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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从那一天起,诗诗,就以这种独特的方式,闯进了楚怀远的世界。 诗诗的确是L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山东青岛人,今年正好二十岁。暑假,她听说楚怀远要给函授学员讲授“语言学概论”,马上放弃了回家的计划,慕名而来,悄悄混进了函授班里听课,没想到居然这样戏剧性地和楚怀远相识了。从那一天起,她干脆天天来到函授班里,大大方方地“冒充”起了函授学员,并郑重其事地向楚怀远借了一套教材。她对楚怀远说:“我们大二下学期才能学‘语言学概论’呢!谁知道那时是不是您来讲课了?在L师大学习一场,没有听到您讲课,岂不白来一趟?还不如现在做一个‘冒牌’的学生,一来能聆听您的谆谆教诲,二来权当提前温习了。只不过没有交学费,有些对不住您。” 楚怀远倒不在乎多教了一个学生,更不在乎什么学费。相反,他觉得,只要诗诗出现在课堂里,无论是他的教学质量,还是学生的学习质量,都有大幅度的提高。她是这一群人里最会闹,最无忧无虑,最爱笑爱吵的一个,只要她在教室里,老远就可以听见她旁若无人的笑声和叫声。很快的,她就成了大家的宠儿。有她在,空气永远不会沉闷;有她在,人人都觉得开心。她就是阳光,就是蓝天,就是白云,就是夏天那难得的凉爽的风,清新而明朗,纯洁而动人。她那么调皮,那么活泼,那么无拘无束,不但自己充满了活力,还把活力散播给周围的每一个人。男人们喜欢她,女人们也喜欢她。当然,她的坦率,有时也让人觉得很尴尬。可是,她是那样机灵,那样心无城府,那样一派天真和惹人喜爱,谁忍心去责备她呢?她就这样,用自己的天真和热情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让大家想起了春天,想起了童年,想起了久违了的青春和曙光,从而忘掉了学习的疲劳和枯燥,只感到了一种鲜活的,复苏了的动力在心中流淌。 而每当楚怀远讲课的时候,诗诗一反平日的调皮,成了课堂上最认真,最好学的学生。楚怀远发现,她的领悟力相当强,思维又很机敏,常常在课堂上提出一些意想不到又非常中肯的问题,带动着其他同学更深入地思考,也带动着楚怀远更深入,更透彻地阐述。以前,楚怀远曾因为函授生不善于思考和提问而发愁,现在,诗诗一来,一切问题都解决了,这让楚怀远的确有份意外的惊喜。可以说,楚怀远用他那精彩的讲课吸引了大家听讲,而诗诗,用她的活力和机敏唤起了大家思考和学习的热情,同时也让楚怀远把更多的精力和热忱投入到课堂中来。 楚怀远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充满灵性的小女孩了。每到课间休息的时候,他都会约诗诗出来散步。“幽幽园”中,梧桐树下,荷花池畔,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他们最爱去的地方,是偏在学校一隅的一个小小的树林。树林里遍植梧桐,也夹杂着白杨和青松。由于离教学区和宿舍区很远,这里大部分时间都是阒无人影、安静而清幽,只有风吹树梢的低吟,和那鸟声的啁啾,组合成一支柔美的音乐。两人经常踏着不知多少年积聚的落叶,默默地,毫无目的地走着,诗诗半蹦半跳,楚怀远却安静沉稳,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楚怀远经常微笑着看她一会儿拾起地上的落叶,一会儿摘一朵小小的野花,一会儿又一脚把地上的松球踢得老远。这时,他的心中,总是充盈着一种宁静而欢愉的情感。一次,诗诗猛的向上一跳,去摘梧桐树的叶子,就像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那样,可惜却什么也没有摘到。然而,她仍然笑着地跑到楚怀远面前,高举起紧握着的拳头,喜悦地喊: “您看,我摘到了一把金色的阳光!” 楚怀远突然觉得自己被深深地震动了。看着诗诗那手舞足蹈的样子,似乎喜悦正从四肢百骸里往外扩散。他的心里涌起一份莫名的感动。哦,但愿,她能永远抓住那把明亮的阳光! 可是,三天后,阳光溜走了,他们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台风。 L师大所在的D市,虽然是一个地道的海滨城市,但有近一半是处于内陆海的包围中,遭遇台风的机会并不多。