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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天空的补丁
在流浪。没有方向。
都市里的人民行色匆匆，看不出是在追逐还是被驱赶着。鱼贯的车辆塞满了大街小巷；偶尔还可以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拾荒者，手里抓在面包，沿着人行道龟缩地行走；有着长期坐在室内工作面色苍白没有出息的小资，躬着腰，像一只只上了年纪的猫。
站在立交桥上，放眼望去：蜿蜒迂回的环城大道，渐渐隐退的“碉堡”，以及“碉堡”壁上凸现的中世纪浮雕。光怪陆离的一切美好……让人错误的认为生活已经超越了小康。再也用不着梦想。
我在庞大建筑物的腹中忤逆莽撞地穿梭，在她拉长的身影下失魂落魄地游走。我多么想一抬头就看到沫沫……然后我们坐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相互依靠着，讳莫如深地看着天空，任指间的烟花一闪一闪的……多么像个刻骨铭心的梦。
梦中送来一片香吻，醉了，霓虹……
HONGKONG的夜好似来得有点特别，西沉的太阳带不走余晖中的喧嚣，随着城市进行曲地奏响，又迎来一片灯海辉煌……看：三五的人群在即兴街舞……看：红毛碧眼的鬼佬在玩街头篮球……看：白天在墙角转悠转悠的小伙，这会儿正趁着夜色在忙着发奋“涂墙”的工作……看：穿迷你的女生！戴底胸的女人。这里的一切似乎滥得没有章法，但却又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她的繁华。
我那双干涸的眼睛就像一个像素超底的镜头，它能够照到的都已经被闪烁的霓虹幻化成了一连串的阴影。这里的夜色太过于撩人，这里的交通有点令人眩晕。
随便找个地方躺下。睡着。
贾平凹说：“当你感觉到身上某个部位的存在时，这个部位就病了；当你一个人走山路装腔作势时，你的心一定空虚极了；当你体会到老朋友的好处时，那他一定是死了……”也许还真如他所说，但老爹这位“朋友”他还活着，而我现在就开始有点想念他的好了。
出了境，踏上西进的快巴，伏在车窗边上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剪影，这又让我想起了许多的人。他们的音容在我脑海里打着转，最后终于支离破碎得只剩下一串手势，一抹笑容，一块头巾，一支烟……
……
朋友总是以一份礼物开始又以一份礼物结束的过客，谁也无法在谁的生命中做一个短暂地停留，背起包袱，离开了那个曾经令人伤心，挫败，痛苦不堪的地方，也许是换副心情后再回去，也许是重新找个起点，从零开始，永远不再回去。稍微停下来收拾一下泛滥的情绪，沿着人生的轨迹继续上路。花开一次便成熟，拥有从前就已经足够……我想说：当我听许巍的《那一年》时我最想他们，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们说痞话，说脏话。我们操蛋，我们兽行。
一群真实的高中生！
人生多么像一场旅行，我们在旅途中走走停停，忘不了每个花开无语的清晨，也忘不了每个夕阳临窗的黄昏……走过豆蔻，迎来花信。我才想起自己从此便是一个。一个人呀！孤独的旅行：不必在乎目的地，在乎的只有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心情。
回到阔别九年的老家，我又看到了那片海，和我九岁离开时一样湛蓝湛蓝。
我喜欢海，甚至有点执拗地偏爱。童年时候的每次伤心难过都在海边度过。躺在沙滩上，任浪花溅湿我的衣裳，慢条斯理，永无止息。像妈妈的爱，博大而又深远。
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地活到了这么个谈婚论嫁的年龄，总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总爱在别人面前神情傲慢的装B。现在终于沦落了，身边已经没有了朋友，只有无数的蝈蝈。有声无言的寂寞……
十八岁的男人，如同夜空中一颗闪烁不定的星！
*
“你还是回来了。脚色！”老爹靠在沙发上，披麻带孝。
“我回来收拾一下妈妈的东西，收拾完了我就走！”
“你可不可以先不要跟我谈这个……你姥姥过逝了！”
“我本来就和你们古家没有任何瓜葛！”
“你……”老爹气不过，跳过来甩了我一个耳光，我早料到他会动粗的，我没想过要闪躲，这时我欠他的……
“你妈妈八十三，那叫寿终正寝。我妈妈三十八那叫盛世夭折。我的心里只能承受这么多了……余下来的痛苦不该由我来承担的，我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这个资格。”擦干嘴角的血丝。老爹木然地坐在沙发上用那种游离的眼神看着我，那一刻，他比我更像个孤儿。
“你妈妈的事，我知道你很难过……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啊！我都快成孤家寡人了！我都快一无所有了……每次想到这些，我都会对自己说我还有你……我还有你！你知道么？”老泪纵横。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不，大概有五十岁了。我想。
还是留了下来，整整九年了，也该讲点感情的。刚刚回来时的那种冷漠和坚决还是抵挡不住老爹的铁汉柔情。本来雄赳赳、气鼓鼓的我转眼间又成了一个干瘪的气球。再次被老爹所征服，成为了感情的俘虏。
“既然留下来了，就继续读书吧！”老爹点了支烟。
“不想读了。”
“我不会强迫你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完成你妈妈的遗愿。”
“……”
走进老妈的房间里，物是人非。
师姐说我一直很消瘦，看我整天嘻嘻哈哈，嬉皮笑脸的，其实心里装着的并不全是快乐。而我总是对她的关心一笑置之，不以为然。只有当一个人独处时，心里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孤独，痛楚……就会像拉开百事的那一瞬间，全迸了出来。老妈走了，没有人再嘘寒问暖令我感动万千。姥姥也不在了，没有人再唠叨那些存年旧事，惹人生厌。就像花盆里的那朵妖艳的水仙，它突然间就凋谢了。让人站在站在那儿张开口就再也想不起自己要赞赏它的那些语言。
