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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大早,周阳刚到办公室坐定,电话铃就响了起来。周阳停下手中的笔,拿起了话筒,听出是郑立董事长的声音:“周校长,近来学校方面怎么样?” “还好!董事长请放心,学校方面一切顺利。”周阳停了一下,说道:“郑总,你什么时候到学校来?”周阳和郑立算是大学校友,周阳读研究生的时候,郑立在职进修,两人认识后很谈得来。 郑总感觉到周阳的话里好像有事情,就直接告诉周阳:“明天下午两点钟的航班,你派人到机场来接。” 周阳觉得郑总也是话里有话,嗅出了一点味道,放下手中的笔,问道:“是不是和金主席一起来?” 郑总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怪不得金主席也夸你,你的鼻子就是灵光!明天我和金主席一起来,有关储备金收费转制的事情,金主席和我都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现在就去准备。” “还有,听说珠江市内又出现一所新办的民办学校,金主席也想了解一下。”郑总说道。 华星国际投资集团涉足房地产、酒店、生物制药和教育产业,旗下的教育投资公司总部在上海,在大陆先后投资了六所学校,珠江华星国际学校不论规模还是效益,都走在六所学校的前列。由于教育投资公司董事长郑立的大力推荐,集团董事局金主席对珠江华星的首任校长周阳也很赏识,每年都要来珠江一次,就重大问题听听周阳的建议。像这种储备金收费转制关系到学校生死存亡的大事,金主席肯定对周阳抱有很大的希望。想到这里,周阳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沉重起来了。 周阳先拨褚琳琳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又拨手机。 “你先放下手上的事情,到我办公室来好吗?” 德育主任褚琳琳正在和几个年级组长开会,从周阳的电话中感觉有重要事情,放下手机后,三言两语结束了会议,直奔周阳的办公室。 周阳刚冲了两杯咖啡,褚琳琳就敲门进来了。 周阳示意褚琳琳在沙发坐下,然后递一杯冲好的咖啡到褚琳琳手上,自己端一杯坐在褚琳琳的旁边。 “尝尝我给你冲的咖啡,特意给你加了糖的。”周阳先开口。 “谢谢!”褚琳琳接过咖啡喝了一小口,柔柔的回了一句,然后舒展开脸上的笑容说道:“你该不会叫我来就为了喝咖啡吧!” “咖啡要喝,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周阳切入正题。 “什么事情?” “郑总和金主席明天下午到,金主席你见过。” 褚琳琳没有说话,认真地等周阳继续说下去。 “校园环境卫生要搞好,学生日常行为要规范,尤其是文明礼貌方面再强调一下;另外,后天是家长开放日,组织一场学生文艺演出,郑总和金主席肯定要看的。” “好的,我这就去办。学生文艺演出的事情我和艾小娟、唐晟商量,没有其他事情……我先走了。” “等一下。”褚琳琳刚站起身来,周阳叫住了她。 “储备金收费转制势在必行,我估计郑总和周主席这次来的目的是要听听学校的意见。有什么高招能让收费转制平稳过渡,也请你帮我出出主意。”周阳说完端起褚琳琳放下的咖啡杯:“快凉了,喝了吧。” “嗯。”褚琳接过咖啡,注视着周阳的眼睛,细细的喝完。 广州白云机场。一架波音747客机准时到港。 周阳、褚琳琳和副校长李俊早已在出口处等候。周阳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半刚过,郑总、金主席一行健步走出了机场。 金主席年近古稀,满头银发,一身中式唐装,精神矍铄。简单的见面寒暄后,五人分乘两辆奔弛车,从机场驶向学校。 在车上,周阳简要地向郑总和金主席汇报学校的情况和有关储备金收费转制的看法,也谈到了珠江市另外一所即将开办的新学校的情况。 简单的校园参观视察结束。晚上,学校在艺术馆剧院为郑总和金主席一行安排了一场学生文艺演出。 剧院贵宾席上,金主席对正在演出的舞蹈节目很感兴趣,低声对坐在旁边的周阳说:“这个舞蹈有新意,很感人。” 