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6

但我终于没有闻到焦味，那人的手安然无恙，但火光更加黯淡了，房间里更加寒冷。那人的手开始哆嗦，不停地急速地搓动着。身体又挪向炉门口，似乎想钻进去似的。可惜，包裹的被子太大。

“冷……冷……嚯……嚯嚯……冷……”被子里终于传出人的声音，很有节奏地颤动的声音，竟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但并没有人理，农民们的酒喝快完了，也许喝累了。都靠在各自的椅背上，不说话。小伙计在店里来回走动，不时蹿到门背后，从门缝里向外张望。客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慢悠悠地翻看着什么，多半是帐本。谁也不能指望像他这样的乡下人在读哲学。

柜台后面，有个挂着黑布帘子的门通往里面。从帘子后面没有规律地响起铲子刮锅的声音，仔细听，还能听到有人在楼梯上上下跑动的脚步声，可以断定，帘子后还有一栋起码两层的小楼，而通往二楼的楼梯的某个木板经常发出断裂前的咯吱声。

我对他笑了一下，不由得转头看着炉子，他也转头看着炉子。炉火已经快熄灭了。被子抖得更加厉害：“冷……嚯嚯嚯……冷……”

老板终于放下帐本，掀起帘子对里面喊：“被子。”

随着楼梯断裂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从帘子后面跑出一个女孩，瘦瘦的身材，白净的脸，略显得憔悴。她怀里抱着一床暗花被子，走到炉子前，将被子展开，披到那人被子上面，将四周掖紧。又向炉子里添了几块木柴，炉子里渐渐冒起浓烟，火光从死灰中泛起，被子里的手重新伸进炉子。

女孩站在炉边，看着眼前的两床被子。叠起的被子堆成一个圆锥形，像个小规模的粮仓，也像一个长满枯草的荒坟。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既不哆嗦着喊冷，也不抬头，仿佛完全沉醉在炉子里新升的火光中。

我无法准确判断，被子里的女人和这个脸色憔悴的女孩之间的关系。因为单凭一两句发抖的声音，很难猜出被子里女人的年龄。如果略大，可能是这个女孩的母亲，略小，可能是姐姐，再小，还可能是她妹妹。当然，也可能什么都不是。被子里的女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房客，甚至跟我一样，今天晚上才到达这里，跟每一个人都陌生。

是的，我们很难对别人做出精确的判断，但我，我们，所有人，又都喜欢对别人的身份、行为、心理等等做自以为精确的臆测。这种无稽和无趣的判断，常常会葬送我们抵达真理的最近的道路，绕远了，绕没了。

就像现在，我只凭没有任何证据的肤浅的自我感觉，就称呼这个脸色苍白的人为女孩，而称被子里那个我连脸都没见过的人为女人。我把她们强行划分为女孩和女人，这是很危险的事。因为事实也许恰恰相反，站着的年纪不大的可能是女人。而被子里藏的，却是个女孩。

我曾经见过十三岁的女孩，却抱着一个猫一样大小的婴儿，坐在墙角的小椅子上喂奶。阳光照着她的稚嫩的面孔，她的两腮还挂着没有褪色的红晕，强行发育的乳房并不很饱满。她用手挤着小小的乳房，像牧场的挤奶工，手握住乳房上方，再用力朝乳尖挤压。可是却没有更多的奶水。婴儿呜呜地哭起来，她也呜呜地急出了眼泪。但随即她却把婴儿放到椅子边的摇篮里，跳起来，和几个一般大小的孩子玩起了跳皮筋。

这个十三岁的母亲是我的表妹，几乎没上过学，在家帮着她的父母干些农活，空闲时就到离她家不很远的山坡上放羊。几十只羊安静地吃草的时候，表妹就躺在山坡朝阳的草丛中做针线首饰，或者眯着眼睛做梦。据说有一天，她梦到了一个男人骑在她身上，解下了她的裤子。梦醒之后七个月，她就生了一个小婴儿。早产的，生下来才3斤多。哭声却特别想。

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姑父，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婴儿，感到非常羞耻。尤其是婴儿大声哭泣的时候，他就会浑身发抖，简直想立刻用一个枕头把婴儿的嘴捂住。但他不敢，因为他的老婆喜欢这个婴儿。姑妈给这个草地里种下的婴儿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小草。

谁能告诉我，我那十三岁的表妹，是女孩还是女人？我真的不知道答案。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统一的用来划分女孩和女人的的标准。依据年龄的大小，还是依据处女膜的有无？依据年龄的话，表妹应该算是个孩子，可她却生过孩子，是个做了母亲的女人。依据处女膜的有无？我们办公室的副主任至今未婚，而且号称至今守身如玉，可她却已经五十三了，谁会认为她是个女孩？

现在，我无法断定脸色憔悴的那个女的，是女孩还是女人。我只能凭感觉，和我拮据的善意，称之为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