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天天自费上了重点高中，诗诗迎来了大学的第三个学年，楚怀远正式接手了系主任的职务，开始了新一轮的挑战。生活，又开始忙碌而充实起来。

不出楚怀远所料，系主任的工作，要比副主任的工作艰巨而繁重。可是他没有畏惧。一年的副主任工作，已经给他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虽然担子重了，任务多了，但他已不像去年那样力不从心了。对于新的工作，他充满了信心和热情。只是，在疲惫的时候，他仍习惯叫上诗诗，让她陪着自己到海边散步。

那条漫长而寂寞的海岸线，已经成了楚怀远和诗诗的天下。在沙滩上，在岩石边，在海浪里，他不知不觉的和她打发了许多的时光。他们甚至给这片海滩取了一个美丽的名字——明月湾。因为每当月圆之夜，看着一轮明月从海边升起，楚怀远总要动情地念：“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句诗带着一种很大的气魄，也带着一股浓郁苍凉的味道，以至于每每念完后，楚怀远和诗诗都要默默无语好长一段时间。楚怀远在想逝去的亲人，在想一些遥远的往事。而诗诗，则想起了自己的家乡——一个同样著名的海滨城市。一次，她突然问楚怀远：“楚老师，您说，是Ｄ市的月亮圆，还是青岛的月亮圆？”

楚怀远被这个有些稚气的问题逗乐了。他拍拍诗诗的肩，深沉而慈爱地说：“世界上只有一个月亮，但它在不同的人眼中的意义是不同的。在你看来，青岛的月亮可能最圆。而在我眼中，月亮，永远是Ｄ市的最圆。”

诗诗轻轻摇了摇头：“楚老师，您这话错了。我想青岛，有时想得发疯。可是，我还是觉得，Ｄ市的月亮，要比青岛的月亮圆。”

“哦？”这次轮到楚怀远惊讶了，“为什么？”

“我想，”诗诗慢吞吞地说，“是因为这里有个明月湾吧。”

楚怀远深深地看着诗诗，深深地，似乎要看穿她的心里。而他看到的，只有那一向的坦率，一向的天真，和一向的真实。于是，他对诗诗说：“诗诗，我想，你和我一样，爱上了这个城市，甚至超过了你的故乡。”

“我也觉得如此，”诗诗的眼底，布满了某种真诚的，坦率的苦恼，“虽然这样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家乡，但我没办法。我喜欢这里，就是这样。”

“这没有什么可苦恼的，”楚怀远诚挚开导她，“你喜欢哪个城市，是你自己的事。就像我的祖父，武汉是他的家乡，可他就是喜欢Ｄ市，因为这里记载着他的爱。”

诗诗微俯着头，脸上有种专注的神色，她像在沉思什么，长长的睫毛半垂着。然后，她突然扬起了睫毛，抬着头，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楚老师，我决定考研了！”

“哦？好哇！”楚怀远热心地说，“准备考哪里？北大吗？圆自己的梦吗？”

“我不考北大，考咱们学校。”

“哦？”楚怀远有些惊讶了，“研究方向呢？古典文学？”

“不，语言学。”

楚怀远更惊讶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诗诗，”他怀疑地问，“你不是不喜欢语言学吗？”

“记得您说过，”诗诗用那对天真坦白的眸子望着他，声音如梦，“您学语言学，是受了大学导师的影响。我想，我——也是如此吧。”

“诗诗！”楚怀远大叫一声，声音充满着按捺不住的惊喜，“你真的决定了？不再改变了？”他抓住诗诗的肩膀，拼命摇撼着，面孔迸发出一种狂喜的神情。诗诗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喜悦。一时间，一种感动的情绪深深震撼了她整个灵魂。“我决定了。”她坚决地，果断地，不容置疑地说，“我不想离开Ｄ市，也不想离开——您！”

“呦喝——”楚怀远发出一声狂喜的叫喊，居然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他一连说了三个“太好了”，一声比一声高。然后，他猛的举起了诗诗，把她举过了头顶，在原地拚命的旋转，旋转，旋转……一直转得两个人都头晕了，他们跌倒在沙滩上。

“天哪！”诗诗笑着，脸庞像一朵盛开的芙蓉，“楚老师，您要把我转晕了。”

