男人说。 “好吧。”我答应了。反正到了那里我也只是吃沙拉白煮鸡和全麦面包。 就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姜小蕾回来了。 “出门啊?”她仍然穿着昨天晚上的衣服。 “你跑哪儿去了?” “和那几个模特玩去了呗。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她劈里啪啦的脱衣服。 “好吧。”我仔细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笑了笑,“我昨天晚上喝多了点,就是这样。没事,没事,你去吧。” 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他已经到楼下了。 我喷了点香水,换了鞋出门了。 他站在汽车外面,捧着一大束鲜花。 我立即笑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的鲜花,而且还包的那么美丽。我的心一下子温柔的感动了。 他帮我拉开车门,并且将我长长的裙脚放进车内,再关上车门跑回驾驶位。 到了香格里拉的餐厅他又殷勤的帮我脱下外套,然后帮我拉开座位,铺好餐巾,再将座位轻轻推好。 在摇弋的烛光下,我很享受这男人殷勤的服务。 在我切着我的白煮鸡肉的时候,那男人大声的咀嚼着他点的牛排,不停的抱怨着牛排太老了,小南瓜不够嫩,沙拉里的虾不够新鲜等等等等。 他一下一下叮叮作响的切着他那鲜血淋淋的牛排,嘴里塞满食物仍然在抱怨。别桌已经有人向我们这边看来了。 这令我很不好意思,只有将目光定在他身上。他哗啦哗啦的大口大口的喝着汤,完全顾不上说话。 奇怪,我对自己说,这人也不是很胖,怎么可以吃成这样。 他吃饭的样子像一个体重两百公斤的大胖子。 很多很胖的人在吃的时候完全没有快乐或是享受的表情,他们只是快速的不间断的将食物不停的塞入嘴里,好象要完成什么义务似的。 他吃的又快又多,在吃下了够灾区人民吃一年的食物之后,他才打了个大大的饱嗝说:“你要什么甜品?” 这是他从开吃到现在跟我讲的第一句话。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打破长久沉默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哦,不用了,谢谢。” 他点了四份甜品。然后又埋头吃了起来。 饭后他一边剔牙一边不断的讲述着他的工作,他在一家外企中做高级经理,年薪多高多高,老板如何如何器重他等等。 我已经对任何食物都没有了胃口,也包括对眼前这个男人。 “买单吧。”我面无表情的说。 “买单!”他一嗓子吓得这旋转餐厅停顿了几分钟的旋转。 当服务生递上帐单的时候他掏出一只小小的计算器,试图将帐单上的价钱再加一遍。 我惊讶的看着他。 “有的时候他们会算错。”他一边对我解释一边紧张的摁着计算器上的数字。 那小小的计算器上的按键十分的小,所以他不断的摁错,只有再重来,旁边拿着帐单的服务生已经面带笑意了。 我觉得无地自容极了,于是我说,“算了我来付吧。” “不用不用。”他坚持和那些小小的按键做斗争。 我已经掏出了钱包。 “就是你来付也要算清楚嘛。有时他们是会算错的。” 我看着那个穿着Armani西装的男人佝偻着腰身激动而紧张的倒腾着那小小的计算器,冷笑了一声说,“现在帐单最后的总额都是用电脑加在一起的,不会加错的。” “哦……”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颓然的向椅背上靠去,一缕头发搭在他的前额上。 “我来吧,我来吧,”他再次无力的争抢了一下帐单。 在我付了帐,准备起身的时候,他连忙绕到我身后来帮我拉开椅子。然而我现在却觉得他这一行动实在是滑稽的可笑。 “下次,下次,我请你。”在他表示要送我回家而被我拒绝了之后说。 “好,下次吧。”我淡淡的说。 在我告诉姜小蕾我的经历之后,姜小蕾笑着说,“以后你就别找什么工薪阶层了,说是高级经理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打工仔,跟着洋老板混了几天出入了一些大场合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什么都见识过了,当时你在那个聚会上看见他那样可着吃人家不要钱的东西就应该知道了,怎么还那么不开眼,跟着跑了去吃饭,吃恶心了吧。” 我不说话。 姜小蕾笑着说,还是我带着你玩吧。 姜小蕾带着我出席各种酒会,聚会,party,去了各种她所谓的极有格调的酒吧。 我也认识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男人,他们都穿着名牌的西装,打着饱满的领带,散发着男式香水的味道。 他们都带着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微笑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接近你。然后再约你出去吃饭看画展听音乐会游车河去海边烧烤去书店买书等等…… 通常最多的是约吃饭,吃饭的地点总是选在五星级酒店的顶楼或者是挂有“我们见一个宰一个”的横幅的西餐厅。 这一切似乎都是很美好的。 然而我却总是在格调“高雅”的餐厅内一边吃着白煮鸡肉和沙拉一边透过厚厚的玻璃看着外面浸泡在黑暗中的城市,心不在焉的听着对方一些无聊的话语。 他的生意有多么大啦,他的公司在各个国家的发展啦……难吃的饭菜和无聊的话语混合成一顿晚餐。 饭后总有服务生捧着一大束玫瑰过来,我知道是在外面街上的花摊上买的,因为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和一些淡淡的灰尘的味道。 我总是带着精致的假笑收下这些美丽的花朵。 这一段时间我所收的花比这一辈子收的都多。 我喜欢拿着美丽的包装精美的玫瑰。 每次和男人约会之后他们送我回到姜小蕾住所时,我喜欢坐在车上将花放在裙子上摆弄着。 姜小蕾的住所总是不分季节的开满了各种颜色的玫瑰花。 我从来没有对姜小蕾说过,因为我不知道姜小蕾和那些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是怎样的。 但是,我在和那些男人约会的时候,我所收到的花束才是整次约会中我最喜欢的东西。 我时常和姜小蕾一起坐在露天咖啡座内喝咖啡喝上一个下午。到了黄昏下班高峰的时候,那些行人都神色匆匆的往家赶。 “你看,原来你就和他们一样。”姜小蕾对着那些人群挑了挑下巴,“多土。你那过的叫什么日子嘛。” 我也跟着笑着撇嘴,表示我对以前的日子的不屑一顾。 以前的日子似乎已经离我很遥远了,我现在要做的只是购买那些名店内这一季的新货,记熟那些千奇百怪的鸡尾酒的名字,保持我的身材,努力画好的我的妆,保持我年轻的容貌,然后再风情万种的出席各种聚会。 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注重我的容貌和身材过。 这两样东西几乎已经成了我现在生活中最紧张的事情。 我的饮食严格的按照姜小蕾定下的减肥食谱进行。 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对着镜子照上半个小时,试图看出昨天夜里我涂在脸上的那些乳液产生的效果。 现在没有什么比别人猜小几岁我的年龄更让我愉快的事情了。 我不再承认我二十五岁这一事实。 在有人试图知道我的年龄时,我总是带着可爱单纯的笑容说,你猜呢? 说实话,此时的我,仿佛刚刚从一个高高的悬崖上一下子掉进了海里,头晕目眩的除了身边的白色的气泡之外啥也看不清楚。 在我挣手挣脚挣扎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渐渐浮出水面,我渐渐可以看清周围那些原来在水底下看不清楚的事物。 我忽然发现,这个我以为很美丽的世界,原来它的美丽,只是透过那晃动的海水,只是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泡沫后面。
