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天天背书更让我痛苦的是,母亲开始检查我的作业了。
可我宁愿被父亲揪到院子里狠揍一顿,也不愿母亲检查作业。姐姐刚上一年级时,母亲也检查过她的作业,还不时挑出点错误,比如哪个字的笔画错了,或哪个字拼写错了,还沉着脸批评姐姐粗心,勒令姐姐改正。结果,第二天姐姐回来就哭丧着脸说,母亲教的全是错的,自己挨老师骂了。母亲不信,拿过姐姐的作业本,果然是醒目的红叉叉。
这样的情况发生三四次之后,姐姐再也不敢给母亲检查作业了。母亲也很自觉地呆在房间里,从此不再过问我们学习的事,最多学期结束时,让我们把成绩册拿过去看一眼。有一次姐姐偷偷地对我说:“妈妈上学时肯定是个差生,那么简单的都不懂。”我说不知道,其实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我不敢说出来。姐姐还郑重地提醒我说:“千万别给妈妈碰你的作业本,不然你一定倒霉。”
等我上学之后,母亲就从来没检查过我的作业,让我放心不少。但臭拽老师家访过后第二天,母亲突然出现在我们书房门口,让我和姐姐大吃一惊。姐姐慌忙把作业本合上,横七竖八地塞进书包。母亲似乎并没有检查她作业的企图,只是站在靠门的地方,看着我们,也不说话。姐姐背起书包就冲出门,回自己卧室。我也想走,可我动作远没姐姐那迅速,慌乱中,书还掉到地上,等我弓身捡起来时,母亲已经走到我的桌边。
我怔怔地看着母亲,母亲摸摸我的头,我感觉母亲的手很硬,像块木板,平压在头顶,很不舒服。母亲问:“作业做完了?”我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母亲笑了,木板样的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两下说:“放心,我只看看你的字写得怎样。”我偷偷吁了一口气,把作业本递给母亲。母亲随手翻着,点头说:“写得很不错,比你姐姐的字好多了。”
母亲这话说得很对,我的书写确实比姐姐好得太多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谁能把字写得比我姐姐更潦草,即使我们班那些整天拖着鼻涕的家伙,也比我姐姐的字写得更像字。母亲又翻了几页,又很夸张地点点头说:“写得真不错,今天写累了吧,我来帮你收拾书包,你出去玩吧。”
我答应一声,慢慢走出门,然后飞快地跑进姐姐房间,很得意地告诉姐姐:“妈妈说你的字远远远远远远不如我。”姐姐鄙夷地看着我,很肯定地说:“我敢保证,你明天一定要倒霉。凡是被妈妈碰做作业本的人,第二天一定要倒霉。”
姐姐说得真准。第二天,作业本才交上去不到十分钟,卡门就把我拉出教室,左右看看,贴着我耳朵说:“你快去办公室,老师发火了。”
办公室里,只有臭拽老师一个人。一见我进来,把作业本摊到我面前。冷冷地问:“这两行字是谁写的?”
眼前的作业本最后一页,清晰地写着两行小字:
生命是一次漫长的宴席
所有的盘中盛着冰冷的寂寞
我发誓,我从来没写过这两句话,也没在别的什么书上看过,而且,即使我看过,也不敢抄到作业本上。我把作业本翻到封面,可怜的老天,真是我的名字。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突然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里,四周一片漆黑,而且潮湿,充满杂草霉烂的恶臭。我伸手想寻找到一根绳子或可以攀缘的藤,但四下全是空气,无论向任何方向,都触摸不到井壁。恐惧在内心一点点蔓延,升高,将我弱小的身体淹没在黑暗的井底。
我唯一能做的是沉默,加无辜地摇头。
臭拽老师根本不理会我的无声的解释。拿起我的作业本,又翻到那两行字,反反复复地研究了一分钟,问:“昨天谁动过你的作业本?”
我似乎终于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我妈妈动过”
臭拽老师轻轻哦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两行字,对我说:“知道了,回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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