我好害怕失去老爹。这个想法来得奇怪而突然。
人总是在变的。记不得是那位哲人了曾几何时说过：“人的一生都在矛盾中度过的。童年的时候就急着长大，长大了后就埋怨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年轻的时候牺牲自己的健康去挣取金钱，老了的时候又要用金钱来换取健康；活着就好像不会死去，死后就好像从未活过。”
而我长大后，活着。只是常常会感到寂寞。曾经以为世界很美，经过了那些追逐和放弃，只觉得很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后悔了。童年之所以谓之童年，那是因为人终究要长大的。长大以后，为了生活，为了事业，为了感情，抑或为了一句话或一个女人！我们都会身不由己地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历历在目的只剩下事情的结果，至于事情的原委，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烟消云散了。那些风流倜傥，潇洒多金的词已经再也形容不了一个深闭固拒，沉默寡言的小伙子了。长发下空洞、忧伤的瞳孔再也折射不出好奇而又真诚的目光了。眼看着一个阳光灿烂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形容猥琐的流浪汉。这就是生活，宛如滚滚河流，把沙砾满身的棱角都消磨了。
过着一种没有希望，没有理想，颠沛流离的日子。但饭还是要吃的，书也还是要读的，尽管家里发生了那么所的变故，但还是得一如既往地读，死去的老妈甚至把“读书”写进了她的遗嘱！
*
在老爹的陪同之下，我来到一所县立复读学校报了名，学校的名字很牛B，就叫“东山再起”，老爹看了后还挺满意。于是二话没说，就凭借着他在审计办芝麻绿豆大的官立刻走起了后门，在一群攥着通知书的人堆里穿梭了一两个轮回就替我报了名。随后，老爹像个风水先生一样带着我在校园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得出结论：这里没有什么风景！漂亮的东西也不怎么多，除了刚进校门时的那段粉绿色的围墙和教学楼前的那几排楠树，就再也没有什么打眼的东西了。没有高大复式的建筑，也没有廊腰蔓回的池台亭阁，只有那间用大理石砌成的厕所还像模像样的。这才像个读书的地方。老爹如是说。
来这里“深造”的全部都是复读生。用雨生的话说，我们是一群带着羞辱历史来成就美好未来的人！他说完后拂袖背后，抬头挺胸望着天花板吟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为增益其所不能。”吟完后又甩过头来道貌岸然地跟大家说：“教室以后就是你们苦其心志的地方，这里没有电扇，搞不好晚上还会停电……但我相信在恶劣的环境之下更有利于磨练一个人的意志；寝室是劳其筋骨的地方，只要多多打扫，就可以减少老鼠和蟑螂；食堂是饿其体肤的地方，只有‘吃’得苦中苦，方能成为人上人。至于怎么空乏其身，怎么行弗乱其所为，到时候你们就自然知晓了……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同学们听完雨生技艺高超的演讲后，都鼓掌表示愿意“以身试法”。但后来证实这种有欠慎重考虑的做法，完完全全是年轻人们幼小的心灵在经受失败带来的沉重打击后的一种渴望成功的冲动。
君威，我，还有老夏跟三八可能是这群容易冲动的复习生中唯一几个理智的人了，说白了就是理想不够远大，意志不够坚挺却总是能够走狗屎运捡到便宜的那种。我们在外边租了个房子，在外边吃定餐，再加上我们又都很懒，所以步行都被自行车所取代。属于这座城市里房有车的那个阶层。早上，要等到闹钟大作，才从被窝里懒洋洋地爬起来，然后，刷牙的刷牙，洗脸的洗脸。一手抓着车把一手抓着早餐去“上班”。每天工作十小时，虽然还是苦了一点，但日子过得简单，自然，明快。
我一直认为感情是个抽象的玩意儿，即使是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也很难说的明白。它有时候像磐石一样执着，坚定。有时候却又像莆苇一样细腻，柔情。而在我的世界里，感情它就宛如那些随风瓢摇的蒲公英，它飞呀飞……飞过了大海，飞过了钢筋丛林……飞到了这儿，落地，生根。
高四！人生道上一段特别的旅程，展现在人面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崭新。像夏日雨后的彩虹。五彩缤纷。
来到这个城市，我已忘记了一些朋友，但很快又结识了一批人。
譬如老夏。
老夏戴着黑色修边眼镜，穿花格子衬衫，留山羊胡须。不太爱说话，很爱干净。他白天有事没事总喜欢翻翻过期杂志，有时候也搞点公共卫生。但是一到晚上，他就会变得很抽风。他喜欢安静地伏在写字台上写一些愤世嫉俗的文字。比如他在日历上面自我描述道：我是个活在下层社会，爱把自己装扮成中产阶级，渴望上流糜烂生活的空想主义者。我的外表很冷峻，恩。我的思想时刻都在斗争……我讨厌那些有车有房的人；我也憎狠那些有钱有势到处搞女人的人……我就是老夏！一个表面斯文，内心生猛的人。
三八则是个既不怎么斯文也不怎么生猛的人。他现实得就像个“房东”，总是一大清早起来发话道：今天该某某得拖地倒垃圾，明天又该谁谁买牙膏和空气清新剂。他还真人如其名得像个“家庭主妇”般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大道理从天挂在嘴边。
他的现实总让我们的空想家老夏高兴不起来。
比起他俩，君威就显得飘逸、奔放多了。他是校对足球中锋，个子高，身体壮，脸蛋也长得很俊俏，长长的睫毛，弯弯的嘴角，走起路来总喜欢“咦咦”地怪叫。活波、开朗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很长时间连我都一直迷恋他不时回过身来甩甩长发的样子。
恩！漂亮朋友！