褚琳琳知道周阳对艾小娟新编的舞蹈并不知情,连忙接过话来:“谢谢金主席夸奖,这个舞蹈表现的是贫困山区的三个小姐妹砍柴挣学费读书,却只能供一个人上学的感人故事。是学校新来的舞蹈老师编排的。” 金主席听了点了点头,一边看一边说道:“舞蹈创意很好。社会上一部分人把我们这样的民办学校说成是贵族学校。什么是贵族?在中国,贵族无非是权贵、钱贵;权贵要不得,钱贵不是坏事,它是市场经济发展的必然;但我们不是在培养纨绔子弟。社会和家长的希望是什么?谁改善了民办学校在社会和家长心目中的形象,谁定义并培养出真正的人才,谁就逐步占领了民办教育发展的制高点。” “是、是!金主席的指示很及时。”郑总连连点头,侧身向旁边的周阳说:“不肯吃苦是富家子弟的通病,这也是家长们最担忧的地方,应以此为突破口,逐步形成华星的育人特色,提高社会和家长的美誉度。这是个大块文章,要做细、做实。” “好的,学校马上开始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拿出方案,报董事会和金主席过目。”周阳答道。 金主席接着说道:“明天我要去香港住一段时间。储备金收费转制势在必行,学校方面必须拿出稳妥方案,确保收费转制平稳过渡;我从香港回来要看到详细计划。” 演出结束,周阳安排金主席一行到酒店住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平时不怎么吸烟的周阳从几个抽屉中好不容易翻出一包玉溪香烟,抽出一支点燃,猛吸一口,然后往高背真皮转椅里一陷,沉思起来。 中国现代民办教育的春天开始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政府的大力扶持下,活跃的民营企业投资办学热情高涨。当时银行储蓄利率高,民办学校大多采用收取教育储备金的方式来实现资本运作,以教育储备金产生的银行利息或者利用教育储备金投资其他产业所产生的回报来达成学校的正常运转。随着国家金融货币政策的调整,银行利率逐年大幅下调,而亚洲金融风波使许多产业投资风险加大,急速膨胀的民办学校面临严峻的考验。继续收取教育储备金将使许多民办学校背负沉重的债务,甚至连续处于亏损状态,而最终的风险将会转嫁到缴纳教育储备金的家长身上。 本世纪初,国家相关部委发出了禁止收取教育储备金办学的通知,并要求民办学校已经收取的教育储备金必须限期清退。众多民办学校第一次感到冬天的来临,中国民办教育必将进行一次重大的洗牌。 周阳只吸了两口,就把烟头掐灭了,继而拿起桌上的电话,给褚琳琳拨了过去。 周六下午,艾小娟提着沉沉的一筐龙眼回到教师公寓。 开着门正在打扫房间的查莉看到艾小娟提着满满一筐龙眼,走过来掀开竹筐盖子看了看,小声问:“这么多的龙眼,是那个家长送的?” “不是啊!我在学校门口买的,卖龙眼的说是刚摘下来的,很新鲜。”艾小娟急忙纠正,又客气地邀请查莉:“哎,到我房间里来吃吧!” “好,我换一下衣服,马上就过来!”查莉喜滋滋地答应,艾小娟的邀请在她的预料中。 艾小娟回到房间,又打电话叫了平时玩得好的两个女同事吃龙眼,刚放下电话,打扮一新的查莉已经走了进来。 今年二十五岁的查莉,大概由于教体育的原因,显得很结实,但脸上突出的颧骨和显眼的青春痘使她本来还不错的脸蛋逊色许多。 不过,当一个女人很在乎自己的容貌时,她总能想尽办法来掩饰自己的不足,甚至不惜花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来包装,查莉正是这样的女人。 艾小娟招呼的刘老师和王老师很快就到了。刘老师和王老师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教师,对新来的艾小娟很关照。四个人一边剥着龙眼一边聊起天来。 “你们多吃点,我不敢多吃,怕上火。”艾小娟说。 “我不怕!我最喜欢龙眼,吃多了喝点凉茶就没事了。”查莉一边吃着一边劝着刘老师和王老师。 刘老师剥了几个龙眼后,问艾小娟:“你的男朋友一定很帅吧!” 艾小娟猝不及防刘老师问她这个问题,心情黯了一下又恢复过来,一脸轻松地答道:“我还没有男朋友。” “不会吧!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好,会没有大帅哥排着队追你?我才不信!”王老师插进来一句。 “真的不骗你们,我现在不想嫁人!”艾小娟笑着说道。 男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肯定要谈女人,女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谈时装、谈化妆品、也谈一谈男人;而未婚的女孩和已婚的女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肯定要谈到男人,而且内容丰富多彩。 查莉一气猛吃后显然吃多了点,暂时不再对龙眼感兴趣,听到艾小娟这么说,忙凑过话去:“哎,哎,你别太傻!一定要有个男朋友,起码逛街、吃饭、买化妆品有人买单,做女人千万不要亏了自己。” 她说着又用眼睛瞟了一下艾小娟桌上的化妆品:“看你的这些化妆品才十几块钱一盒,我的都是几百块钱以上一套的,这就是有男朋友的好处。”她显得有些兴奋,又伸出手臂露出黄灿灿的手链:“这是以前的男朋友买的,三千多块呢!” 刘老师感慨道:“现在真是开放了,我们以前谈恋爱都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 查莉连忙说:“那是什么年代?太保守了!女人总是吃亏,现在就不同了,你们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大学里面很流行的,说是什么新新女性宣言:让二十岁男人的腰杆折断,三十岁男人妻离子散,四十岁男人倾家荡产,五十岁男人思想混乱……” 王老师打断了查莉的话:“现在有些女孩子也太不像话了,把贞操当儿戏。” “没听说吗?现在找处女,要到幼儿园去。”刘老师笑着补充道。 “处女?那是用来束缚我们女人的;什么是处女?现在网上还有另外一种解释,没人要的、被当作处理品的女人才叫处女。”查莉说。 王老师显然接受不了查莉的观点,于是问道:“你男朋友怎么不来看你?” “吹了。”说完,查莉又叹了一口气,神色略显得有些遗憾,放慢了说话的速度:“我也不想分手,他长得帅,家里很有钱。” 刘老师看到查莉有些伤感,忙说话安慰:“现在也有很多男孩子追你吧,挑一个更好的。” “又有钱又长得帅的男人不容易找的。”查莉声音黯淡了下来。 王老师心想:亏她还有自知之明。 刘老师是过来人,半开玩笑地劝查莉:“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趁现在年轻,不要太挑剔,免得变成老姑娘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好男人都成了别人的老公。” 王老师说:“女人嘛,总得为自己找个好归宿。” 查莉听了有些不乐:“那我也不能亏了自己,条件不好的我才看不上。” 艾小娟看到说话的气氛有点不对,忙把话题岔开:“晚上我们出去吃烧烤,怎么样?我请客。” “就我们四个人出去?叫上一个男的吧,晚上安全些。”王老师建议道。由于近年来珠江市的社会治安每况愈下,即使在大白天街上都经常发生暴力抢劫抢夺事件。 刘老师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对艾小娟说:“叫上你们组里的唐晟怎么样?他说话很幽默的。” 查莉一听,连忙表示反对:“叫他一起去?我来了一年多,就没见过他请女孩子吃过饭,一天到晚假清高的样子。” “人家那是对你!我看他平时就很乐于帮忙,人缘挺好的。”王老师似乎在和查莉唱反调。 艾小娟连忙打圆场:“就这么说好了,我给他发个信息。” 教师节那天,唐晟和艾小娟跳舞的关头是唐晟的一个网友来的电话。 半年前,唐晟以“风雨孤雁”的网名在一个著名网站的聊天室里认识了一个名叫“小悦”的诗友,两人谈得很投机,一直到现在,每周都至少聊一次。从个人资料上看,唐晟只知道这个诗友是西藏的一个女孩。半年聊下来,两人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网上好友。 当唐晟正和小悦在网上聊天的时候,看到艾小娟发来的信息,他回道:“你这么关心我的胃,太好了!稍等一下啊,我马上到。” 他然后敲着键盘对小悦说:“有点急事,改天再聊,好吗?” 小悦说:“这几天你好像魂不守舍,经常不回我的信息,是不是恋爱了?” 唐晟说:“瞎说!