(三) 这群女人无论何时何地,头发、妆容、衣着、香水总是在最佳状态,很多人都不曾见过她们没化妆的样子。 她们那张涂满化妆品的脸仿佛就是天生而成的,那一层又一层的化妆品和皮肤长在一起了。 她们来自各行各业,目的明确,作风利落,绝不会随便浪费时间精力和笑容。 她们仿佛一种细手细脚的美丽而丑陋的蜘蛛,慢慢的织着自己的网。 而那些男人也在盘算怎样吞下这些细手细脚目光灼灼的蜘蛛。 “我怎么觉得你是想包了我?” 我放下手里的刀叉认认真真的看着我对面的男人说。 对面是谁并不重要,某个我在聚会上认识的男人,穿着一样名牌的西装,打着一样饱满的领带,散发着一样浓烈的男式香水的味道。 而他正在说着的,同样也是一些关于他的公司有多么大他上一次假期的欧洲之旅是多么的愉快之类的废话。 他们都是这样,仿佛有一个固定的模式一般。 而我在几个约会之后,便发明了一套可以为这无聊的夜晚添点乐趣的法子。 我总是在对方这样说的时候,冷不丁的问他们,你的公司上市了吗?或者是你上一次去欧洲是坐的头等舱吗? 在乏味的谈话中和餐厅内沉闷虚假的情调里,还有那些盛着该死的白煮鸡肉和沙拉的盘子上,他们的表情总是令我愉快。 “哦?你喜欢坐头等舱?”他斜挑着眼睛看着我。“下次我计划去日本度假,这样吧,我们一起去好吗?我买头等舱的位置,你应该会喜欢日本,那里很多地方景色都很漂亮。东京你去过吗?下次我们去吧,你可以在那里好好的血拼,那里的店多得不得了。” 我惊讶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似乎很欣赏我惊讶的表情,笑了笑接着说,“其实东京的东西还便宜。你看你的包包。” 他指着我放在另一张椅子上的LV的包包,“象这样的包包在东京买比在这里买便宜,小日本可崇尚LV了。还有,你看你这裙子,Salvatoreferragamo的吧,在那儿买也比在这儿买便宜。” 我更惊讶了,我讶异于他可以一眼看出我身上这条裙子的牌子,更讶异于他可以将这个我一直都念不好的牌子念得如此的准确而且顺溜。 他妈的,这人是个陪女人买衣服的老手了。 “你看你这条裙子。”他将身子往前探,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拉着我裙子上细细的紫红色的吊带。 “你看,你这条裙子应该不是新款了吧。”我那条裙子的吊带很长,他轻轻的用食指在我的吊带上绕着,用指尖轻抚着我的皮肤。 “我带你去东京,那边有最新款的,有的国内还没有,那边就已经出了,你可以随便买,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想包了我?”我放下手里的刀叉,沉重的刀叮的一下敲在厚重的盘子上。“他妈的这地方的银餐具总是重得让人难受。”我恨恨的骂。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想缩回他那搭在我肩上的手。但他的手指绕在我长长的肩带上竟然一下子解不开。 “我……我……”他一边慌乱的想要将手指拉出来一边结结巴巴的找话说。 “啊!”他的一下用力使得那该死的肩带边上镶着的花边割在了我的皮肤上。 “别拉别拉。”我不耐烦的叫了起来。 我拿起他的盘子边那把用来切羊排的小刀,将吊带割断。 他立即慌乱的抽出了手指。 我一手捏着自己的吊带以防衣服下滑一手拿起我的包包站起身来看着他说,“你他妈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餐厅内的人都向我们看来。 我一手捏着吊带一手捏着包包准备向出口走。 这时他在我身后说,“你他妈的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 我停下脚步,因为我的左手不得不横过胸前捏着我右边的肩带,所以我转身的姿势显得十分的笨拙。 我转过身,瞪着他。 “你他妈的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他仰着脸瞪着我。“昨天你去那聚会不就是想找人包了你吗?现在倒他妈的装起正经来了。你以为你爸是李嘉诚?” “我……”当我胀红了脸准备狠狠反击的时候我忽然我发现我无话可说。 我站在那里瞪着他,用余光瞟着周围看着我们的人,拼命搜索着我可以说的话,但我无话可说。 我无话可说,我只有转身离开。 “他妈的岂有此理,那男人竟然提出要包了我。”我坐在姜小蕾的沙发上恨恨的对着姜小蕾说。 “多好的裙子啊,你竟然就这样给剪了。”姜小蕾将我的那条紫红色的裙子平铺在沙发上。 “他妈的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你知道吗?他竟然还说,我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我愤怒的挥着手臂。 “你就这样一路捏着吊带回来的啊?” “姜小蕾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我看着姜小蕾说。 “那些聚会你还去吗?”姜小蕾站起身来。 “去,为什么不去。妈的,靠!” 姜小蕾淡淡的笑了一下,走向厨房,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叮铃当朗的摆弄她那些成套的高级餐具。 第二天我照旧穿着美丽的衣服带着美丽的妆容出现在了一个聚会上。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次的聚会都大同小异,每一次都会有男人过来搭讪然后大家彼此顺眼就会产生下一次的约会。 约会通常是吃饭,而吃饭的地点总是永恒不变的选在五星级酒店的顶楼或者是西餐厅,就恰如我点的菜永恒不变的就是白煮鸡肉沙拉和全麦面包一样。 我仍然是很美丽,体重仍然是完美的维持在五十公斤。 那些不断推出新款的牌子的衣服鞋子总是准确而及时的出现在我身上,我现在已经快成了时尚杂志中的模特了。 一切照旧。 然而我却觉得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这种情形有一点象在玩找茬游戏,你明明知道两副画有不同,但是你瞪大眼睛却无法看出不同处在哪里。 我不止一次的想起那天在餐厅里的情景, 那个男人在我的身后对我说,“你他妈的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然而我依然张着紧张而茫然的大眼睛左看右看却始终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不对。 在这样的聚会上,我主要会认识一些男人,很少有机会认识里面那些穿着名牌化着精致的妆容的女人,即使是被互相介绍,交谈的话题也不过是围绕在衣服化妆品这些泛泛的东西上。 而她们似乎也对和我交往的兴趣不大,在里面,其实我真正认识的,也不过就是那个不停失踪的姜小蕾。 一天在聚会上姜小蕾将我介绍给一个纸业的老板,那男人有些喝多了,嘻嘻哈哈的猜着我的年龄。 “我看你最多只有十八岁。把自己打扮的那么成熟干嘛。” “呵呵……”我傻笑着,我不习惯应付喝多了酒的陌生男人。 “你年龄这么小一定还在读书吧,生活费够用吗?”他喷着酒气笑嘻嘻的看着我。 “先生你喝多了吧。”我面无表情的说。 “别叫我先生,叫刘哥,从今后我就是你哥了,要是有谁欺负你你就告诉哥,要是钱不够花你也告诉哥。”他醉醺醺的来揽我的肩膀。 这太离谱了。他以为他在逛窑子哪。 我往后退了一步说:“这里是上等聚会,你放尊重一点。” 说完我立即走开了。 最近一段时间怎么老碰见这样的人。我心里想着。 走到吧台我要了一杯酒,远远的找了一个角落站着,刚站定,我忽然看见有个男人在盯着我,离我差不多十步远,眼睛亮亮的盯着我。 我心中一动,我似乎已经看出两副画有什么不同了。 那男人看了我几秒钟,慢慢向我走过来。 就在他越走越近的时候,我一下子确切的看到了两副画的不同之处,如此的明显,为什么我竟然一直看不出来? 这些所谓的上流聚会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妓院,那些女人就是待价而沽的妓女,而那些有钱的嫖客们则在这里挑选着自己喜欢的商品。 就是这样。 难怪那些女人一个个都打扮的那么漂亮,难怪这样的聚会总是以这样那样的名义举行,难怪那个男人会骂我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看着周围的那些或独自喝酒或在和人讲话的女人们。 