可是这一次,他们却遇到了台风。那场台风,据说有一个很美的女性的名字,却没有一点女性的温柔。它是在夜间登陆的,横惯了整个市区,在连根拔起了无数棵梧桐,砸碎了无数块玻璃,摧毁了无数广告招牌之后,又把一阵肆虐的暴风雨留给了第二天的清晨。 学校没有发出停课通知,因此楚怀远还是在闪电雷声的轰炸下,在暴雨狂风的洗礼下,趟着齐腰深的水赶到了学校。他的家离学校不远,可是这短短的一段路,他却深深体会到了在暴风骤雨中行走时那难捱的滋味。他穿着雨衣、雨裤,脚下还蹬着一双雨靴,可以说是全副武装了,但到了学校,身上还是被淋湿了一大半。好在,讲义在他的全力保护下,还没有淋湿。昨天,他和妻子奋战了一夜,才把窗户上的每条缝隙都堵严实了,想必雨水不能漏进来了。妻子劝他不要来,可是他能不来吗?他深知,学校没有办法发出停课通知,函授生住得都很分散,即使发出了通知,也会有一半人接不到。因此,只要有一个人来听课,他就得来。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揉了揉因疲乏而显得酸涩的眼睛,走进了教室. 立刻,他愣住了,教室里居然空无一人。 楚怀远愣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亮了教室的灯。他的步伐很迟缓,甚至有些拖沓。直到现在,他才依稀想起,走进教学楼之后,他居然没有发现一个教室点着灯。是的,没有一个函授生来听课,也没有一个授课教师来讲课。只有他,楚怀远,这个傻瓜,急匆匆地赶来了。 教室里已经进了不少的水。水是从窗缝里进来的,流淌在窗台上,课桌上和地板上。楚怀远找来几块抹布,慢慢擦干净窗台和桌子上的水,又把地上的水拖干净。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中文楼里回荡着,那样清晰、孤独而冷清。干完这一切后,他突然感到一阵乏力,于是,他疲倦地跌坐在讲桌后的那张皮椅子上,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凄凉。 窗外,穿过原野的狂风发出巨大的呼啸,夹着雨点,狂扫在门和窗玻璃上,。虽然已经是白天了,外面仍然是一团漆黑,因此教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楚怀远点亮了灯,是为了通知那些住在校园里的外地函授生。他们的住处离中文楼很近。看到这盏灯,他们就会知道今天照常上课。他看了看表,八点十分,已经过了十分钟了。再等等吧!他想。 风,更大了;雨,更猛了。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仿佛是一条巨大的火舌,耀眼的光芒几乎使教室里的灯光黯然失色。伴随着闪电而来的,是一阵可怕的,爆炸般的雷声,仿佛某个人厌弃了世界,而在附近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火药库,震得教室里的玻璃哗哗直响。楚怀远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在他的记忆中,这似乎是他平生遇到的最最可怕的暴风雨。他看了看表,八点半了。仍然没有人来,包括住在校园内的函授生,和住在教工宿舍里的授课教师。傻气啊,楚怀远!他在心中骂着自己。这么可怕的暴风雨,坐在房间里都会吓得发抖,还有谁能冒着危险来授课和听课呢?除非是傻瓜。而他,就是这样一个傻瓜。 似乎谁也不能责怪,要怪,只能怪这该死的鬼天气。可是,难道没有一个老师担心学生可能会来听课,而冒着风雨来授课吗?难道没有一个学生担心自己可能会落下一天的功课,而冒着风雨来听课吗?他们,毕竟没有接到停课通知啊!楚怀远突然感到一种孤独,一种无法排遣的孤独,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教学楼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他看了看地上那被日光灯拖得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突然感到一阵凄楚和寂寞。寂寞是孤独的影子,他是孤独的化身,这影子就该是寂寞的化身了。突然,他想起了一阕清人的词: “谁伴明窗独坐?我和影儿两个。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无那无那,好个凄凉的我。” 