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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向南,我走在旧路上,只是为了回忆。 我想起自己从不叫沈自清涵之,只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虞清菡。而如今我想叫一声涵之,又有谁能答我呢? 我想起隐居时,他叫我蛮娘,我叫他寒空。我们坐在舟上看着空空的鱼篮大笑,脸上挂一行清泪,老船夫用浓厚的地方音絮絮叨叨,大概是说我们不可理喻这样的话。 我还要看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如果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沈自清大概也不会死了。 我走到了济南,在那条不知名的街上游荡。已经夏天了啊,可风还是那么冷,我听到了呜咽声。地上没有落叶,物非人亦非啊…… 抱膝坐在台阶上,人来人往,我却什么也听不到。 我们不要分离了……呜咽声里有这样的音符。 我想起他的眼神,原来他真的是在等待,等待什么呢?不要分离了……分离?是一个承诺! 沈自清你等的是我的承诺吗?只是一个承诺啊……一个不离不弃的承诺。可是,可是我给不起,我真的不能承诺什么啊…… 对不起,我永远只能说声对不起。 在曾经去过的客栈里,我又碰到了那五个人。他们仍在喝酒。 只看了他们一眼,我突然恐惧地睁大了眼睛,他们的刀剑上有血…… 小兄弟你要吃点什么?有人问我。 我?我明明是个妇人啊……低头看了看自己,哦,是了,我穿的是沈自清的旧衣裳。 我点了一道素菜,坐在离那他们不远的地方。 店小二碰倒了曳烟的剑,我差点跳了起来,那剑上真的有血啊,殷红的血,已干的血迹。 客官,您这剑真是好剑啊。店小二摸了摸剑刃,他的手上也沾了血,他没有看到吗? 我有些晕眩,突然冲到他们面前,大声说,你们杀了人! 你……你是谁?曳烟奇怪地看着我,眼中分明有心虚。他不认识我吗? 哈,哈!你竟然不认识我…… 大哥,她是那次在岳阳客栈认识的秦蘅姑娘。楚魂想起来了。可我说过我不是姑娘。 哦,对对,是秦姑娘……他们笑了。 你们杀了人。我轻声说。 对,但他是该杀之人。 该杀?他为什么该杀?我立刻问,心莫名地痛了起来。 他是金人。曳烟说完,我沉默了。 然后我知道了沈自清的身世,他是金人,被派到南方来刺探敌情。那么……一切都是谎言了?雪的味道是假的,与子偕老也是假的,一切一切都是假的! 我摇晃着走出客栈,跌坐在门外。 秦姑娘,你……曳烟喊着我。我站起来,微笑着,静静地走了,离客栈越来越远…… 又来到了岳阳楼,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在一个茶棚里听到有人说韩桁做了礼部侍郎。我对沈自清说,记得那年你与韩桁一起作诗怀古吗?他说,记得,当时似乎没有结果。我说,结果不是心知肚明的吗?他笑了笑说,是啊,所以我才只做了个小官,他如今却是礼部侍郎了。 当时似乎是玩笑的口气,如今想来,他是有所指的,他的任务没有完成。 我靠着曾经倚过的栏杆,闭上眼似乎他就在眼前。一伸手,却是空空荡荡。三年了,整整三年了…… 他是金人,所以会去铸铁。他说不再吟风弄月,其实是要回去了。他说陪我看雪,是想回到北方。所以他会说济南的雪不是真正的雪,要看真正的雪就是要回到他来的地方去! 沈自清,你编了一个怎样的谎言啊…… 冬天,我回到了临安。沿着西湖,看云看水看亭榭看女子看少年,物是人非。突然之间,我跪在了堤岸上,看着湖面上的倒影。 那是我吗?我真的有这么苍老吗?不过四年啊,我离开临安才四年而已……手胡乱摸索着,颤抖地抓起一块碎石,用力扔进水里,瞬间涟漪。 我的手……我流下了泪,滴在手背上,疼。手背上留着雪冻的伤,黑瘦中透着血色斑点,指甲早已失去光泽。 看来没有人能认出我了。想起楚魂叫我一声秦姑娘,是何等讽刺! 那场雪,埋葬了沈自清,也埋葬了我的青春。 但我还是要活下去,我进了一个大户人家干些清洗的活,契子上定的时间是一年。 又过年了,大年三十那天主人允许我们回去团圆。该与谁团圆呢?我留下了。 但那天晚上我出了门。 如今的临安是陌生的。自从我跟随沈自清离开这里起,我成了客。如今我回来了,竟还是客。或者说,我从来就不曾为主。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家家门前的灯笼为我照路。 我又想起了从前,实际上我只有从前可以拿来回忆。我先想起了韩桁,五年未见他了,他的孩子也应该有四岁了,唉……沈自清,我又想起了他。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去年的那条叶落长街上,他说永不分离,他说他会先死……也许,他回到北方后会被金人杀死,因为他没有完成任务。他都知道的!可他为什么要回去?即使曳烟不杀他,金人也会杀他……我竟不再恨他了,叹了叹,他很可怜。 冬风一阵,灯笼的光摇曳起来,那分明是飘离的落叶……沈自清走到我面前,依旧是清浅地笑着,说,对不起,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这句话是他临死时未说的吗? 而后又想起了雪的味道,他说血是金人的血,其实他知道我迟早会明白一切的,他的血就是金人的血。话语之中,有他的怅惘。 我再不恨他了,无论如何,我是他的妻,唯一知他的人。我自作多情地想,但我宁愿这样想。 眼前一下子真切起来,夜还是夜,孤零的还是孤零。一个身影渐渐近了,难道真是他吗?我站起了身。 他停住了,手似乎放在了额头上,然后垂下,又继续向前走来。 不是他,是他。不是沈自清,是韩桁。 韩桁!我清醒过来。 秦芙珩,真的是你。他认出我了,他还是那样的笑容,他丰姿依旧。只是,他如今留了胡须,真的人非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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