她们每一个人都是绝对的漂亮,每个人都套在Prada或是Gucci的行头里面,略略歪着点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周围的男人。 是有这样的一批女人的。 其实我在原来上班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 这群女人无论何时何地,头发、妆容、衣着、香水总是在最佳状态,很多人都不曾见过她们没化妆的样子。 她们那张涂满化妆品的脸仿佛就是天生而成的,那一层又一层的化妆品和皮肤长在一起了。 她们来自各行各业,目的明确,作风利落,绝不会随便浪费时间精力和笑容。 她们仿佛一种细手细脚的美丽而丑陋的蜘蛛,慢慢的织着自己的网。 而那些男人也在盘算怎样吞下这些细手细脚目光灼灼的蜘蛛。 原来我来到了一个人肉市场,这和外面的卖粉一条街有什么区别? 我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刚才看我的那男人已经来到了我面前,带着熟悉的微笑准备开口打招呼了。 我知道他会和我聊上一会儿然后看看我是否合意再决定是否约我共进第二天的晚餐。在晚餐的时候可以进一步观察买下这个女人是否值得。 “想都别想。你他妈的想都别想。”我对着站在我面前微笑着准备和我打招呼的男人说。 然后我离开了那个聚会。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聚会。”姜小蕾面无表情的对我说。 “你放屁!你是说你以为我想找个人包我是吗?”我在姜小蕾的住所里大发脾气。“我方霆丰衣足食的为什么要找人来包我?” 姜小蕾冷笑了一声,“方霆,说你老土你还真的老土,现在还有人不丰衣足食吗?现在大家要的是锦衣玉食。” “锦衣玉食?”我笑了起来,“你管白煮鸡肉那些破生菜番茄沙拉和那一片片的全麦面包叫玉食?你管这些,这些什么我他妈连名儿也念不准确的东西……”我打开了衣橱,拉出里面一件又一件的名牌衣服,“你管这些叫锦衣?你说我要为了这些破玩艺给人包?任人干?” “这些衣服每一件都不在两千块钱以下。”姜小蕾靠着衣橱的门冷冷的说。“还有你那些。”她指着化妆柜上的化妆品说,“你那瓶esteelauder的眼霜就已经将近一千块了,你知道那瓶眼霜只能用一个多月。” “对!还有这些破玩艺。”我几步走到化妆台前面,顺手抄起一瓶SKII的产品,“这是啥,SkinRefiningTreatment。”我念着瓶子上的字,“他妈的这一瓶才30克就要我六百多块!我每天晚上把它往我的毛孔上面涂,啥屁用也没有。别自欺欺人了,你以为毛孔是肌肉可以随意收缩。” 我一扬手将那瓶SKII丢了出去,厚实的小瓶在地上滚了一圈。 姜小蕾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小蕾走过来说,“算了,别生气了。你变漂亮了这是真的吧。” “姜小蕾。”我看着她说,“就算出席这样的聚会是想给人包,好,就算我想找个有钱人包了,那你呢?你条件比我好,品位比我高,身材比我好,又比我漂亮,出道也比我早,你找到了吗?” 姜小蕾再次沉默了。 我也不说话,毕竟是姜小蕾带我过上新的生活的。 我将那瓶SKII捡了回来,丢在化妆台上。我知道我到了晚上睡觉前还是会将它涂抹在脸上。
(四) 有的男人是床上用的,有的男人是心上用的。 我们很久没有再提去那类聚会的事情。 我仍然是努力保持体重,对自己的脸和肌肤仍然是兢兢业业,每天的保养工作做的一丝不苟。 我比任何时候都怕老怕胖,我时常长时间的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我二十五岁了,从生理上来说,二十五岁是一个开始老化的年龄。但是二十五岁的我却比任何年龄都要美丽娇嫩。 我实在不知道应不应该归功于那些昂贵的保养品,而此时的我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对老更加感到恐惧。 我对我的脸的重视程度日益上升。 我每天花更多的时间来做脸部的保养。 我不断的找寻更好的牌子更好的美容产品。 我花很长时间在商场里的美容专柜前面打转。 我仔细聆听每一位美容品牌的售货员的解说。她们总是不断的鼓励我买这买那。在她们的鼓励下,我的化妆台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有时我看着那堆满瓶瓶罐罐的化妆台,自己都感到惊讶,我怎么会用得了如此之多的美容产品。 虽然是这样,我仍然是对每一位美容专柜的小姐的话言听计从,仍然是不厌其烦的一层又一层的往脸上涂抹着这些化学品。 有时我看着在为我讲解每一样保养品的用处的美容小姐,自己也感觉很好笑。 我怎么会站在那里乖乖的听她们的话? 她们大多数高中都没有毕业,最多也不过是受了一点点美容的训练,至于她们所卖的化妆品保养品里的成份和功用其实她们自己也搞不清楚。 她们只不过是将这些保养品说明书上的东西记下来,然后再一遍一遍的推销给我们这些怕老的认真相信这些保养品确实可以延缓衰老甚至相信这些保养品可以阻止我们衰老的女人。 而她们的工作就是将最多最贵的保养品卖给我们。 但我仍然是听着这些美容专柜的小姐们的话,仍然是购买并使用着这些昂贵的保养品。 有一次在一个专柜小姐的极力劝说下,我买了一瓶我怀疑只有四十岁以后的女人才需要用的眼霜。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下这瓶眼霜,但我还是买了。 那专柜小姐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觉得这瓶神奇的眼霜可以让我老得慢一些。 然而事实上,不论是我还是那专柜小姐都在一起衰老着,我们大家都逐渐向年老走去。 只不过我们都不肯承认这样的事实。 在那天和姜小蕾吵架了之后,我对于那些美丽的时装的兴趣荡然无存。 我也厌烦了那些有着厚厚玻璃门的名店,厌烦了里面那些带着古怪微笑看着你的服务员,厌烦了这些昂贵的,难看的绫罗绸缎。 我不再购买新的衣服。 姜小蕾则刚好相反,她对时尚的热情空前的高涨起来。 她买了很多很多新的衣服,以致于她自己的衣橱已经放不下了。 我将我房间的衣橱腾挪出来给她用,而我自己的衣服都放在墙角的地上,乱七八糟的堆在墙角,象摆了一个专卖二手服装的地摊。 姜小蕾一再表示她可以再买一个新的衣橱,我也再三表示我可真的是诚心诚意的将衣橱清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姜小蕾说:“我就愿意看着这些衣服揉着皱着缠绕着堆在一起。” 姜小蕾没说什么。她用了我的衣橱以后就更疯狂的买衣服了,很快连我房间的衣橱也渐渐被填满了。 姜小蕾还参加各种时装表演,她总是表情冷酷的挂着一副墨镜坐在台下,表演结束之后她就和一些模特一起出去吃饭泡酒吧。 虽然我对这些已经完全没有了兴趣,但我仍然是时常和姜小蕾一起去看时装表演,也参加他们的各种各样的活动。 不然我干嘛? 我现在已经没事可干,总不能一天二十个小时对着我自己的脸吧。 和那些模特在一起有很多需要习惯的地方。 比如要习惯他们的高个子,习惯他们满嘴的脏话,习惯他们瘦得吓人的身材,习惯他们象烟囱一样的抽烟,习惯他们没有意义的谈话等等。 第一次我和两个女模特一起吃饭的时候就吓了一大跳。 我以为她们会和我和姜小蕾一样,吃一些少量的而且卡路里极低的食物。 但是却恰恰相反,那两个女模特吃起东西来象日本相扑手一样,一盘又一盘的食物迅速的被她们消耗掉了,油炸的,肥腻的,甚至连甜品她们都不放过,将几块巧克力蛋糕吃了个精光之后每人还来了一大份上面堆着糖浆的冰淇淋。 我一边惊讶的看着她们吃着那一份份的食物一边想为什么她们吃了这么多还如此之瘦,难道她们吃减肥药。 姜小蕾和她们很熟,不断的为她们点这点那,她们三个谈笑风生,讲着一些我不熟悉的人名和事情。逼和鸡巴这样的字眼常常从她们的嘴里蹦出来。 我早已经吃完了我那点少的可怜的食物,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 那两位模特似乎还要吃上好一会儿,她们非常喜欢这个餐厅,她们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说:“这家西餐厅在全城是出了名的贵啊,操!”“他们说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欧洲或者是美国进口过来的。” 