他有些哑然失笑。笑什么?笑自己的傻气吧。或者,他把别人看得太高了吧。他看了看表,九点了。不会有人来了!他无奈地想着。然后,他站起身来,准备收拾东西。又一道淡蓝色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厅堂,接踵而来的,是一下可怕的雷声。雷声慢慢地减弱,仿佛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地面,回到了天上。楚怀远苦笑了一下。回家的路,又将是漫长而艰苦的。 突然,在通常紧接着雷鸣的吓人的岑寂当中,楚怀远很清楚地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由远至近,虽然有些拖沓,却很急促,好像某个人正在急匆匆地往这里跑。没等他反应过来,教室的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从外面旋风般地闯进了一个人,一个湿乎乎的,水淋淋的,雨雾般的幽灵。 “对不起,楚老师,”“幽灵”开始说话了,是楚怀远熟悉的,银铃般的童音,“我昨天去一个同学家了,那个同学住在桃源街。本来想晚上赶回来,谁知道刮起了这场鬼台风。”她说着,摘下了雨帽,露出了那张满是雨水的脸,和紧贴在脑门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的长发。没错,正是诗诗。 “这场鬼台风真要命,简直是向世界讨债来了,”诗诗一边脱雨衣,一边继续咭咭呱呱地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教室里的情形,“没办法,只好在同学家住了一晚。谁知今天早晨,所有的公交车都停了,街上也看不着出租车。我只好靠着两条可怜的腿一步步蹭来了。幸亏向同学借了雨衣雨裤,还有这双雨靴,否则我可惨了。”她调皮地耸了耸肩,脱下了雨衣雨裤。 此时,楚怀远才发现,诗诗的样子,竟比自己还要狼狈。她浑身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那薄薄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小小的身体上。一条牛仔裤粘满了泥点和污水,已经分不出是黑还是蓝了。雨水顺着裤脚不停地往下淌,使得两条裤管看起来,好像是两个没拧紧的水龙头。她浑身上下都在打着颤,可脸上仍然挂着一个开心的笑,那样可爱而兴奋地嚷着:“我的同学不让我来,说我一出来,小命马上就交代了。可您看,我到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啊——啊欠!”她终于打了一个喷嚏。 一直默不作声的楚怀远突然开口了:“你,是从桃源街赶来的?”他问,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对呀!”诗诗点了点头,又准备去脱雨靴。谁知刚一弯腰,从她的怀里竟掉出了一样东西。楚怀远定睛一看,是一个用塑料包着的小包裹。诗诗“哎呀”地叫了一声,好象掉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似的,急忙俯身去拾,楚怀远却抢先了一步,捡起了包裹。包裹不大,但裹得很严实,似乎还带着诗诗身上的体温。他一层层地把塑料布拆开,拆了七八层,才露出里面的物体。立刻,他惊呆了。这像宝贝似的包裹着的,竟是两本“语言学概论”的教科书!书本一点也没有打湿。这,大概是诗诗身上唯一干爽的东西。 楚怀远捧着课本,手竟微微颤抖起来。诗诗的上下牙齿开始打颤,却绽放着一脸的笑。“我向同学要了这块塑料布,”她说,“亏了它,您的课本才没有淋湿。否则,我怎么向您交代呀!楚老师,”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看在我保护课本的份儿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子里汩汩地往外冒水。突然,她发现楚怀远的神情有些奇异。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表情是严肃的,还有些感动和酸楚。“怎么,楚老师……”她惊慌地向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教室里除了她和楚怀远外,竟没有一个人。