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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凉。四下寂静。 内宫里有急急的脚步声,隐约的压低的话语声,穿过兰台,穿出紫云阁,消失在轩门尽头。 未央宫里的烛灯又要彻夜长明了。今晚伴君龙侧的,该是何幸女子? 我心里数得清楚,自那日伴他同进皇宫,他命宦官统领贾安安排打点我的事宜后,至今,已一年有余,未曾与他得见一面。 紫云阁。很美的名字。好心的婢女说得小心,以前这里的主子名紫云,曾一度惹圣上怜爱。圣上夜夜流连,百般宠爱紫云,自是冷落了阿娇皇后。据说阿娇幽怨嫉恨气急,私下生恶意,买通紫云阁的太监下毒毒死紫云,又贿得太监断口。圣上气恼,而无他法,只得草草安葬紫云,封了紫云阁。 这一桩谜案想来,浑身起寒意。阿娇皇后我已然见过。搬进紫云阁的那天,想来的皇后宫中耳目极广,还未收拾妥当,便有尖细的嗓音至前门传来,“皇后驾到……” 心里惶恐,不能自已的歉意自心底涌起。昨夜,我得了她的夫君,虽不是她一人专属,可女人间的纤细与敏感,让我觉得亏欠了她。本就底气不足,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瞬间委顿了下来。 “金屋藏娇”的美谈,街头巷尾的市井小民,说得玄乎其玄。我知道这娇,必定是个美丽绝色女子。当真一见,果然如此。肤色如雪,细眉轻挑如柳叶,秀鼻稍挺而小巧,活脱一个美人胚子,只是眼里有凶意,寒光如刀,让人生畏。如若不是生在皇宫,这个俏丽红颜,能折煞世间多少男儿心? 这一行,即便她不说,我自是明白她的意图。把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后,她话语尖酸而刻薄,“你给我听好了,别以为皇上宠幸了你一次,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皇上是我的,谁也抢不走她。不要学着紫云,”她抬起眼,四下张望,“仗着国色天香,仪态万千,生成狐媚模样,勾得皇上整天不理政事,没有好下场……” 撂下此话,转身离去。 一语成谶。 应验她的恶语,应验我的忧心,我落得好下场。紫月阁里风平浪静,不生波澜。我日日看书写文,打马蹓千,与宫女绣锦种花,落得清闲,安稳。 宫里好言者多多。宫人对于帝王事,关公关私,都带着种隐忍的而又呼之欲出的乐趣。她们颜里欲说还休,欲掩还急的神色,让我心生兴致,想探个究竟。 我的处境,她们看在眼里,明在心上,我是被皇上冷落的卫美人,成不了大气侯,对我并不设防。 窦猗房窦老太后为废太子孙儿报冤仇,为皇帝孙儿设障。 这个已双目失明的老妇人,文帝的皇后,即使她处处固桎着少年天子的意志,不放手让他施展满腔抱负,我仍不忍心腹诽。强悍精明而心里有爱的女人,历代为后者当如此。 对于景帝在太子刘荣自杀谢罪这件事上所扮演的角色,我不愿妄加猜测。子不尽然孝父,父却执全意爱子,这种天生天养人尽皆知的法则,已在我心里扎根开花了。怎能残忍得让我相信宫里无知的传言,说,刘荣自杀是景帝意料期盼中的结果,逼死刘荣是为新太子刘彻扫清为君路上的障,先祖打下来的江山总得让它根基稳固,枝繁叶茂下去。信能怎样,不信又能怎样。都还不是化作历史的尘土,一路被时光涤荡了去。 窦太后心里疼。人都说骨肉是隔代的亲。长孙刘荣落得如此悲惨凄凉下场,她无法迁怒于景帝。而主审刘荣案的中尉郅都却遭了殃,不受窦太后待见了。你一小小的中尉,谁借你胆量,敢逼死我的孙儿?欲杀郅都以慰刘荣。景帝曲意好言拦了下来。当初苑林出猎,陪同妃子贾姬如厕遇野猪袭,郅都冒死拦下慌乱中欲救贾妃的景帝,言,“失一姬进一姬也,汝为天子,当保重龙体!” 景帝心里看重郅都。执法不阿,不为虚言,为君者为天下谋事者,当能辅佐刘彻成就一番大事业,开一代新气象。此重臣岂能轻易赴死? 郅都该是无奈,女人的侠骨柔情遭遇江山社稷总显得单薄,又怎耐这个让他觉得单薄好笑的女人,又怎样以一个小小的借口,杀他以解得心头恨! 这些宦官宫女说得精彩而又不以为意的沉重,在他们的窃笑里传开了去。一张张如花盛开的容颜免不了在繁冗紧致的忙碌中被风吹雨打日晒了去,当然,事不及彼,听听朝中事,议议帝王非,也能消磨宫中漫长而枯燥无望的岁月。 窦太后晚来凄薄。文帝先她而去,两子亦先她而亡,只有一女长公主,半世里飘摇的疏离,说不来几句贴心暖意话,远不如贴身婢女的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应对里满是服帖的敬意,经不起琢磨的嘘寒问暖,也听来是舒服。 