她们含糊不清的说着话,讨好着姜小蕾。 这顿饭是姜小蕾请客,而实际上就是姜小蕾不请客,她们也会努力讨好姜小蕾。 她们喜欢姜小蕾的英文,喜欢姜小蕾的生活方式,还喜欢姜小蕾那一件又一件令她们羡慕的名牌衣衫。 “哦?是吗?所有的东西都是从美国进口的?”姜小蕾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她和她们在一起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情。 “可不是嘛!真牛逼,我看这椅子桌布都从美国空运过来的。”一个模特一边转着头四下里打量一边说。 “傻逼。丫有点常识没有,椅子桌布还要从美国进吗?我看这餐具一准是从美国进口的,姜小蕾你说是吧。”另一个模特看着姜小蕾说。 其实我们认识的很多模特都是从一些边远地区或是小地方来的,但是她们却可以无师自通的讲一口莫名其妙的北京话。 现在全中国的人几乎不是北京的就是上海的。 我想起姜小蕾说她在美国的时候碰到一个有着地道河南腔的女人还硬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我摸着银质的叉子上面印着madeinchina的地方笑了起来。 一顿饭终于吃完了,姜小蕾似乎疲惫不堪。 “走吧。”她掏出钱包准备买单。 “你这钱包借我用两天吧。”一个模特对她说。 这些模特时常开口向姜小蕾借这借那,LV的包包,Armani的大衣,首饰…… “我去一下洗手间。”我厌恶的离开座位。 当我在洗手间内洗手的时候,一个模特进来了,她冲我笑笑,然后对着洗手台开始用手指挖自己的咽喉。 “你没事吧?”我问她,“是不是吃什么东西吃坏了。” 她摆摆手,然后就剧烈的呕吐起来。 她吐了很长时间,才停下来,漱了漱口对我说:“没事。吃完了就用这样的方法吐出来,这样就可以尽情的吃而不会长胖了。” 说完她就在自己刚刚吐过的那个洗手盆上对着镜子补妆,她专心致志的看着镜子中美丽的自己,完全无视就在自己身子底下的洗手盆里的秽物。 她仰着头,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睫毛膏一遍又一遍小心而仔细的刷着自己的睫毛,可能是因为太专心了,她离镜子很近,仰起的下巴几乎都贴到了镜子上面。她的眼睛因此而显得有些变形。 她补好了妆,留下了满洗手盆的秽物翩然离去。 呕吐出来的食物不仅堆满了洗手盆,而且还溅得那大理石的洗手台上到处都是,酸臭的味道弥漫在洗手间里。 我忽然也觉得恶心想吐,我迅速的离开了洗手间。 在坐车的时候我坚持要坐在前面,坐在司机旁边。 那穿着旧夹克的老司机让我觉得温暖而且亲切。 起风了,落叶在街道上停停走走。我觉得非常的冷,我拉紧了我的大衣但还是在哆哆嗦嗦。 “冷啊?”那司机瞥了我一眼,“那我把暖气开大点。” 那两个模特一上车就把外套给脱了,她们不断的要展示她们的名牌衣服和她们那瘦得吓人的身材。 司机从镜子里看了后座一眼说:“里面就穿着裙哪,那能不冷吗?这天里面得穿秋衣。怎么能穿裙呢?” 那两个模特理都不理那个好心的司机,她们正在忙于讨好姜小蕾,两个人坐在姜小蕾旁边不知道小声的对她说着些什么。 我从镜子里看见姜小蕾沉着脸坐在后座上,她一言不发,只是裹紧自己身上的大衣,将头靠近车窗目不转睛的看着外面。 秋天彻底的来了。 姜小蕾仍然是每天穿着她那些昂贵的行头和那些模特搅在一块。 她现在几乎每夜都不回家了,我从来不过问她的私生活,恰如她也很少过问我的一样。 一开始我只是天真的想她不回来睡可能是喝多了玩累了在外面随便找了个地方睡了。 后来我想其实睡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睡在一起。 姜小蕾对她的夜生活直言不讳。 “那些男模的身材真好,结实的肌肉摸起来手感很好。” 她总是在第二天苍白着脸回来的时候对我说她昨夜的各种风流韵事。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什么叫做3P4P。 在我知道的时候我尽量不使自己显得很惊讶,我已经渐渐的习惯了见怪不怪了。 我甚至跟着姜小蕾参加了一些暧昧的party,里面除了模特还有一些演艺界文艺界的人。 在几杯酒过后灯光便幽暗了下来,音乐换成了沙发音乐,有人开始互相摸索接吻甚至开始当众做爱。 更有吃了药或刚吸了大麻的女孩子脱了上衣躺在桌子上跟着音乐扭动。有很多女孩子做了隆胸,光着身子,顶着比自己头还大的乳房神情恍惚的在房间里摇摇晃晃的走来走去。 姜小蕾也吃药吸大麻,我知道,但是我装作不知道。 姜小蕾从来不会当众脱光衣服,她只是静静的神情恍惚的坐在角落里,带着一个刚睡醒的小孩的那种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周围的这一切。 我静悄悄的离开,姜小蕾一夜不归。 夜夜不归。 姜小蕾的生活越来越放纵。 她总是在白天里的任何一个时间摇摇晃晃的带着酒气回来,然后对独自在家的我说一些男人算什么不过是女人满足性欲的工具罢了之类的话。 “为什么现在网上的黄画和小电影大多数都是女的?你看吧,将来一定会大多数都是男的,就好象十几年前没有二奶这个词,十几年后也许流行的是二鸡巴这样的词。”她笑的得意洋洋的对我说。 可我知道她一点也不快乐,不管一个人脸上是什么表情,你看他的眼睛就可以看出他快不快乐。 我知道姜小蕾很不快乐,但是她既然努力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我只有陪着她一起哈哈笑个不停。 只是我从来不去看她那张令人心里难受的笑脸以及她那双悲伤的眼睛。 天气越来越冷了,秋天已经快要过去了,冬天就要来了。 姜小蕾每天仍是坚持穿着她那些名牌的衣裙和大衣,化着美丽精致的妆容,但她对于服装的搭配已经不再那么讲究了,而脸上也时常会出现浓的过份的口红,起了白屑的粉或是纠结在一起的黑糊糊的睫毛膏。 一天晚上,我在睡梦中仿佛听见有人在哭泣。 “姜小蕾?”我睡眼朦胧的叫她。 没有人回答我。 我走到厨房,果然是姜小蕾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哭泣着。 “怎么了?”我眯着眼睛问,厨房里强烈的灯光照得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我睁不开眼睛。 还没走近姜小蕾我就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味。 “发生了什么事?”我靠着姜小蕾坐了下来。 她脸上的浓装此刻已经花了,黑色的睫毛膏被眼泪冲掉了,在脸上可笑的画出了两道黑印子。 “快别哭了。”我安慰她,“你看睫毛膏都冲掉了,还说是防水的呢。” “狗屁睫毛膏!睫毛膏有个屁用!”姜小蕾忽然大声的说。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睫毛膏有什么用啊?我涂睫毛膏给谁看哪?他妈的这该死的睫毛膏又浓又厚又不舒服每次下妆还要下半天,我涂了它给谁看哪?”姜小蕾继续大声的说,随着她的剧烈的呼吸,浓浓的酒味直喷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看过姜小蕾这个样子。 她似乎刚刚从外面才回来没多久,身上还带着外面浓浓的冬天夜里特有的寒气的味道。 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象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我找不到我要的男人?”姜小蕾哭着说。 “什么样才是你要的男人。”我朦胧着双眼看着她。 “我想要一个爱我的我也爱他的男人,就这么简单。我身边的男人多的不得了,每天晚上都可以换一个,但是,你知道,有的男人是床上用的,有的男人是心上用的。为什么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心上用的男人?一个都找不到。” 姜小蕾一挥手,将餐桌上的一套吃下午茶的茶壶,茶杯,杯垫还有放牛奶、白糖的小容器一下子全部扫到了地上。 瓷器哗啦啦的碎了一地。 这套茶具是她最喜欢的,因此一直放在外面。 “我买这么多他妈的锅碗瓢盆盘盘杯杯的有什么用啊?”姜小蕾提高了声量。“根本就没有人可以让我好好的为他做顿饭!” 我看着满地的碎片不作声。 姜小蕾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响亮刺耳。 我想起了和沈平分手的那一天。