我们四人总是结伴同行，但一路上不管我和老夏、三八怎么抢镜头，都不如君威回头一个微笑令女孩子欢欣。以至于老夏当面会说君威是少女杀手，背地里则骂其没穿衣服是禽兽，穿了衣服是衣冠禽兽。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头发它也长到了遮住了我的眼睛，酷似拳皇里暴戾的八神。我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九行九坐的那个角落，没有阳光照射，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我躲在那抹巨大无比的橄榄绿窗帘下面，孤独的时候，会对着镜子轻歌。
歌声中偶尔想起老妈和沫沫。
还记得我和君威刚刚认识时的情景，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撂开我的长发笑着说：“我还以为你的额头上或脸上会有条疤痕什么的！呵呵，那样就更酷了。”我无语。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终于不安的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让你失望了，我的疤不在额上，也不在脸上……它在别的地方。”看着他的那种眼神，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要稍稍一对视，就知道彼此是个好哥们。
“我看了你好久了，你总是那么安静……”
“是吗？让你担心了……”
“呵呵，我个人认为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吃完饭后要洗碗，洗完澡后要洗衣服，看完片后要换内裤。就怎么简单！”君威乐呵呵得笑道。和曾经的我一样，操蛋、兽性、还丝毫不懂感情。
晚上，我们四个成双成对的躺在木制的大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谈论着自己班上的女生。老夏和三八一再强调他们班上没有美女，而自己这么一个品学兼优的高材生窝在这个没有“前途”的班上实在是屈才了。还一个劲地夸我和君威所在的班上美女是出了名的多，最后通牒：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就算要吃，也别全吃光了，兄弟一场，有空也给介绍介绍几个……资源共享！
有了我们两个垫脚石后，老夏和三八经常会平白无故地跑到我们班上来，就像进了超级市场，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可可怜的老夏和三八他们俩实在是太平凡了，他们的作秀完完全全被君威不经意间的光芒所掩盖了，那些渴望爱情却又没有资本的小女生正苦于君威这小子是个没有裂痕还没开窍的蛋，不好怎么往上粘。这下来了俩穿针引线的活宝，当然就二话不说，见机行事，很快就和他们打得一片火热。但后来，老夏和三八不知咋就看出小女人们这点龌龊的想法了，然后回去“怀才不遇”的大骂了一番，从此就再也不来往我们班钻了。有时候放学从窗子边路过，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骑着自行车自行回家了。
兴许他们跟我一样，觉得跟君威走在一起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这小子会把我们各个方面都会比下去的，他身边的雌性动物那么多，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他会在吃早餐短短十分钟之内接十几个电话，其中有那么一两个是他爸爸妈妈打来嘱咐他不要谈情说爱的，剩下的就全是那些女孩子为了谈情说爱而打过来的，有的威逼道：“小子，今天中午陪我逛街……”有的则利诱道：“威威，今晚上有时间没？”不等君威回答就立刻接着说：“不做声就是说有了，那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我连票都买好了……”更有甚者假装从我们身边经过，然后猛地一甩头就“装腔作势”地说：“是你，真巧！我们又见面了，你记得么，上次是你捡到了我的钱包，后来还给了我，我连谢谢都忘了说了……呵呵……”最后，就干脆坐在君威身边问长问短，装出一副甚至跟我都熟络的样子。
“你认识她么？”我问。
“没有啊，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呢！”
“她不是指名是你捡了她的钱包了么？”
“靠！你要是信她胡扯，那我早就发达了？这个礼拜是第三次了……”
演技一般，目的简单的阴谋。估计下一次再“碰上”这个女生时，她一定会说：是你，真巧！我们又见面了，你还记得么，上次我们还一起吃过早餐哩！
“你知道么，我的每天都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搞不好哪天突然冒出个女人抱个孩子来也说是我的，那我就死定了……”君威打趣自己说。
“诺，你对女孩子有什么要求……找个做女朋友不就完了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喜欢文静一点的……像你这样的。”
“晕！我是男人，实话跟你说了，男人的文静都是装出来的。你永远也猜不到我内心曾经是多么的狂热。”
“那好吧，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我看得出你是谈过恋爱的。”
“恩。”被看穿了，我笑笑：“我早就麻木了，对这样的东西远没你警觉，想找个稍微上了年纪的……能够洗衣做饭什么的……”
“哈哈……这样子啊！那我建议你去保姆市场吧！”君威一口豆浆喷在桌上。
“也许我更需要的是关怀而不是爱。”面对欢快的场面我却感伤起来。
“恩。我看书上说，像你这种症状叫恋母行为。呵呵，心理不健康噢！”
我张开口沉默良久。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君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勾起了我的伤心事。因为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默不做声，脸色苍白得吓人。
“没关系！”我大口大口地喝着牛奶，感觉两颊痒痒的，像是有泪水流了下来。