“让我晕一晕吧！”楚怀远说，“我简直不敢奢望这是真的。我的天！天天要知道了这个消息，不一定多高兴呢！”

天天？诗诗收起了笑容，陷入了沉思。是啊，她和天天已经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尽管学习那么忙，天天还是抽出工夫来到学校看她。她带天天去了“幽幽园”，去了小树林，但，就是没带天天来到“明月湾”。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大概，潜意识中，她觉得“明月湾”是属于她和楚老师的，而不是属于天天的。

“天天好吗？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诗诗关切地问。

“还是第一名。”楚怀远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骄傲，“我想，她已经从失败的低谷中走出来，正在向顶峰攀登。”

“哦，天天！”诗诗长出了一口气，心底一片欢愉，“她会成功的，一定会！”她想着，想着，突然长叹了一声。

“怎么？”楚怀远敏感地问，“感慨什么呢？”

“我在想，”她坦白地说，“不知道将来，哪个有福气的人会娶了天天。哦，那么美丽，那么有才华，那么善良温柔……天！娶了她的人真是神仙！”

楚怀远笑了：“你想得可真够远的了。”

“不远，”诗诗一本正经地说，“您看哪，她还有三年高中生活，四年大学生活，然后，就离恋爱婚姻不远了。”

真的。楚怀远恍惚了一下。原来，天天在他身边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行了，”他解嘲似的说，“别为她操心了。你呢？是不是比她更近呢？”

“楚老师！”诗诗撒娇地喊起来。

“真的，”楚怀远的目光温柔地停在她的脸上，唇边挂着个鼓励的微笑，“说说看，诗诗，你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是什么样的？”

“唉！”诗诗叹了口气，“楚老师，您最好别问。我理想中的男人大概不会有的，他要有深度，还要风趣，要解人，又要不乏味，而且，还要疯狂地爱我，还要——有才气！”

“太贪了，诗诗。”楚怀远说，“这样的人物是找不到的。”

“即使找到了，他也不可能爱上我这个疯丫头，”诗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应该爱上一个淑女，一个像您妻子和天天那样的淑女。”

“别那么瞧不起自己，诗诗。”楚怀远摩挲着诗诗的手，深深的望着她，“淑女有淑女的优点，疯丫头有疯丫头的可爱之处。”

“不见得，”诗诗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我想大多数人都喜欢疯丫头，却都去爱淑女。我在大学两年多了，喜欢我的人不少，但爱我的人却一个没有。”

“诗诗，你这么说是不公平的，”楚怀远把她拉到怀里，抚摩着她光滑细腻的小脸蛋，带着个深思的微笑凝视着她，真挚而温柔地说，“你浑身散发的灵气，岂是一个凡人所能了解的呢？”

“可是，”诗诗低声说着，带着梦似的温柔和一份毫无怀疑的信念：“您了解，不是吗？”

楚怀远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她，感动而震撼。一时间，他觉得两个人的心贴得那么紧。两颗心都在跳动着，那么沉，那么重，那么美。

海在他们的身边唱着歌，一支好美丽好美丽的歌。月光静静的照在他们身上，一幅好美丽好美丽的画。

这一年的寒假，诗诗没有回家。春节，楚怀远把她带到自己的家里。这是诗诗第一次来到他的家，也是第一次见到雨晴——楚怀远的妻子，天天的母亲。

刚看到雨晴，诗诗就觉得眼前一亮。她知道楚怀远的妻子是个“淑女”，但是，这女人雍容的气度，高贵的气质，文雅的面貌，都使她大出意料之外。真没料到天天的母亲是这么典雅娴静的。她穿着件蓝色的薄呢长裙，梳着发髻，薄施脂粉。她淡雅大方，而笑脸迎人。诗诗终于明白天天为什么那么文雅，那么古典，那么有气质，那么“淑女”了。只有这样的母亲，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女儿。

雨晴也是第一次看到诗诗。诗诗刚一进家门，她的眼睛就发亮了，直奔过来，她一把就把诗诗拥进了怀里，从上到下的望着她，眼光里充满了由衷的眩惑与宠爱。“哦，诗诗”她说，语调里都透着亲切，“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可爱的孩子！怀远和天天说得对，你简直是一个可爱的小天使！”

“楚伯母！”诗诗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总说楚老师爱吹捧我，原来，您比他还要厉害。”