(五) 我觉得我是一个身高一米六七体重四十五公斤的胖子。 天越来越冷了,冬天彻底的来了。 那天晚上姜小蕾染上了感冒,之后就不停的咳嗽。 姜小蕾将找不到好男人的原因归咎为自己太胖了,硬拉着我一起减肥。 姜小蕾放弃了锻炼,她开始更加严格的控制饮食,每天只吃很少量而且卡路里极低的东西,她甚至开始吃减肥药。 “应该没事吧,那么多人都吃,应该没有事的。”她一边吞减肥药丸一边安慰自己。 她忘了自己以前说的话--“只有傻瓜才吃减肥药。” 我一仰头将手里的减肥药丸吞了进去。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嘛,真的不知道。 我仿佛走入了一个美丽的世界,然后又渐渐的迷失在这个美丽的世界了。 我出不去了,我只有跟着姜小蕾东奔西走,寻找着一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东西。 姜小蕾本来是要拉我去抽脂的,但是当她知道抽脂可能会导致皮肤松弛从而产生皱纹以及各种各样的副作用的时候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们更仔细的往脸上和身上涂抹着更厚的东西。 我们都怕老,我们愚蠢的希望我们现在只有十八岁。 姜小蕾的咳嗽越来越厉害,白天黑夜的咳,不论去到哪里,她都时常咳的象一只虾米。 但她仍然坚持穿着她那些露背露肩露肚皮的衣服。 她开始和一些老外交往,这一点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姜小蕾曾经说过她不会再找洋鬼子了。 当时她苦笑着跟我说,“两次和洋鬼子的婚姻还不够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和他们混在一起,她时常象一个美国人一样和他们谈着国外的世界。 我总是将手插在兜里,听他们讲着美国怎么好北欧如何昂贵巴黎如何浪漫等等。 我已经放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穿着,尽管我每天都裹着厚厚的衬衣毛衣棉衣还是觉得冷的瑟瑟发抖,即使是在室内我也只肯脱去大衣。 我仿佛姜小蕾的一个土里土气的跟班,垂头丧气百无聊赖的跟着她干这干那,总是冷的哆哆嗦嗦的绯疑所思所思的看着她一进入室内就立即脱去她的外衣然后只穿着吊带裙。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先找好一个最温暖的角落然后就窝在那里一言不发对着那些洋鬼子抛过来的媚眼暗示幽默装傻。 我觉得真没有必要找洋鬼子,姜小蕾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哪里是西餐的味道,连芝士也没有放,中国人来来回回就喜欢放那一种甜甜的奶味重的芝士。” 姜小蕾和几个老外在一家高级西餐厅里吃饭的时候大声的说。 她的话立即引来了一片赞同声。 其中一个老外招了招手,用卷舌的英文叫那服务生拿一瓶芝士粉来。 “谅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好的芝士,拿干的芝士粉来吧。”他趾高气扬的说。 那服务生没有完全听懂那老外讲了些什么,想问又找不到词,胀红了脸结结巴巴。 “干的芝士粉有吗?罐装的。”我客客气气的拿中文问她。 她立即点了点头,下去拿了一瓶上来,还是交给那个老外手里,对着不拿正眼看她的老外笑眯眯的说thankyou。 她为什么要说谢谢?她为什么不对我说thankyou? “中国人的口音很怪。”姜小蕾说。她在评论中国和中国人的时候显得象个地道的假洋鬼子。“他们说thankyou的时候发音总是不对,他们发不好th开头的字。” “还有更可笑的,在中国飞国际航空的飞机上空姐讲的英文我们都听不懂。”老外立即符合。 “还有还有……”这句并不好笑的笑话让姜小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放原声电影的时候翻译尽翻错,我上次看见他们把法语bonjour翻译成邦祖。” 这个笑话让在座的老外都笑了起来。 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我百无聊赖的拿着那个芝士瓶子翻来覆去的玩着。 我看见瓶子底下印着的保质日期,忽然发现原来这瓶芝士早已经过期了。 我拿着这瓶过期的芝士,看着周围故意营造起来的具有欧美风格的餐厅,看着做的象一盘红色的浆糊一样的意大利粉,看着周围那些人模狗样的老外和大冬天里穿着露肩的吊带装的姜小蕾,以及那些不断向我们看来的女服务生,我这时才忽然觉得好笑起来。 在他们埋头吃饭的时候,我静静的捏着那瓶过期了的芝士粉笑了起来。 我借口说上洗手间告诉他们服务员芝士粉已经过期了。 当我说的时候我偷偷摸摸理亏的象这瓶过期的芝士粉是我提供的一样。 姜小蕾他们已经说了太多关于中国人的笑话,我不希望再锦上添花了。 姜小蕾咳嗽的很厉害。 吃过了饭老外提出要送我们回去,姜小蕾没有拒绝。 出了餐厅,外面一阵冷风带着冬天里特有的味道卷过来。 我感觉很冷,但是很亲切。 我看见餐厅外面昏暗的霓虹灯下站着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象两个石狮子一样一左一右的站在那装修豪华的大门两旁,将双手筒在袖子里,一边跺脚一边看着我们这群人。 他们也许是农村来的。我觉得他们在看着我笑,农村人皱巴着的脸总象在憨厚的没完没了的笑着。 我也冲他们笑了笑,他们依旧缩着肩膀,皱巴着脸,看着我们,不停的将身子晃来晃去。 老外将车开过来,我坐在右面,姜小蕾坐中间。 她仍然在起劲的和那几个老外一起嘲笑着路上乱穿马路的行人。 我瞥见姜小蕾那件BCBG的外套的袖子上的皮毛已经变得一缕一缕的了,而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这一件衣服已经穿了很久了。 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一冷一热,姜小蕾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看见坐在前面回头和她讲着话的老外往后躲了躲,那一刹那间厌恶的表情即使是在街灯下也是一清二楚。 猛烈咳嗽着的姜小蕾一点也不觉得。 她似乎什么也不觉得,只是坚持减肥坚持穿着她的时尚衣衫坚持和各式各样的人在一起。 姜小蕾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而我要的又是什么? 天冷得厉害,似乎快要下雪了。 我和姜小蕾变得越来越瘦。 我很久才称一次体重,最后一次秤的时候我四十五公斤,但是我仍然看着镜子心烦的认为自己腰太粗手臂太粗大腿太粗。我觉得我是一个身高一米六七体重四十五公斤的胖子。 姜小蕾和我则恰好相反,她恨不得一天称七八次体重,甚至喝了一杯水之后她也要站在磅秤上秤一下。 我觉得这日子过的没有希望。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让我烦躁不安。 我觉得这没有希望的日子没意思透了。 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爆发出来的,当我觉得忍无可忍的时候,当我觉得水到渠成的时候。 于是我耐下性子,等待这水到渠成的一天。 然而就在这令人烦躁的等待中,在毫无节制的节食减肥的作用下,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我时常莫名其妙的和人吵架,我甚至会为了脸上的一颗面疱或是一根浅浅的皱纹而烦躁一整天。 有一天我和姜小蕾在商场里面选购化妆品,那个专柜小姐极力劝说我们买她的保养品。 “谢谢,我们不需要。”姜小蕾礼貌的对那位小姐说。 “我们的保养品很好的,很多顾客用了以后都不断的回来买。”那位小姐坚持。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非常感谢。”