记得小时候老妈总是逼着我喝牛奶，而我总是顽皮地把它倒掉后拿着个空瓶子在老妈面前吸来吸去的，最后把瓶子一丢继续喝我的果酸。小时候的我太不晓得事了。我想现在要是还真有那么一个像老妈那样对我无微不至的姑娘，我一定会“奋不顾身”的爱上她的。没有理由。有用不着理由。
可这样的女孩又到那里去找呢？我知道有些自私是无私的人也给不了的。
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人总是那么贪心的，总希望痛苦永远短暂，幸福永远长久，当痛苦和幸福参半的时候，却会觉得痛苦会比幸福多一些。每次想起了老妈，感觉就是这样怪怪的。自从我五岁读书的那年起，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老妈都得带我到河流或湖边种一棵树，她会说自己就是甘泉，要灌溉这些树木成材……事隔多年，现在年轻的树儿们终于长大了，能够遮风避雨了，而她那泓甘泉却永远干涸了。
又是一年一度的生日，还真的不知道该上哪儿和谁去过了。我想到了老爹，觉得很惭愧，我不知道这个曾经不屑一顾的老男人的年纪，也记不起他该什么时候生日。
多么想回去从前啊，那时侯，天总是那么高，那么蓝，日子总是那么欢快。让人再次分辨起那些发黄的相片，古老的信件……廉价朴实的礼物时就会难以释怀，就会泪流满面。
有人说不要只顾着赶路，有时候也要回头看看自己失去了些什么，那样才算是生活。而当我回过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时，只有一个一个凋零的昨日。有喜有悲，有微笑也有眼泪。
过完这个生日，就真的十九岁了。会酷酷地夹着香烟，坏坏地看着女孩。
我坐在消防栓上专心地嚼着口香糖，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驶过去了又倒回来，戛然而止。下来几个鬼头鬼脑的家伙。虽然，夜有点黑，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假装语无伦次的哭了一回。久久地拥抱在一起。
“虽然我们远道而来，是辛苦了点，但也不至于感激涕零吧！”小鱼一拳头击在我胸口。
长毛、鸭司令及其“家属”，还有秦君、秦远山两兄妹也来了。大伙说着笑着相互抱怨着。别样的欢乐。
秦君还是那样腼腆，笑起来两靥有好看的小酒涡。她走过来对我说生日快乐，我说：“喏，做了我这么久的‘女朋友’，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了。比如说拥抱一下……亲亲嘴什么的。”秦君这次却脸不红，心不跳地当众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还说要我闭上眼睛，她要吻我。呵呵，一个玩笑她居然当真了，我想。可当我真的难为情地闭上眼睛时，她就顺手将一块吃剩的蛋糕抹我脸上了。
秦远山把我拉上阳台。
“跟我妹妹在一起是不是挺累？这女人有点笨笨的。”秦远山毫无顾忌地说。
“没有啊！蛮可爱的，跟她在一起从来不需要太多思考，还真像拍戏一样。”
“有空拍个‘续集’嘛！我这个做哥哥的一定支持她也支持你。”
“还是不要了吧，你妹妹现在是大学生嘛！而我还窝在这里，一年到头面都难得见上。”
“‘夫妻传送’一下不就完啦！”
“靠，这又不是玩‘传奇’！不会又有什么阴谋吧？”
“绝对不会再有了，我发誓！要是还有什么阴谋，我就像这块蛋糕一样……”我还没来得及抬起眼看他到底要把这块蛋糕怎么样，他就一股脑地连叉带盖地全砸我头上了。
果然，又是一个阴谋！
小鱼喝得烂醉，只听见他稀里糊涂地说：“好久没有和女孩子拥抱了，就好像好久没有抽烟了。偶尔看到别人在抽，心里就会痒痒的。”
“没事。种牛！潇洒的活着……”好久没有抽烟的我说。
散了。都还活着。师姐发来短信说最近交上男朋友了，身上“银子”不够挥霍了，所以没能赶回来替我“做寿”。听她的口气，我估计这厮一定是勾搭上了某个中文系终日里遣词造句啃文言文的家伙了。不然，像平常师姐一定会赶时髦式地说：OH，MYDEAR师弟，最近身上MONEG不够FEE，所以不能回来给你开生日PARTG。呵呵，她也不会把整个句子都英译的，因为她的英文比我还学得烂些。
小鱼回去后也打了个电话给我，兴高采烈地。说是又和舞儿好上了，我说：“喏！那以后就不能陪兄弟们喝酒了。”小鱼说切，酒还是要喝的，只是不能再喝得烂醉了，不然会失去很多拥抱的机会的。我晕，他就这么点出息！
相比之下，我就不如他们之中任何一个春风得意了，过完生日就请了两天病假。躺在医院里挂点滴。鱼生比雪聪好讲话多了，当我小心翼翼地来到他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把症状娓娓道来，他就像个弃医从文的江湖郎中一样，看了一下我的脸色说你阴盛阳衰，需要修养，当即给我开了张病假条。要是碰上雪聪，他定会拉茬着胡子死板着脸跟你说到学校医务室喝两瓶正气水吃包牛黄解毒片就什么病都好了。雪聪大伯永远是这样的，年纪也不小了，火气还那么大，也不怕有伤身体。自从拜倒在雨生门下，情况就完全改观了，但生活也就因此失去了味道。正如自由得整天无所事事的棍哥所说的：“我喜欢被束缚、被压抑着。当我反抗、挣扎的时候，才能感觉自己是饱满的，生命是精彩的，力量是无限的。”
我想我也是的。
挂了两天水后，精神好多了，好到可以从二楼跳下去又爬上来，再跳下去……一直到筋脉尽断、全身骨折。
我在马路上哪吒闹海般玩命式的地踩着轮子有呼拉圈那么大的自行车。君威跟在我屁股后面边追边喊：“不要这么拉风，小心后面来车了！”当我回头一看时，一辆十七八个轮子拉着上百条猪的庞然大物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忙把车把往左一甩，“哗”。与另一辆自行车撞上了……
“我靠！有没搞错？”
“阿姨，没搞错，是撞上了，我都看到了。我这个兄弟今天多喝了两杯，您别介意……”君威怕我做错事后还是说错话，忙赶上来保驾。
“你说什么啊！我有这么老么，你不要以为我不认得你……胡君威！”
靠！君威这小子实在是太打眼了，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随随便便拉上个姑娘都能直呼其名。这也太假了，我想。
