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官场上混迹总是有些风险,但为了生存我又不能不在官场上挣扎。此刻的社会,我已经没有更好的去处,不管到什么地方,干什么工作,都必须与官场为伍,官场像魔咒一样照耀着我的肉体。好在我没有参与任何势力,各方面的人物都把我视为圈内的人,我的日子还好过些。但提心吊胆,生怕张三挑理、李四见怪的想法一直让我不敢把气喘匀。
正当我在官场上像走钢丝一样担惊受怕的时候,家中发生了塌天一样的变故,父亲的病情加重了,不但不能从事生产劳动,连自理都很困难。
父亲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一生中拼命地努力着想把事情做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但事与愿违,结果总是不随意。父亲经常苦恼的神态在我的脑海中烙着深深的印,除了过年过节,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见过父亲的笑容,他一直为生活思考着,奔波着。
父亲的病是一九八二年秋得的。这年的春天,父亲不顾母亲的反对,在家中本不宽余的情况下,硬要要扩建房子,把原可以继续住的三间房拆掉,建成四间。为这事我在母亲的督导下曾劝过父亲,父亲却对我说:“眼看我渐渐老了,老三和老疙瘩又快大了,你总得给他们整个像样的窝,在农村没个像样的窝,谁给你个媳妇呀。”
建房是在没有思想准备和物质准备的情况下进行的,真可称得上又是一次白手起家。家中没有过多的钱,只有我结婚时收的那点礼金加之我挣的一点工资;用于建房的材料,连根木棍都没买。父亲自然有他的办法,他听说七中楚校长要建房,已经准备好了木料,就去找楚校长去借。楚校长是母亲娘家的亲属,论起来我叫他两姨哥,与家父相交甚厚。楚校长二话没说便把自家建房的木料允给了父亲。木料解决了,砖瓦是我找的公社主管经贸的副主任闻玉臣批的,照正常价位减少一半。再加上原来房子拆下来的旧青砖,忙活了一夏一秋,房子终算盖起来了。
说起砖瓦还有段插曲。在父亲盖房子的时候,公社党委宇副书记也盖房子,他的房子恰好建在我岳母家的房后。一天我去岳母家,正赶上宇副书记在房身地,便唠了起来,当问到红砖的价格时,我才知道堂堂的党委副书记竟然不知道公社党委有关于机关干部建房优惠砖瓦的决定!
说来这不怪宇副书记的孤陋寡闻,因为这决定不是经过党委集体讨论做出的,也没有向机关干部公布,只是章书记调走前与几位领导串联的结果,内部掌握使用。有这规定的时候宇副书记还不是党委副书记。
我原来也不知道有这样的规定,是我父亲盖房时,公社主管企业的副主任陈立旺告诉我的,他让我找闻主任批,我才享受到这一决定的阳光,否则也会象宇副书记一样花四分五一块去买红砖的。
房子建到上瓦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一天下午,父亲和几位乡亲们正在房上上瓦,忽然来了一阵妖风,将身强力壮的父亲从房上掀到地上,父亲重重地摔了一下,昏了过去。等父亲醒来便觉得周身疼痛,一连躺了好几天,等父亲能走能行的时候,房子只剩瓤子没装了。
正当父亲谋划如何装瓤子的时候,却突然得病,患了痢疾。家人忙着请医生搬大夫,一连打了一个礼拜的吊针,总算把痢疾治好了。
正当母亲和我们子女长舒一口气的时候,却发现父亲日渐消瘦,原本一百七十多斤的体重忽然降到一百三十几斤,而且整天口渴难耐,浑身无力。我把全公社有名的医生都请来也没诊断出所以言来,都说无大碍,静养一段会好的。时间一晃过去一个多月也不见父亲的病好转,家人们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屯邻们拿来各种各样的水果罐头、点心、砂糖和麦乳精来给父亲用,父亲吃得越多瘦得越烈害。我只好央求父亲到县城上诊治,这样的央求我已经向父亲提过多次,可父亲总是执拗不去,这次父亲虽然还是不情愿,但总算听了我的话。后来,我才听父亲说,他认为他得的是怪病,是不能好的,他不想浪费钱,所以一直不愿去医院治疗。
到县医院经过检查,诊断为糖尿病。糖尿病!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怪怪的病名,我急不可耐,赶忙翻开药书,才知道中医叫消渴,是个缠人的怪病。这也证实了父亲自己的预料。
我当即陪父亲住院治疗。父亲住的病房是内科二疗区,主治医生叫张道亮,科室主任叫刘宝珠。
父亲入院后经过医治渐渐好转,当要出院的时候却突然发起高烧来,体温常在四十度上下徘徊,一天要打好几支安痛定,吃六次降烧药,但迟迟不见效。急得我整天以泪洗面,好在大表姐秀珍在怀沐县城住,常来医院帮忙,她每天都到冷库去要冻冰,来给父亲冷敷,做物理降温,还从家里带来可口的饭菜让父亲用。若大姐不来医院帮我,我真的有些应付不了了。
无名的高烧引起父亲的便秘,我只好不管不顾用手来扣,有一次正在这样做的时候,让镇政府副主任陈立旺赶上,他送了我一个孝子的名声,见人就讲,让我脸红了好一阵子。
父亲虽然是个农民,但他很讲究卫生,他对我这样的作为也曾表示过意不去,竟平生第一次说了对我感激的话,并第一次和我畅谈,谈他的过去,谈他的想法,谈让我将来怎样去照顾这个他亲手建立的家。
后来是大姐秀珍从药店买来蜂蜜,给父亲服用,父亲便秘的症状才减轻。