姜小蕾一边往自己手背上画着口红印子一边说。 “我们这个牌子是国际知名名牌。你们可以试试看我们新出的保养品系列。”那小姐不屈不挠。 “哦,真的不用了。”姜小蕾和我准备离开这个专柜离开这个喋喋不休的服务员。 “你知道女人到了二十五岁就开始老化了。”就在那服务员帮我们用卸妆液洗掉手上的口红,眼影和腮红的颜色的时候她忽然说。“女人一定要注意保养,一般过了二十五岁,更要特别注意。” 我看了面前这个最多只有十八九岁的服务员一眼,冷冷的说:“真的不用了,非常感谢您。” 那售货员不死心,接着说:“二十五岁以后女人的毛孔开始变粗,到了二十五岁,皱纹就全部都出来了。” 我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她继续说下去:“女人到了二十五岁,体内的一种胶原蛋白会减少,脸部肌肉会松弛下垂,显出老态来。” “哦?是吗?”我恶狠狠的看着她说。 “是的。其实二十五岁之后女人就开始老化了,所以我们这一套保养品是专门为了二十五岁以后的女人设计的。”她指向她的保养品,“二十五岁以后的女人需要特别的保养而且还需要……” “你能不能别老二十五二十五的。”我大声的打断她。“二十五岁怎么啦?二十五岁以后怎么啦?什么叫二十五岁以后女人就开始老化了,什么叫……”我用手捏着自己的脸蛋大声的说,“二十五岁以后脸部肌肉会松弛下垂?” 那女服务员紧张的看着我,依旧滑稽的举着她手里那瓶保养品的试用装。 周围买东西的女人也看着我。 “二十五岁到底怎么啦?二十五岁招你惹你了?你多大?” “二十一。”那女服务员小声的说。 “二十一是吧?行,这些保养品留着您老人家四年之后用吧。”我恶狠狠的对着她说。 姜小蕾息事宁人的将我拉离了现场。 “你怎么啦?”在商场外的一家咖啡座里面她问我。 我仍然气得胸部上下起伏个不停,“她一个劲的二十五二十五的。” “那又怎么啦?她说的是事实嘛。”姜小蕾叫了两杯咖啡。 是,她说的是事实。她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也许才刚刚上班不久。我这是怎么了? 我对着咖啡发呆。 “我们是二十五岁了,这一点是任谁也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姜小蕾喝了一口咖啡,然后静静的说。 我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重复了一遍姜小蕾的话--“是,这一点是任谁也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六) 有一次我在加利福尼亚旧金山附近,开车开到太平洋海边的公路上,我想着海对面就是中国大陆了,于是将车停在了公路边,走下来看着大海,天上有一道很长很长的彩虹,一端落在旧金山的天空上,另一端延伸向遥远的海平线。当时我就想如果我能够沿着这条彩虹一直跑跑跑跑我就跑回中国跑回家去了。 姜小蕾仍然是和各式各样的人交往着。 我跟着姜小蕾四处晃荡,在她和那些老外一起嘲笑中国人的时候我总是冷冰冰的问姜小蕾你是哪儿人啊? 或者是说你们这些生意人既然觉得中国和中国人如此不好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的跑到中国来呢? 我觉得自己象一个可笑的爱国者一样,因为在国内似乎谁讲谁谁谁爱国是一种挺嘲讽的事情。 但是我知道可笑的不是我,可笑的是那些不断嘲笑中国人抱怨中国不好的老外和那个假洋鬼子姜小蕾。 一个晚上,我们再次在那家据说是全城最高级最地道的西餐厅吃饭。 我很快的吃完了我盘子里少得可怜的食物,静静的坐在那里听那两个新到中国做生意的老外对姜小蕾抱怨中国有什么不好。 “是啊,我也是觉得中国烂极了。”姜小蕾附和他们。 我对于这样的谈话已经有些忍无可忍了,我顺手拿起桌上的芝士粉瓶子翻来覆去的玩。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上次同样也是这家餐厅芝士粉过期了的事情。 于是我顺手将那瓶芝士粉倒了过来,看瓶底的日期,竟然还是过期的。 姜小蕾不知又讲了一句什么,他们轰的笑了起来。 我看着那六个月以前日期,在笑声中我忽然觉得勃然大怒。 自打从公司里出来以后就很少有什么事情让我勃然大怒了,这一段时间,我连怒气也没有,只是浑沌的过着这浑沌的日子。 而此时此刻我确实的感觉到我的血压在上升,心跳在加快。 “这和你们在美国的时候不一样,你们呆久了就知道中国女人有多喜欢老外了,你们的女朋友将漂亮年轻的超乎你们的想象,也将多的超出你们的想象。”我听见姜小蕾对那两个老外说。 然后我听见那两个老外暧昧而快乐的笑了起来。 我看见自己举起那瓶芝士粉,用它指着其中一个笑的最厉害的老外的鼻尖,说:“要玩女人你们回美国玩你们的美国鸡去。” 笑声顿时停了。 一刹那间那两个老外带着收不住的笑容和刚刚流露出来的惊诧看着我。 我放下那瓶芝士粉,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要玩女人你们回美国玩你们的美国鸡去。” 那两个来中国开公司的老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刚才被我指着鼻尖的那个喝了一口他的红酒然后一脸漠然的说:“美国也有中国鸡。” 我愣在那里,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我竟然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他这句只有七个字的句子。 “姜小蕾,你是哪国人?”我转向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我的姜小蕾。 “我是中国人,可是我在美国受的教育。”姜小蕾漠然的说。 我再次语塞。 他们三个人坐在我旁边都一脸漠然的看着我,看着我极力搜寻着话来反驳他们,可是我搜寻不到。 我站起身来,拿起外套,然后对他们说:“中国不好,你们为什么要来中国?特别是你,姜小蕾,中国这么不好,你为什么要回来中国?” 然后我拿起那瓶芝士粉对着正在旁边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服务生说:“这瓶芝士粉已经过期了,我上次来吃饭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一次了,也难怪别人笑咱们。” 然后我穿上外套离开了那家餐厅。 外面非常非常冷,而且在下雨,我没有带伞,只有冒着雨站在街上等的士。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一辆又一辆载着人的的士在雨中飞驰而去。 我只有先躲进餐厅附近的一家小商店里,一男一女两个店主正在一边吃面一边看电视,被我的突然冲入吓了一跳。 “坐一下吧,外面雨太大了。”那女店主指着靠墙的一张板凳对我说。 我不好意思的坐下了,说:“拿瓶热牛奶给我吧。” 那女店主拿了一瓶热牛奶出来,我握在手里捂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喝了一口。 这一段时间来,因为减肥,我喝的牛奶都是没有什么牛奶味的高钙低脂牛奶。忽然一下喝到这浓浓的奶香味的牛奶,我整个人都愉快了起来。 外面的雨哗啦哗啦的下着,整个街道又黑又湿,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辆辆车带着雨来来去去。 那一男一女仍然在一边吃面一边看电视,偶尔挑一筷子放在他们面前板凳上的咸菜腐乳。面条上腾腾的热气给人一种确实的温暖的感觉。 两个人偶尔还讲一两句关于上集剧情发展的话。 这小小的门面里到处都是过日子的气息--堆在墙边的一箱一箱的饮料,货架上摆着的油盐酱醋糖以及卫生纸卫生巾,还有各种膨化食品五颜六色的堆了小半面墙。 一个小小的暖箱里面放着罐装的牛奶,豆奶等各种饮料,最底下一层还放着一个以前用来装果珍或是咖啡的大瓶子,里面放了大半瓶茶叶水,估计是夫妻俩自己暖着喝的。 我觉得这间小小的商店真的是温暖极了。 在这寒冷的冬天的雨夜里,温暖两个字简直就是用来形容这小小的堆挤着货物的小商店,正在吃面的夫妇俩,甚至可以用来形容电视里放着的电视连续剧。 