君威目瞪口呆地站着。然后“阿姨”又回过头打量了我一番说：“你也挺面善的，只是一时记不起名字了，不过没关系，在我记起之前，你最好是先把我的车修理了吧。”看着她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不修理车就修理人的痞样。一向蛮横的我马上立刻变得温驯了，忙点头哈腰地说：“可以！可以！当然没问题！”
等修好了车再赶到学校时，已经迟到十分钟了。我和君威进了教室后，还没来得及挤进后排的那两个坐位。只听见背后“劈劈啪啪”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接着又是“嘭”的一声，教室门被野蛮冲撞一把。冲进来一个人。
“我靠！居然是她！”君威手忙脚乱地推了我一把：“难道是来告状的……这女人简直一绝！”
可等他话声一落，阿姨也在前排一个空位上坐下了。老师像暂停了一会儿，继续工作。
下课后，君威向我挤眉弄眼地怪笑道：“‘阿姨’看上去还不错，你小子该走运了……有点意思。”
“何止。我看是大有意思，明天可能总个教室的人都知道我撞过他的车，想逃之夭夭，结果很不幸，被高大威猛玉树临风并爱管闲事的你看到了，二话不说，扭着我把她的车修理了。英雄救美，然后死缠烂打说非你不嫁。到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我打趣他。
“小弟弟，我非谁不嫁呀！”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我那里就比你小了，说话一点都不害臊。”
“在小孩子面前，阿姨用不着害臊。”
“是。是。是。阿姨骑起车来裙子都飞到天到天上去了，哪里还用得着害臊！”我揶揄她道。众人笑倒。伊红着脸在一片嬉闹中大骂了一通本地方言才肯离去。
两天后，君威告诉我那个女生叫林宜。
某天，未来得及吃早餐，我和君威准备到食堂转转。不巧的是又撞到了这个女人，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是君威用身体撞上的。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走，君威却一把拉住我说：“趁这个机会，向人家道个歉，同学一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今天的早餐，我请啦。”君威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我，于是我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和她一起共进早餐。
“林阿姨，早上好！”
“小朋友，乖，很有礼貌。但我求求你不要叫我阿姨了好不好！”
“那我该叫你什么啊？林宜吗？”
“大家都叫我林子，不过你们俩就得区分一下了，恩，叫林子姐吧！”
君威和女生说起话来麻麻的。
“那好吧，林子姐，我想说你的那份份量多的早餐应该是我的！”而我不比君威，总是一开口就说到了这么敏感且具有敌对意思的话题，还一边说一边伸过手去抢她的蛋和热狗。
她也不示弱。在我把抢过来的热狗咬了一口后，居然假装关切地说：“你看你……慢点！小心烫着了，我刚刚才舔了一下，舌头就快要起泡了。”
“……”我无语。
这是个县城，可我宁愿说它是个镇，因为这里生存着一群拥有脚踏车且不安分的我们。所以整座城市它突然间充满了活力，变得很年轻。
我酷爱这里每个雾气清新的早晨，阳光照耀着大地，天空还一片灰蒙蒙。坐在车上，走在路上，微冷。我们这帮高四的人民早已经习惯了从不同的地方不约而同地赶来，走进教室，慵懒地坐下来开始读书写字。我还是喜欢躲在那个角落里，绿色的窗帘被晨风吹起，溜进来一抹阳光，宛如我稚嫩的胡须般微黄。晨曦中混杂着早餐的味道，飘过我们的窗前，然后，大家流着口水，说着笑话，开始昏睡的一天……
君威、林宜和我一样都很懒，成绩也一样的烂。但我们却总是乐观地相互“勉励”说高考还很遥远。总是坐在一起双手托着腮乐此不疲地浪费今天的时间来憧憬矫情的明天，再虚度明天的光阴去缅怀自己并不灿烂的从前。还不厌其烦地看着满屏幕泡沫的肥皂剧，早早地学会了多愁善感。林宜更是为剧中的某个不是得“白血病”就干脆患“血癌”的主角哭得死去活来。每当这个时候，君威总会“身先士卒”的去安慰她，说哭什么哭，这又不是真的。但小女人的想法就是操蛋，她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后自己还哭得泪流满面。
*
“回来吧。”老爹一条短信发来。我说好的。我已经不再担心家了再有什么东西可以上演一出悲剧了。
坐着138路，翻山越岭的回到了家。
刚进门，老爹就表情模糊地说：“该搬了！”
“为什么要搬啊，这不好好的么？”
“单位决定的，我被调走了。”
“那我们住哪儿？”我轻描淡述的问。
“先租个房子，等上面安排好了，再搬一次了。”
我哦了一声，不敢看老爹那双缠满了血丝的眼。我把东西整理好，又记起了老妈当年带着我大包小包地搬到这里来的情景。那个时候，我对那个遥远的家是那么地难割难舍，甚至连做梦都梦到搬回去了。然而这次，我却一脸麻木，好像自己早已对这样飘来漂来的生活习以为常了。像颗生命力顽强的仙人掌，不论被抛在哪儿，只要有土壤，掘个洞埋下自己的根，就能够生长。
一切妥当了。和老爹说了些客套的话当作道别。挥手离去的那刻，老爹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他摇下挡风玻璃说：“小悦，仅此一年了，好好干！等上了大学就把自愿填我那边来，我打算在你家乡那个叫莺歌湾的地方买个房子。”
我悻悻地回到学校，一路上都在想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烦恼。
林宜问我什么事，我说：“喜事！我爸升迁了。”她听完后如释重负地把钥匙一丢说：“GO！骑我的车走最远的路吃最便宜的蛋炒饭去。”
我说：“干吗不一人骑一辆啊？”她就故意腆着肚子说我等下吃饱了，骑车跑不快的！
“坐车可以，但有一条你得紧记，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许碰我。”我怕她在不知道我怕痒的情况下坐在后面动手动脚的，那她就死定了。我倒是会在情况危急的时候跳下来，她则毫无疑问地掉进路边的臭水沟。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她拉到了目的地，下了车，脚一软，“瘫痪”在地，我还指望她过来扶扶我说一声辛苦了，岂料这厮从座位上跳下来就往地上一赖边喊累边夸张地把手一甩聒噪道：“搞吃的来！”我想，猪八戒背媳妇，一定想不到背上这个女人比自己还贪吃的。