整日里药物降温和物理降温相结合,当维持三五天的时候父亲渐渐挺不住了,出现短时间的抽搐,我急眼了,去找主治医生张道亮理论,此时张医生也束手无策,说所有检测手段都用了,找不到病灶,无法做出确切诊断。
恰巧科主任刘宝珠出差回来,听到后便急忙来到病房,他用听诊器认真地在父亲的前胸后背听了听,断然说到,脏器没大毛病,可能是那里有感染的病灶,便问护士这几天都进行过什么样的处置,护士告诉她只是每天都进行输液,打肌肉针。刘主任先看了看父亲手背上的针眼,又让父亲腿掉裤子看了看臀部肌肉注射的针眼,当她用手探摸的时候脸露惊讶,大声地训斥护士:“怎么弄的,这不是感染了吗?病灶就在这里,已经有脉动感了,快去到外科找把手术刀来!”我上前看了刘主任说的父亲感染的部位,没有瞧出一丝的变化,与周围的肉色一模一样。不一会,护士从外科拿来了手术刀,她让张医生为父亲做了剖切手术,手术刀下去一股紫色的脓血从父亲的臀部流出,刘主任让张医生做好引流,要护士做好二十四小时监护,避免再感染,并嘱咐不用注射安痛定了,只点青霉素,要用盐水对药。刘主任还一再向我表示歉意,说医院要负责的。这位说话做事像男人一样的老太太,让我对她的医德医技肃然起敬,是她解除了病痛对父亲的折磨。从那以后,父亲高烧退了,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我高兴得不得了,也更加为自己没有报考白求恩医科大学而深深地懊恼。
也从这时起,父亲开始用胰岛素和能量合剂来治疗,治疗效果异常的显现,病情迅速好转,没用上一个礼拜的时间就能下床溜达了,我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糖尿病,这个让我终生痛恨的怪病,自从父亲患上以后,我曾认真地琢磨过它,看了不少医书和药书。
糖尿病,这是西医的称谓,根据病情分为Ⅰ型糖尿病和Ⅱ型糖尿病,根据病因又分为遗传型糖尿病、依赖型糖尿病、诱发型糖尿病,根据症状又分为显型糖尿病和隐型糖尿病,主要是胰岛功能衰退,胰岛素分泌不足。父亲属于Ⅱ型糖尿病,起因是诱发的可能性很大。因为父亲在患痢疾的时候,点了大量的葡萄糖,吃了数十斤白糖和大量含糖食品。
中医把糖尿病称为消渴,分为上、中、下三消。上消亦称肺消,渴饮纳少,小溲清长,咽中发热,舌上赤裂,是上焦气火旺盛所致。中消亦称胃消,口渴饮多,食欲增加,餐后即饥,形体消瘦,是中焦气火灼热所致。下消亦称肾消,小便浑浊,烦渴引饮,面目黎黑,耳轮青黛,是下焦湿热所致。根据父亲的症状,我以为父亲患的是中消。
由于人们对糖尿病的无知,父亲得病后在医治上有些耽误,特别是发病早期,大量的点滴葡萄糖,大量的吃水果罐头,饮糖水,喝麦乳精,以为可以滋补身体,结果适得其反,反倒使父亲的病愈来愈重。
到县医院后,虽然诊断准确,但在医治上并没有采取更为现实而妥当的办法进行救治,追求现借力,过早地使用胰岛素,使得父亲很快对胰岛素产生依赖。
那时侯医药紧张,贵重药品很难买到,胰岛素虽然只有五元四角一支,但县级医院根本没有,县药材公司也脱销,只能托人到北京去买。好在父亲昔日的一位同事在县医药公司做领导,只好托她求采购员帮忙,但由于药的存放受时间和温度限制,在没有冰箱的状况下是不敢大量购进的,只能定期定时与药材公司的采购员联系,很不方便,经常会出现断顿的现象,处使父亲的病情常有反复。
无奈我遍访家跟前有名的中医,求方问药,甚至连巫医都请过,到了有病乱投医的地步。被逼无奈,我自己也曾根据张仲景的《金匮论》治消渴的药方和《中医护病学》药理、药性,抓了几副中药给父亲吃,虽然没有吃好,但有些作用,父亲真真地夸了我一回,用他的话说一个秀才半拉医,读书就是比不读书强。那方我至今还记得:生地25g、山药50g、山萸肉15g、丹皮15g、麦冬15g、天花粉25g、石斛25g。烦渴、多饮、麦洪可加石膏50g、知母20g。气虚、倦怠、气短可加党参25g、黄芪25g、白术15g。这在我心目中是治糖尿病的上上方。
无知就是无能,也自然无为。等我知道什么是糖尿病的时候为时已晚,父亲只能依靠胰岛素来维持病情,可那天天三针让父亲着实觉得麻烦,他常常为此发脾气,有时竟持消极态度,把药擅自停了,当儿女的也没什么办法。由于病的缘故,父亲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古怪,不再象过去那样大度,那样什么都无所谓,反到斤斤计较起来,常常暴跳如雷,吓得弟弟妹妹们不敢靠前。
此后到一九八六年十月间,父亲又住了两次院,然而住院的效果越来越不理想,最终父亲还是被糖尿病夺去了生命。
所以,我半生中对糖尿病特敏感,觉得它可怕,更可恨,一听见谁得了糖尿病我便想到我那被糖尿病夺走生命的父亲。近些年来,不知什么原因,患糖尿病的人在急剧上升,我的同仁、同学、朋友中都有糖尿病患者,好在医学发达了,糖尿病已经可以控制,不再象过去那样可怕了。父亲若能活到今天是不会出事的,更不会过早地离开人世。
此时,父亲的病情加重,我不得不跟领导请假,管不了那许多工作,陪父亲去县医院就医。这是我陪父亲第三次住院治疗,也是最长的一次,差点没到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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