我想起我和沈平偶尔也这样子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特别是在冬天的时候,因为我们的客厅比餐厅要暖和,所以到了冬天我们总是在客厅的茶几上吃饭,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边看着电视剧。 我想起当我在厨房炒菜的时候沈平总是将先炒好的菜用碗扣着。 我每回都让他先吃,因为用干净的碗扣在菜上,菜汤总会沾在碗边上,这样我不得不多洗几个碗。 但他始终喜欢用碗扣在菜上等着我。 有一次等得久了,揭开碗,碗里面凝结的水蒸气太多了,嗒嗒嗒的顺着碗边裹着菜汁滴的地毯上到处都是。 为这事我们还曾经吵过一架。 甚至我们有时还一边包饺子一边看电视。 沈平在包饺子的整个过程中只负责三件事--和面,尝馅,按皮。我一个人英勇的负责包完全部的饺子,每每我提出让他也学着包饺子的时候他总是理直气壮的说,尝那生肉馅的功劳就顶得上包一锅饺子。 “不然我包全部的饺子也行,那你来尝馅。”我想起他说这话时得意的样子,微微笑了起来。 “老板,你这里有电话吗?”我看着那正在吃面的女人说。 “有。”老板指着一台包裹着塑料纸的红色电话说,“不过昨天坏了,修的人今天没来。” “哦。”我又靠回了墙上继续喝我的牛奶。 “方霆。” 我猛的抬头,“姜小蕾。” “我从车上看见你在这儿坐着。”姜小蕾指了指外面。然后挨着我坐了下来,买了一瓶热牛奶放在手里来来回回的搓着。 “全脂的。”她搓了一会儿牛奶指了指瓶子对我笑了笑说。 “我知道。”我将牛奶吸的吱吱响。 我们坐了一会儿没说话,只听见电视剧里面惊天动地的海誓山盟的对白,好象谁要和谁私奔了。 “我回中国来是因为我不喜欢美国。”姜小蕾忽然低声说,“我不喜欢那种生活方式,确实,国外确实是很发达,再怎么样美国也是发达国家,中国也是发展中的国家。但是我真的已经厌倦了那种飘飘忽忽的感觉。自从到了美国以后我总是觉得人象活在半空中,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我不象有的回来中国的中国人或是美国人,他们来中国,只是想在这个飞速发展的国家里面找机会赚钱。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只希望能够脚踏实地的过日子。” 姜小蕾继续转着手里的牛奶,看了一眼外面哗啦啦的下着的雨说:“有一次我在加利福尼亚旧金山附近,开车开到太平洋海边的公路上,我想着海对面就是中国大陆了,于是将车停在了公路边,走下来看着大海,天上有一道很长很长的彩虹,一端落在旧金山的天空上,另一端延伸向遥远的海平线。当时我就想如果我能够沿着这条彩虹一直跑跑跑跑我就跑回中国跑回家去了。” 我的牛奶喝完了,我不说话了,我不知道姜小蕾这样是否算过上了她想要的脚踏实地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回去吧。” “外面下雨呢。”我看了一眼外面似乎没有要停的迹象的雨。 姜小蕾看了我一眼,然后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排折叠伞对那正在收拾碗盘的夫妇说:“老板,给我拿把伞。” 你得到了你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八千万美金的月薪?一年长度为六个月的年假?不论经济好坏年底的九个月的花红?你买到了在北欧郊区的洋房?买到了你自己的私人飞机?买到了那长的象布莱得彼特或是金城武的帅哥? 那天晚上的那场雨之后,天越来越冷了。 我和姜小蕾越来越瘦了。 姜小蕾的生活越来越放纵了,而我的脾气,也越来越坏了。 我不断的和周围人发生这样那样的冲突。 “为什么你所有的画都画的是农村,再不就是西藏文革?”我问姜小蕾新交往的一个画家,当着姜小蕾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为什么所有的画家都画农村和文革?” “这叫具有中国特色!”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画家憋着一口地方北京话鄙视的对我说。 “为什么只有农村,西藏才有中国特色,难道象我,象从美国回来的姜小蕾就不是一种中国特色吗?”我咄咄逼人。 那画家立即摆出一副懒得理我这个外行人的嘴脸。 “为什么我要穿这些难看的衣服?”我指着那些名牌对姜小蕾说,“不管你怎么否认,这些衣服就是很难看,这就是一堆昂贵的难看衣服。” 姜小蕾不理我,她衣橱很乱,正忙着清理。 “特别是这种,我拉了一件burberry的衣服对她说,我最讨厌这些做作的小格子,领口上,袖口上,花边……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名牌burberry,又恶俗又做作。更夸张的是这件。” 我拉了另一件衣服上全部都是格子图案的burberry出来,“真的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穿起来象一张盗版VCD,被人打了一身马赛克。” 一天下午姜小蕾正准备出门参加一个聚会,就在我唠唠叨叨的批评她不应该滥交的时候她忽然说,“方霆,我觉得你脾气不好就是因为性欲得不到满足所导致的。” “你放屁!” “真的。”姜小蕾认认真真的看着我说:“也许你应该试一试一夜情。” “算了吧。”我笑了一声说:“我对你的那些什么一夜情,性party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性趣。” “少假清高了,你敢说这么一段时间里你就没有想过男人,你就没有过生理需求。”姜小蕾开始反击。 “姜小蕾,你玩一夜情是为了什么?纯粹是为了性吗?” 姜小蕾不说话了,坐在那里往腿上套靴子。 “我觉得如果没感情,那种一点感情也没有的就上床,也许你觉得很好玩,可是我更宁可去找一家情趣用品商店然后买上一个电动自慰器什么的,也好过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上床。” 姜小蕾穿好了靴子,站了起来跳了跳,说:“少他妈的假清高假正经了,今天晚上你非跟我来不可,我帮你找个电动自慰器的替代品。” 聚会是在一间小型的disco里面举行的,音乐里,灯光下,所有的男女都目光灼灼。 姜小蕾很快便找到了她的自慰器的替代品,两个人在舞池里跳了一会儿舞便离开了disco。 我想他们应该不是去酒店开房就是去那男人的车上快活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喝酒,有男人过来搭讪,我看着每一个走近我,站在我面前对我笑的男人,对我说着一些他们觉得很好笑很幽默的话语。 我想着和面前这个男人一起到某家酒店,然后我们脱光衣服,开始做爱。 我不能想下去,我觉得这和动物没有两样。 也许我看discovery看多了。但是我确实觉得我们就象两只动物,遇见,然后性交然后各奔东西,多么刺激,热辣辣的,赤裸裸的。 其实我不应该说姜小蕾。 也许对她来说玩这样的一夜情就象看小说打游戏机玩冲浪板一样令她觉得精神愉快身体放松。 或者对她来说那些男人就象一本本流行小说,甚至还不是买的,是从国家图书馆里借出来看的流行小说,前面不知道被多少个人翻过了,她顺手拿过来翻一翻然后就丢到还书箱里还掉。 姜小蕾喜欢这样混乱的性生活,我不喜欢。 就好象有人喜欢吃麻辣火锅,有人不喜欢一样。 就在这时有两个个子高挑的美丽女人向我走来。 “还记得我吗?”其中一个兴高采烈的对我说,“上次在一个时装表演上我和姜小蕾在一起的。” “哦。”我装作想起来了的样子。 “这个聚会实在太无聊了,都是些无聊的傻逼。”那个自称认识我的女人撇着嘴不屑的说,“我们正要去一个更好的档次更高的地方。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环顾四周,姜小蕾已经出去快活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我继续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我决定和那两个女人一起去她们所说的那个高档次的地方。 