我们要了两个蛋炒饭和一些烧得乌漆抹黑、血肉模糊的东西，然后撅着屁股坐在烧烤摊旁边吃得泪流满面。
龟头这小子不知从那里搞了辆新大洲的野兽，在环城路上横冲直撞的，我走过去把一串鸡翅膀递给他问道：“你小子怎么啦？像条疯狗似的！”他上前来接过鸡翅膀洒脱地咬了一把，又豪放地灌了一口啤酒悲壮地说：“我失恋了！”我本还想上前去安慰安慰他的，林宜却拉着我走开了，我们重新找了个地方撅了下来，她接着刚才的话题深有体会地说：“一个人，如果重重地摔倒了，就应该让他这么安静地躺着。懂么？”我说：“诺，懂了！你好像很懂感情这回事似的！”
“不敢当，过奖。”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想？”我的意思很明白。
“不可以！”她倒回答得更干脆。
“你就能不能想会儿再回答我？”我闷闷地说。
“想什么想，我们该走了。起来骑车！”
“你刚刚说一个人如果重重地摔倒了该怎么来着？”
“应该让他就这样子躺在那儿！”
“那好吧，你现在就让我静静地躺会儿好了？”我赖在地上不肯走。我在想我是不是真该呆在这儿，或者说我应该坐在龟头的野兽上，在八十码的风中没心没肺地喝着燕京啤酒。
林宜挤着我坐着，长长的一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说：“我有男朋友了。”
“是谁？”
“君威！”
“那好吧，我们回家……”
我躺在床上。有个一两天没去上课了，雨生打电话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你虽然天天坐在那个角落里，但我一直没有忘记你。”我听后从床上弹起来，穿好衣服，感动得一塌糊涂。
当我骑着车轻车熟路的回到教室时，大家正茫茫碌碌地准备着考试。我抓起笔在试卷上写了个名字，记得小时候老妈就对我说：“姓是爸爸给的，名是妈妈帮你取的，单名一个悦字，妈希望你这一生都能够快快乐乐地活着！”
可每次当我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不是没钱吃饭要取款就是老师发下试卷要考试了。
依然活着，但并不快乐。
再次走进储蓄所查询了一下余额。柜台上的阿姨告诉我已经所剩无几了。我想老爹可能是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了，要是往昔，我一定会一个电话打过去骂他操蛋的。但现在再不能这么嚣张了，单凭老爹为我远走他乡、奔波劳碌的“英勇事迹”，自己还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实在是问心有愧、有违天理。
没有了钱，我的生活变得很拮据。我会常常下了早自习之后就开始在校园子里游荡起来，到处蹭饭。当我经过过道里那两面大镜子时，猛然发现自己纯乎就是个衣着鲜艳的小乞丐了。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东成西就》里面的洪七说自己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雪白干净的少帮主的场景。自欺欺人。
从小到大，老师一直教导我们要友爱同学，团结互助。而我却一直是个思维简单、神情傲慢，一不合群、二不友善，甚至自卑自恋得像个上海男人那样市侩的小资产。直到今天，在这种田不要缴租纳税，遭受洪涝干旱还有救济款发放的年代，自己却还在为一餐饭一碗芝麻糊感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才后悔当初没有听老师的金玉良言，以至于鱼游浅水、虎落平阳的时候想找个人借点钱都搞得那么困难。
幸好这个时候救世主罗宁出现了。
罗宁的出现并不是个以外，其实她早就出现了，而且一直都那么善解人意的。只是每天吃饱喝足、无所事事的我太好高弩远了，完全不懂真正的关怀就是一餐饭一句问候这么简单的事儿。总以为只有那些让人幻想出来的东西才能令人动容，但事实却真如棍哥所说的：幻梦，永远只是翩飞的蝶。华美而又脆弱，终究飞不过沧海。
在罗宁的意识中，我永远是头张开口就要吃饭，闭上嘴巴就会打鼾，智商很一般，情商超级无敌霹雳烂，头发长、见识短的笨蛋。尽管如此。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给我饭吃，像个小大人把我照顾得好好的。我觉得这样的姑娘不该仅仅是朋友，应该讨回去做老婆的。于是我说：“妞，我们恋爱吧！”她点点头说“喏！”
像师姐，罗嗦、生猛却又母性十足的妞。唯一不同的可能只是罗宁看上起来尺寸会娇小些，女孩子娇小总是能得到更多男孩子的怜爱的，这也许算她的一大优点吧。但比起她的缺点，这点优点就太微不足道了。每次碰见朋友，在没有话题的情况下，我一般都会毫不犹豫地说起罗宁的懒，说完后朋友大都会撇着嘴笑道：“你真会讲笑话！”最后剩下我张开嘴巴站在那儿，百口莫辩。
再次期末了，天气也渐渐变冷了。被子不够暖和。我不想抱着君威像老夏抱着三八一样在被子里直打哆嗦。而罗宁她妈妈带着她弟弟回乡下“过冬”去了。我们却还要补课。理所当然，我就住她家了。其实，更主要的是我不想每天面对着君威。我从来都没有小鱼那么洒脱。因为我对每个人付出的感情都是真实的。
自从我搬进罗宁家后，她就开始有黑眼圈了，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就一本正经地说：“妈妈教导，男女共处一室，女孩子往往会比较容易吃亏的，为了保护自己，我不得不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以至于忘了睡觉。”然后呢喃的一声又把自己搁倒在床上名正言顺地睡她的懒觉。
老爹不知是突然良心发现还是手头又宽裕了，他在电话里悠悠地说：“这个月给你汇了一千，期末了，好好滋润一下生活。”我使劲地点着头说喏！金钱和感情来得都是时候。