她的感觉,实在是有些迟钝。 “怎么……”诗诗的目光中有着不解和困惑,“难道,今天……停课?对不起,”她歉然地说,“我没有接到通知。” “没有停课通知。”楚怀远说,继续盯着诗诗,一寸一寸地,从头顶一直看到脚下。桃源街?从桃源街到这里,要穿越大半个市区!即使坐汽车,也要半个多钟头!而这个小女孩,却在如此可怕的天气下,趟着齐腰深的水,从市区的另一头,一步一步地捱来了。那已经倒塌或随时倒塌的梧桐树,那极有可能向她砸来的广告牌,那阴沉沉黑漆漆的天,那地狱烈火般的闪电和响雷,那铺天盖地席卷一切的狂风,那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的暴雨……天哪!这一切,她要用什么样的毅力和动力才能忍受过来啊!“诗诗,”他问,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嘴角微微抽动着,“你难道没有想过,今天很有可能停课吗?” “万一不停课呢?”诗诗很自然地反问道。 万一!万一!仅仅是为了这个“万一”,她宁愿冒着暴风雨穿越大半个市区。而她,却是班里唯一有资格不听课的学生。楚怀远绷了绷嘴角,似乎在抑制着自己激动而澎湃的情绪。“那么,”他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历尽千心万苦来到这里的时候,可能只会看到一个空荡荡的教室,和一扇冷冰冰的门?” 诗诗甜甜地笑了起来。“我只想过,”她说,声音是虔诚、笃定、不容置疑的,“即使所有的人都不来,您也一定会来的。” 两股热浪迅速冲进楚怀远的眼眶里,使他眼前的景物都变得一片模糊。一种感动的,激动的,喜悦而略带着酸楚的情感,就像涨潮的海水那样,在他胸中膨胀着,澎湃着。他擦了擦泪水,看着面前那水淋淋的,冻得发抖的小女孩,突然感到揪心般的痛楚。他真想把他楼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小小的,弱不禁风的身体。他走过去,怜惜地摸了摸诗诗的头,两眼含着泪,嘴唇颤动着,似乎想哭。可是瞬间,他却爆发出一阵响雷似的笑声,“好!好!好!”他指着诗诗,笑得几乎喘不过起来,“只有我这样的傻瓜老师,才会教出你这样的傻瓜学生!” “可是,今天的课……”诗诗用眼角看着楚怀远,怯生生地问。楚怀远的笑让她有些害怕 “照常上!”楚怀远郑重而肯定地说。“不过,”他收起了笑容,一脸的怜惜和关切,“你要到我的办公室里,换一套衣服。看着你这样发抖,我会心痛得死掉的。” 于是,他揽着诗诗的肩,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是他第二次揽住了诗诗。自从知道诗诗已经“二十岁”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个动作。可是这一次,他却做得很自然。而且,在今后的日子里,这个动作逐渐成了一种习惯,他和别人,都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来到办公室,他让诗诗用毛巾擦干了身上的雨水,又替她找了一套自己的衬衣和长裤,自己却没想起来要换一套衣服。他的衣服对于诗诗来说,实在是过于宽大,诗诗穿上后,简直成了马戏团中的小丑。可是,两人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然后,他们回到了教室里,开始了这一天的授课。 于是,在中文楼一个偏僻的教室里,出现了这样一副奇特的景象。一位老师站在讲台上,像面对着一屋子学生那样,认真地,充满激情地讲课。而讲台下,只有一个学生,在端正地,专注地听讲。两个人的神情都是严肃的,一丝不苟的。而两个人的目光,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表的默契和感动。 忽然间,阳光就这样来了。忽然间,寂寞已从窗隙隐去了。忽然间,屋里就暖意融融了。忽然间,窗外的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就变得如此激昂,如此美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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