那家Pub我从来没来过,但是一进去我就觉得一种熟悉的氛围扑面而来。 当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后立即知道我来的是什么地方了。 “怎么样,这地方不赖吧,这里头全都是有钱人呢。”那个美丽清秀的模特两眼放光的对我说。 原来这就是她们所说的高档次的地方,我转了一圈竟然又回到了这个高级人肉市场。 我站在那里啼笑皆非。 “方霆!” 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叫我。 我意外的看着一个洋老头顶着一小块粉红色的头皮,典着大肚子端着一杯Martini向我走来。 “天啊,你变得这么厉害,我一下子都快认不出你来了!”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说,“自从辞了职之后你一直都过的好吗?” “不错不错!”我兴高采烈的看着洋老头说,“你怎么样?公司里面都好吗?小马老李他们怎么样?” 说实话,自从他通知我已经面试成功可以加入他们公司的那一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这个洋老头就觉得高兴的时候了。 我从未想过此时见到他会让我感到如此的高兴和亲切。 就在我回忆着以前公司里面的情景的时候,他却忽然暧昧的上下看看我说:“你也来这种地方,你应该知道这样的聚会是……”他没有说完,喝了一口酒上上下下的打量我。 我僵在那里不动了,我忽然觉得非常的寒冷。 “方霆,我以为你已经结婚了呢,哦,对了,听他们说你离婚了,难怪你要离婚呢,也对,趁年轻嘛。”这洋老头慢慢靠近我。 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将室内的温度调的那么低,还是我穿得太少了。寒冷顺着我的手和脚往上爬。 “你喝点什么?嗯?方霆?”洋老头斜着眼睛看我。“Tequila?” “TequilaMyAss!”我转身准备离开。 “方霆!” 那洋老头叫住我,“你得到了你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八千万美金的月薪?一年长度为六个月的年假?不论经济好坏年底的九个月的花红?” 他开始报复我了,他报复我当初辞职时不给他面子。 “你买到了在北欧郊区的洋房?买到了你自己的私人飞机?买到了那长的象布莱得彼特或是金城武的帅哥?” 洋老头蓝色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我,他轻轻的晃动着他手里的酒杯,继续问我,“你买到了吗?” 我不说话。 我发现除了“没有”这两个字之外我就无话可说了。 我只有离开。 就在我离去的时候,洋老头在我身后说:“你他妈的过上了你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我看着我盘子里的那两片全麦面包出神。 姜小蕾在我对面默默的吃着她的午餐。 自从今天早上她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有怎么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在这西餐厅里,我们两个就这样静静的坐在角落里吃着我们简单的午餐。 “你这孩子就是这样。”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那一桌传来。我看过去,是一家三口在那里吃饭。 那男的正指着一小盘比萨骂他的女儿,“带你出来吃顿好的你非要点比萨,点了你又不吃了,你去必胜客怎么就吃的那么带劲?在这里你倒又不吃了,不吃你点它干嘛?” 那小女孩面前的那盘比萨是正宗的意大利比萨。 我相信那比萨上面铺着的厚厚的芝士应该是从意大利进口过来的,那种芝士非常的酸腐,并不是每个人都习惯它的味道。 那小女孩低着头,也不说话,也不哭,穿着一件很新的胸前有一只小毛狗的蓝衣服,头上还用彩绳扎扎实实的绑着两条小辫子,坐在大大的椅子上面静静的低着头看着她面前的那盘比萨。 “很难吃吗?”那女人开口了,“来我来吃吃试试。” 她拿了一块起来,往嘴里放。小女孩立即看着她妈妈。 “还行,还行,就是有点酸。”那女人用力的嚼着嘴里的比萨饼。“是不是番茄酱酸哪?” “什么番茄酱哪?”那男人提高了声量,“这孩子就是这样,去必胜客吃就挺好,带她来这里吃吧,叫她不要点比萨不要点比萨,点了好了吧,现在又不吃。” “你吃吃试试?”她妈妈试图塞一块比萨给她爸爸。“可能是番茄酱酸吧。” “我不吃。”那男人一下子将她的手打开,“哪儿有番茄酱啊,这哪有番茄酱啊?”他用叉子将小女孩面前的饼用力的戳来戳去。 那小女孩还是静静的低着头,眼泪巴嗒巴嗒的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你哭什么?”那男人不耐烦起来。“不许哭。” 小女孩的眼泪巴嗒巴嗒掉得更急了。 “带你来这么贵的地方吃饭你还哭!”那男人大声的骂着。 “算了,算了,出来吃顿饭……”那女人一边向四周看着一边拉那男人的胳膊。 “就是你,非要出来吃饭非要出来吃饭,这地方有什么好的呀,非要来吃什么西餐。”那男人开始冲着女人发火。 “孩子想来吃嘛。”那女人小声的说。 “孩子想来吃孩子想来吃,这孩子都是让你给掼坏了,这地方多贵你知道嘛。” 那男人忽然又转向小女孩,“来了你就吃啊,吃啊吃啊吃啊。”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盘已经冷了的比萨往那小女孩面前推。 这时那小女孩开始嘤嘤的哭出声来了。 “不许哭!”她爸爸吼她。 我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我小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是我就觉得那扎着辫子穿着印有小毛狗图案的静静的哭泣着的小女孩就是小时候的我。 我仿佛坐在这里,看着小时候的我在那里哭泣。 “不许哭,听见没有!”那男人继续吼那小女孩。 “你有完没完了?!”我嚯的一下站了起来,看着他说。 那男人和女人还有那个正在哭泣的小女孩都同时看向我。 我看见那小女孩脸上的泪水印子和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你有完没完了?!”我看着那男人又重复了一遍,“你带你老婆孩子出来吃顿饭就好好吃呗,你紧骂她干什么?” “哎……我骂我孩子关你什么事儿了?”那男人也站了起来。 他老婆也立即站起来拉他。 “方霆,算了算了。”姜小蕾拉我。 “莫名其妙!”那男人骂了一句。 “你才莫名其妙呢!”我看着他大声的说。 这时姜小蕾已经迅速的买了单,拉我离开了餐厅。 “你拉我干什么?你拉我干什么?”我用力挣脱姜小蕾。 “方霆,你最近一段时间是有些莫名其妙。你怎么啦?”姜小蕾一边裹紧她的大衣一边说。 我没有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是这日子,这他妈的是什么日子啊?我忽然又想起昨天晚上洋老头对我的侮辱,想起他昨天晚上问我的话--你他妈的过上了你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我他妈的这叫过的什么日子啊?”我对姜小蕾说,“整天除了化妆就是减肥,再不就是买这些昂贵的难看衣服,然后混在那些女人中间找有钱人包,再不就是参加什么吃药丸抽大麻的party还有什么该死的动物一样的性party,这叫什么日子?” 姜小蕾沉着脸一言不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安静了下来,深吸了一口冷冷的空气,看着远处阴暗的天空,那种灰青色的天空仿佛被冻得缩住了,硬硬的一块贴在那里。 也许很快就要下雪了吧。我心里想着。 在冷风里,在多灰的马路上,我想,我并没有过上什么新的生活,我甚至没有过上我自己的生活,我过的是姜小蕾的生活,我过上的是姜小蕾那连她自己也拿它没有办法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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