重新站在镜子面前：头发很长了，没有去剪，很难看；衣服很旧了，没有去换；自从有了罗宁，也就没有了斯文的习惯。走进教室，高四的早晨它也已变得无趣了，除了几条野狗在环城路上晨跑，其他的动物都很安详。学校令人深恶痛绝的东西大抵有两种：一是蚊子，它让你上课时无法入睡；二是老师，他会在你睡着后把你吵醒。
于是我们不再睡觉了，我和棍哥谈论光阴是多么的神圣。
棍哥超级无敌霹雳地迷恋自己的那把破吉他，而且总是乐此不疲、神情谦虚地称自己是个孤独的艺术家。正如他自己写的歌中所唱的一样：“不管路有多长，早早的习惯了一个走……”往往我是唯一的听众，我不在乎他跑得连牛都拉不回的调，我只是有点担心他怀抱着的那把会漏电的东西随时都可能成为又一个为音乐事业献身的英雄。
我看着自己磨出茧的左手，还不能顺畅的弹出大佑《光阴的故事》。我问棍哥：“等我上完了高中再回想起现在的种种，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虚度光阴而伤心，因为碌碌无为而悔恨。”
“不会的，我们都还很年轻，正是像男人一样去战斗的年龄！”棍哥甩过头对着我龇牙咧嘴地叫着。我哈了口白气，看着刚刚下过雪，蔚蓝干净的天空，看着看着就想起了老爹这么些年来每个月给我六百块的那种眼神……麻木的心刹那间像被烟蒂烫到了。生疼生疼。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那么的脆弱，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一直在等待着：一句话，一个认同，一个理解的眼神。就像小时候用薄纸涂成的风筝，一直都在等待在风的来临。
林宜说：“一仰头，四十五度……发现真的可以看到天蓝。”而我却一直低着头，踩着落叶，一直走不出那些阴暗的晦涩。一脸茫然的微笑和妩媚的忧伤，紧皱的眉头，倔强的嘴角。阳光穿过长长的发梢照射在我的脸上。默默流出的泪，微微沁出的汗……我深深地知道，我需要的是关怀而不是爱。
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地和秦君捏着短信，发现生活还可以这样的无聊。秦君问我女朋友怎么样。我说很好。她突然说：“沫沫！”
“可能死了，但我希望她还活着。”我苦笑着说。
她还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也还好，只是高三的时候做得有点过火，把课本资料全都换钱了，本想破釜沉舟、壁立千仞的……岂料现在又要复读。一无所有！所以我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地天天翘课了。她唉了一声说自己和我相隔千里却还在做着相同的事情。我说我们的心情可是迥然不同的呀，你是在摆脱，而我却是在追逐。你雅居在大学的公寓里，而我却还只能蜗居在这个小小城市的某个小角落。
“别这么说，这样会让我感觉离你越来越远了。”她忽悠我。
“喏！来上网了，我已经记不起你的小酒涡了！”我说。
我们还相互抱怨了许多，其实这些都是见了面后一个拥抱足足可以抵消的。然后我们又坐在电脑旁边开着视频。我上网从来都是打游戏的，一般不视频聊天，但为了想念这么个抽象的动词，我愿意破例一次。
“你在山西的这些日子看起来黑了许多，可谓‘近煤者黑’，此话看来不假。”
“光线太暗了！”她辩驳并调转矛头指着我说：“看来复读还真的蛮辛苦的，你看你，头发都花白了。”
我昏菜，她就知道光线有时会太暗，就不知道光线也有太强的时候。这女人，果然笨笨的。
最后，我们一时都想不起要说些什么了，该抢白的已抢白了，该抱怨的也抱怨了。彼此静静地看着。我在想，在五千公里的某个地方有个半年前我生命这场戏中的一个女主角。现在远离了，也渐渐的陌生了。
从网吧出来，感觉像见了亲人一般。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又在电话里头跟我说：“你小子看上去安静了许多，不再像以前的流氓兔了。像只猫。”
“嘿！还真是这样，晚上活动，白天睡觉。挺好！”
“你应该好好读书，我讨厌胡须都没长齐就整天游荡的男人。”
“恩，我会好好读书的……还有我已经长胡须了，真的。”
挂了电话，就到家了，爬上房顶，感觉自己还真像只胡须整齐的猫。一直就这样固执、倔强的坐着……任雾气染白我的头发，任凉风穿透我的衣裳……没有月亮。没有太阳。
天空偶尔有几只一闪而过的飞鸟。
回想起曾经在一起的人，相爱过，也伤害过，终于还是没有能够在一起的。她们就像是一份份漂亮的礼物，一到我手中就成了催人泪下悲剧的字幕，让人看完以后就泣不成声地哭得一塌糊涂。
于是我对罗宁说：“妞，我们分手吧！”
她始终如一地点点头说：“喏。”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苛求完美的人，我会把一道数学题解到一半的时候跑去踢足球，我会千辛万苦把球带到球门前在没有任何阻挡的情况下一脚踢飞的，我会把踢飞的球从灌木丛里找回来，再次踢飞的……你瞧！我是个多么随便的人。彻头彻尾就不懂得什么是完美。
所有打过的架，斗过的殴，喝过的酒，吃过的肉。以及哭着、喊着、叫着、笑着、拥抱着的场景动不动就让人黯然伤神。傻傻地回忆着，回忆着……就像回忆家门口那片海，总以为有潮落就会有潮涨的时候，天真地以为他们、她们都还会再回来的。即使有些人已经再也看不见了。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
拿起书本。
尽管我一看到同学们摇头晃脑地“念经”就会像晕车一样打不起精神，但还是要玩命似的拿起书本。我默默的对自己说假如上帝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改过自新、从头做起。但老爹不是上帝，他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这个星期五要期末考试了！”雨生事不关己地说。
慈祥的主残酷地把我们这群“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糟蹋得逢头垢面、行尸走肉、面无表情。为了表现一点人文关怀，它在考试期间出起了太阳来。老夏对此第一个表示不满，他推了推眼镜说：“老子还以为会下雨呢！到时候还可以搪塞着说自己得了风湿性关节炎，现在到好了，它居然出起太阳来。天要灭我，我奈之何！”三八也叨叨絮絮地说自己应该向老师请假的，原因是这冬日里的太阳太生猛了，把自己烤得晕头转向的，然后一边掐住人中一边说是中暑了。我顶！鬼才信这个，他要是说自己昨晚通宵看VAGAA去了，今天有点脱水，想休克。那我估计老师倒是会深信不疑。