只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圣上即位初始,卫绾为相,是景帝之意。卫绾淳厚而世故,虽神情里俯首低眉,言辞里多曲折意,顺耳话听多了,道理也进心了,这是他的能耐。只是老太后享受不了安稳,双目不得见盛世光明,仍想活动筋骨,权力场里借点东风,吹顺窦家的富贵。如意算盘打得美,新朝不过一月,卫绾便被赐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丞相一职便被魏其侯窦婴占去,而太尉的空缺由皇太后的弟弟田蚡填了补。 景帝为太子钦点的文官武将都被窦太后干脆利索地除了去,想必他在这满朝外戚环绕下,而只得强忍着一腔沸腾的热血,而只能待他日倾洒吧。 那一日的眼波流转,那一夜的情意绵绵,能带来多少相思? 紫云阁里,兰儿丫头悄悄低语,阿娇皇后又闹去未央宫了,说皇上已经两个月没有正眼瞅过她了;皇城根下溜墙晒太阳的老宫女们如核桃般皱巴的脸上挤出了暗黄的诡笑,窦老太后处处把权,皇上不顺心,昨夜离宫出猎去了;金銮殿上紧急的战鼓声声,响彻后宫,人人面色焦急,匈奴频频南犯,怕是想要挫一挫新天子的锐气,试一试龙威了。 朝前事多,窦太后硬挑,匈奴来犯,恐他夜不能寐,我每每心疼得说不出话来。这一年的光阴里,紫云阁里看似无波无浪,可平静的表象下暗涌险生。 我想他想得疯狂,却不得见。想我一生倒不如一蓑烟雨,任它散了去。若不曾应允公主美意,或许早已嫁得人间才子妇,纵使落得清贫素衣,或能仍得相守相偕之乐。怎知这后宫如同深闺幽院,相思之人偏生得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古之离妻多思量,古之才子多有才情,写女情纤毫毕现,结妾独守志,结君早归意。 我结不来衣襟美,结不来君归意,只结得来独守志的悲怆。我以为那一日的作得一生拼,尽君今日欢的努力,看在他眼里的惊艳,入了他的眼,近了他的心,哪知他一转身,恩情似已全断。 原来,原来,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牵系,如果不是靠心念,真的是薄如纸的浅淡。 又是一日,暮来云聚天低,寒风骤起,似要降雨的光景。 我起身关窗,却不经意瞥见贾安一脸高高在上的模样,在紫云阁的庭院里,对着一群老宫女指手划脚。 唤兰儿问个究竟,却是皇上下旨,谴宫中无用之人返乡。兰儿不屑道:“就他个老太监最无能,第一个就该谴他出宫……”我看着她愤而不平的脸,忽生一念,比起那些老态的宫女,除了年岁不如她们年长外,我亦属闲人。与其在这样的不见光明的闲散中暗了岁月,倒不如出宫争得另一番天地。至于与我曾结良缘的他,天下人的君,从今以后,不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贾安惊诧,断然拒绝了我的请求,厉声道:“宫廷有训,一朝为天子妇,则终生为天子妇,死亦作天子鬼!汝为妃,何出此言?” 一席话说得惊心动魄,却折不了我的坚持,“不应我,当让我见皇上一面,我亲祈皇上圣恩!” 不及晚膳,我在兰台廊房里摆弄花草。看似这漫无边际的日子还得继续下去,总得给自己找个念想,找些欢喜事做。怅愰神游中,有股压迫的气氛让我窒息。一抬眼,怎想是他?我日日思,却不能见的君。 有些憔悴疲惫的脸,却藏着霸气,让人不忍侧目的英气,一如既往地扯动我的心。只是稍露陌生的眼神让我不堪与心冷。逼仄狭小的空间里我心里被狠狠揪的疼。 急急转身。女子固有的脆弱与委屈让我眼里有了泪意。我有我的骄傲和自尊,怎能让他看见示弱的证据? “你想离开?”他扳过我的身,低声问道。言辞里有微微的怒气。 “臣妾不敢,只是臣妾确实为无用之人,留我无用,不如放了我。”强忍着收回眼泪,我冒死抵逆。 他突起笑意,脸上泛着光,眼睛里又现那日的灼灼。虽是夜色无边,天寒地冻,烛光跳跃里,他一脸的温柔,即刻暖融了我心里拼命维持的坚冰。 我恨不起这个男子。好不易将他盼来,我怎能放他走? 渺渺夜色里,适时又传来了让人忧伤的歌, “有美一人兮不可得,有女之往兮召之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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