我已经进了围城,还能再谈?” 小悦说:“你可以打开城门啊!凭女人的直觉,你爱上一个人了,当心婚外情!嘻嘻!” 唐晟心里已经被艾小娟的影子占据,只想快见到她,无心再聊下去:“别闹,我要下了,拜拜!”说完就下了线,关了机,匆匆离开房间。 吃完烧烤回来,大家纷纷回房间休息。艾小娟冲完凉,没有丝毫睡意,就一个人登上公寓的楼顶,楼顶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天上悄悄往云朵里面躲藏的弦月,拿出手机给唐晟发了一个短信。 唐晟看到短信后来到楼顶,看到月光下一个被晚风轻拂的倩影,虽然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但凭直觉就知道是艾小娟,于是连忙走了过去。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唐晟见艾小娟沉默着不做声,故意说一句老掉牙的话,果然艾小娟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么土得掉渣的话亏你还说得出口!”艾小娟损了一句。 “那我就改一下。” “我就不信你能改出新意来!”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你比月亮更好看!” “好哇!你变着法子笑话我……”艾小娟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但又有点不好意思,便伸手捶了唐晟一下。 “好,我让你打一下,轻一点。” “今晚你怎么抢先把单买了?说好我请客的。”艾小娟似乎在埋怨。 “你请客,我买单,没有错啊!” “那以后出去吃饭就一直让你买单了!” “好的,不过我只答应为你买单。”唐晟看着艾小娟的眼睛说。 艾小娟把眼睛躲开,轻轻地说:“喂,你干吗这么关心我,不让我吃辣,不过呢,今晚我的胃不会疼了。” “我记得听你说过,你喜欢吃辣,每次吃多了胃就疼,但又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我就特意点了几份不辣的羊肉串,你爱吃的。” “你挺会关心人,在家对你老婆也这样吧!” 唐晟听了把头低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你。”艾小娟感觉自己的脸红了,自己问得有点冒昧,幸好是在晚上,唐晟看不见。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求你帮我画画的事,别忘了。” 唐晟没有说话,静静地点了点头。月色中,他看见艾小娟的眼睛闪着迷离醉人的光芒。 唐晟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艾小娟的一颦一笑、哪怕每一个转身的动作都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开。闭上眼睛,脑海里又马上出现艾小娟那迷人的舞姿、调皮的眼神。他甜甜地回忆着和艾小娟相识以来的一幕幕,感觉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牵引着自己想下去,接着就有一堵墙挡在面前,艾小娟不见了,另外一个非常熟悉而又很陌生的女人站了出来,妻子丘红的影子逐渐清晰了。 想到自己的婚姻,他就开始沮丧起来。 匆匆忙忙的相识换来一张证书后,就进入婚后无休止的争吵,连争吵都打不起精神了以后,冷战开始,冷战的结果造成现在事实上的分居。几年来他一直在围城内发呆,思索着两个非常熟悉而内心却彼此陌生的人在一起的理由,结果是没有理由,大家都这么活着。现在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他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和错误的对象一起作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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