君威和我倒是没什么，依旧换上短裤，抓紧考试前的几个小时在操场上踢足球。
这所学校历来都像它的名字一样牛B。人家市一中、二中上五百分的都屈指可数，而我们这儿上五百分的是数不胜数。就连老夏、三八这样临阵脱逃未遂的人渣都考了五百一十几分。真是让人有点气愤。所以校长义正词严地说了声：“你们都是复读生！”
复读生啊！——一群可耻的人！
寒假中，我又去了一趟桃木春二中。一点都没有变，雪聪还是那么衰，门卫还是那么操蛋。然后我又去了沫沫的画室，当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出现在眼前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番场景：一对年轻的夫妇正哄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小男孩在吃午饭。墨绿的窗帘已经换成了柠檬黄的了，温馨浪漫。墙壁上贴满了明星海报和全家福照片，朴素自然。
正待我回过神来要上前去解释，年轻的爸爸从壁柜里拿出一封信件向我走了过来。上面写有我的名字，邮戳是六月三十号的。褶皱的封套上有一块块的湿痕，看样子已经很久了。
我接过信，把钥匙给了他。没有交谈，我们好像是相约而来，然后在这里交易了一番。
信上说：“……还记得这幅画吗？本来该命名为‘日出—印象’的，可是我想印象这玩意儿总是随着时间的飞逝而变得模糊不堪。我好害怕一觉醒来就真的忘记了你的脸，忘记了你的烟……生命就像一袭华美的袍，你就是我袍子上的那块补丁，堵住了我随心所欲，放任自流过完这一生的欲望。所以我把着幅画命名为‘天空的补丁’——铭记着你的温存！”
从信封里抽出这幅画，我似乎又看到了沫沫。我们说着笑着……玩世不恭的……
第一次想到了“死亡”，它就像一个可以吸纳万物的黑洞在吸纳着我的灵魂。然后当我看着天空，奇怪而又高的天空飘满了奇怪而又高的云。当我想马路，黑压压的马路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当我想老妈……想沫沫……想一切关心过我的人的时候，我终于局促得喘不过气来了，我想我也快要死了……我想要是脖子是有个阀门能够把思维关掉就好了。
我生命这件袍子上，有过太多的补丁。
阳春三月，又开学了，当我再次走进教室，发现一切都没有变，依然是那几张熟悉的脸，依然是那几句早已经料到的寒暄。
人不是无感情的机器。活着就会有想法，有感情，但并不是任何一个有想法、有感情的人会一直都年轻。年轻的人应该拥有年轻的理想，应该干年轻的事情。高考它就是这么一件应该由年轻人来完成却又令年轻人头大的事情。它就像一道槛，横在我们面前，它让一些人变得沉沦，让另外一些人变得勇敢。正如雨生哥所说的：现实中的确是缺少乐趣，但生活还是要继续。一味的沉沦，只会使自己变得更加平庸，我们都活在这弱肉强食的社会，没有天生的懦夫和勇者，只有懦夫和勇者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
也许雨生哥才是对的，“一味的沉沦，只会使自己变得更加平庸。”
我情愿做个平凡的人，但我不愿意做个平庸的人。平凡让人联想到无知，无知只能令人麻木。但平庸的人让人联想到无能，无能的人才最令人痛苦。
又一次面临着高考，我也憧憬着我的大学，就好像光棍想念堂客般真切。从来没有过这般强烈的欲望……我想，有时候，活着并非是一个人的事情，有可能是为了一个遗嘱，两个家庭，几个已故的女人……
我不跟君威玩足球了，而是像个白面书生一样变得很文弱，有点无奈的洒脱。我把沫沫的画刊在自己的课桌上，旁边是来自她信里的诗：
有一种鸟，
它没有翅膀。
它生来只有两天，
一天用来行走，一天还是行走。
追逐在梦想的路上，
直至死亡……
有一种鸟，
它没有翅膀。
它生来只有两天，
一天用来行走，一天还是行走。
把灵魂寄托在爱人的躯体上，
它们快乐的在另一片天空里飞翔……
还记得沫沫曾经很哲人地说：“走过那些日子，我以为自己很坚强。蓦然回首，那些年少轻狂灿烂得如同不可触及的伤，在不能飞的日子里，我一直都在行走……”现在我终于懂了。而我自己又何止不是这样的呢！也就在那么个不堪回首的地方，每次让我回忆起混迹于二中的三年，心中就会莫名的温暖。我不得不承认：回忆痛苦的日子是件令人欢欣的事情。在这三年里，该得到的仍未得到，该丧失的却早已丧失。世界在变，生活在变，人也在变……而我依然飞不起来。
雨生哥则把我们平日里东游西荡、不求上进的家伙请到了他的办公室，跟我们“激扬文字”了一番后抒情地说：“……大学是个好地方，那里有清秀的小伙，有貌美的姑娘，还有标准的足球场……最适合你们这些人混了。”顿了顿，目光逐一在我们脸上划过接着说：“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路在你们脚下，脚在你们身上，该怎么走……你们自己回去仔细想想。”雨生哥的这番话无疑是我高中时代听过最如坐春风的自慰了。
于是，我跑回家把那双“遗臭万年”的球鞋扔了，穿得干干净净的跑回教室上课。也不再坐九行九座的那个角落了，而是坐在一群不怎么熟络的女生中间开始闷着头读书。不吸烟，不粗口，穿干净洗过了的衣裳。整洁得像个姑娘。甚至有时候在上课之前会说老师好，下课之后说谢谢老师之类言不由衷的东东。我就像一个傲慢的人，突然间掉进了一个幽深的洞，然后奇迹般练就了一身谦虚的本领。文弱，优雅，默默无闻。戴着能见度高的眼镜。
“读书是件幸福的事情！”这是秦君那个傻B说的，然而现在的我也成为了这样的傻B了。兴许我也是幸福的。
爱
挥之不去
却又模糊不清
如同一片幽暗的影
虚无缥缈
恰似一个沉睡了千年的梦
梦醒时分
你已不是我的女人
阑珊的灯火
似水浮华
你曾经问我深邃的天空
会有流星吗
擦肩而过
绯红的夕阳
映红了你的笑靥
如花
我说秦君，这是我写给你的。秦君说看了。懂了。挺好！
我说愿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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