雨晴爽朗地笑起来：“诗诗，你楚老师一点也不会吹捧人，他说的还远远不够呢！”她用手亲热的挽着诗诗的肩，怜惜地打量着她，然后低叹了一声，温柔而宠爱地说，“诗诗，你比我想象的要可爱一千倍！”

“你也比我想像的要漂亮一千倍！”诗诗心中一宽，就口无遮拦了起来，她笑着，天真地说：“原来我对天天说，您得到了楚老师，是您的幸运。现在我才明白，楚老师得到了您，更是他的幸运！”

满屋子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天天还是那样文文雅雅的，楚怀远有些脸红，雨晴倒满心欢畅。大家众兴捧月般地把诗诗迎进了屋。

屋子正中已经摆满了菜。诗诗看着菜肴这样丰盛，一时有些拘谨，雨晴却大方而疼爱地说：“诗诗，到了这里，就像到了家里一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不用顾及什么礼节了、文雅了之类的东西。你楚老师对我和天天的淑女派头都烦透了，他巴不得家里有个爱吵爱笑的疯丫头呢！”

“真的，诗诗，”天天也在一旁说，“你可别装相，装相就不是你了。快来尝尝我妈的手艺。这一桌子菜都是我妈一个人做的，爸爸一个菜也不会做，根本插不上手。”

“唉，天天，给你老爸留点面子好不好？”楚怀远从沙发的后面绕了过来，用手上卷成一卷的晚报敲了敲天天的脑袋，“都是和诗诗学的，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爸爸！我说得不对吗？”天天不慌不忙的，从从容容的说，就连和父亲开玩笑，她都是那样的“淑女”气，“我还给你留了好多面子呢！如果……”她看了爸爸一眼，目光带有警告的意味。

“得，我投降！”楚怀远赶紧认输，“我惹不起你这个学校的状元。”

天天甜蜜而得意地笑了。雾蒙蒙的眼珠水盈盈的凝视着父亲，那份如梦如诗的韵味更浓了。

诗诗看着他们那么放松，自己也就放松了下来。她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尝了一口“红烧鲤鱼”，刚一入口，就连声叫好：“楚伯母，您做菜的手艺简直是第一流的。楚老师和天天跟着您，可是享尽了口福。”她咂了咂嘴，伸了伸舌头，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天哪！这简直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红烧鲤鱼’，说实话，我真愿意天天在您家里吃饭。”

“想在我们家吃饭？那好办，”雨晴笑吟吟地说，“别叫我楚伯母，改叫一声‘妈’好了。”

“楚伯母！”诗诗叫着，脸发红了。天天却在旁边拍手叫好：“好，就这么办，叫声‘妈’，我们就是亲姐妹了！”

“楚伯母！”诗诗又叫着，额头有些见汗了。不知怎么，一想起要管雨晴叫“妈”，她的心中，竟有一份说不出的尴尬。她偷眼看看楚老师，他也表现出一份突如其来的尴尬和狼狈，倒是雨晴心无城府，慈祥温柔地说：“怎么，不好意思了？叫声‘妈’有什么了不得的？记得你楚老师曾经说过，那次你们出海赏月，驾船的渔夫还把你错认成他的女儿呢！”

“还别说这个呢！”天天也接口道，“那次我们玩蹦极，工作人员给我穿救生衣时，我吓得直哆嗦。那个工作人员瞪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说：‘瞧你，还没有你妹妹勇敢呢！’”

满屋子的人又都笑了起来。雨晴把诗诗拥进怀中，爱怜的拍抚着她的背脊说：“看样子，你是注定要做我的女儿了，只不过在我们家不一定当得上老大，没准还得委屈你做个老二。”

“行了，吃饭吧！”楚怀远过来打圆场，“再说下去，人家就该以为，我们不是叫诗诗来吃饭，而是逼着她认干爹干妈呢！”

屋子里第三次漾起了笑声。哦，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家庭里，喜悦简直是无穷无尽的，充溢在每个人的心头，闪耀在每个人的脸上。

就这样，从那一天起，诗诗融入了楚怀远的家庭中。每到周末，楚怀远几乎都要带她来家里吃饭。诗诗喜欢这个家和谐，融洽的气氛，喜欢天天，也喜欢雨晴。只是，由于一种说不出来的微妙的情绪，她始终没有管雨晴叫“妈”，始终没有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