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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夕阳,我走过一条条街巷,影子越来越长。 临安的冬天有些冷,手指微微发凉,这才开始怪自己出来时忘记多披件衣裳。走了多久了?记不清了。站在斜桥上,我向下张望,目光游离到鞋上,才发现新绣的桂花已染了尘脏。 行人不多,我却看不清他们的脸。隐约中有个穿绿衣的人正迎面走来,是谁?我睁大眼睛。他冷漠地看着我近乎痴狂的动作,风一般从我身边滑过。我真的病了?一瞬间竟以为他就是风了。 那严冬的眼神没有灼痛我,我并不认识他,只是那绿色,正不断地撕扯着我的愁绪。我需要一把快刀,斩断心头的乱麻。可是我宁愿去一根根地理清,一点点地回忆。 绿色啊,幸亏我的眼前没有绿色,不然我真的要断肠了。 笑声很刺耳,穿绿色的那个人挽的手不是我的。觥筹交错,我把它虚构成刀光剑影,割刺的是我的灵魂,或是我的心。 我离开了,没有人意识到我的离开,我想。可我感觉到有人正看着我,不用回头,我猜得出那种眼神中有理智,也有哀伤。而我,只要那一点点哀伤。 丁丁!当当!丁丁当当! 也许我真的神志不清了,可那声音在我听来宛若天籁。我心中升起一丝虔诚,拢了拢鬓发,乱蓬蓬的触感不知是不是风吹的。 走下斜桥,我朝着那个声音走去。脚隐隐发疼,我装作没有感觉,可明知这是自欺欺人。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可笑。 是一个锻铁的铺子,没有门,破墙边立着一块高高的木板。我站在门口,不禁扬起笑,这里很暖。 屋里是火红的,一个伙计在添柴,一个搬过来一些铁块,还有两个,朝着不同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那个背对着我的,忽然转过身,他却没有注意到我,回过头去继续打铁。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 他赤着臂膀,脸是通红的,汗粘住发丝贴紧了额头。 我立在一旁,只静静地看他举起锤又重重落下,打在铁上,发出悠远的声响。火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的轮廓,瘦削而坚毅。 我笑了,先前的一切遗憾、鄙恶,在我的心终于静下来时都烟消云散。 他转过脸时,还是看到了我。缓缓地放下铁器,向我走过来,神色中有丝惊讶。 他擦了擦汗,然后我们相视而笑。 他叫我秦姑娘,这个称呼如一块碎石,激起了心湖的涟漪。我竟没有礼数,只是也称他的名沈自清。 沉默半晌,心中如蛛网般纠绕繁多的疑问驱使我说,你在锻铁。 他本是个儒生。 沈自清还是清清浅浅地笑,说:我去年做过小官。我说我知道。所以曾产生过鄙夷。 他说,今年夏天我还是那个小官。我说我知道。 他说,今年秋天我辞了官。我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来锻铁。我没有再说我知道,因为我问了他另一句话,为什么? 他沉默半晌,说:我不再吟风弄月了。我没有再说话。 许久,我说我要走了。 他点点头,在我转身之前高声问,何所见而去? 我笑了,说,见叔夜而去!转过身,竟不再寒冷,我朝着夕阳慢慢地走,隐入了余光。 春暖桃夭,我混混沌沌地过了一个冬天。 有人敲门了,我把春天挡在了外面。 映入眼帘的是美人笑颜,我对她微笑,她走了过来,娉婷而立。 她有些心疼地说我的脸很苍白,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从那天她笑着为韩桁祝福起,我决定不再相信她。 出去走走吧。她轻轻拉起我的手,我没有拒绝。 她说,你与清菡一样的年纪。我的手颤抖了一下,这个名字让我心寒。 可是她已嫁了人,你还待在闺阁。原来她是来劝我的。 你哥哥已经为你挑了门亲事,四月份的时候……我颓然垂下了手,她的话止住了。 布偶,只是个布偶……一个声音清晰起来,在我茫然的脑海中来回飘荡。不!我不是!我捂住耳朵,喊着。 意芹……她举起手帕,轻轻擦着我的脸颊。 我不是意芹,我是芙珩……我躲开她,跑到了回廊上,脸颊很凉。 你看她……女子在与另一个人说话,脚步声近了,有个陌生的声音问我,意芹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发现他是那个被我叫做哥哥的人,可是,他与我长得一点也不像。 你不是。我冷冷地说,可他听不到,听不到我的心声。 意芹……我吐了起来,这个名字让我难受。我不姓汤,不叫意芹。 这是怎么回事?声音有些焦急,我开始冷笑。 妆奁摆在桌上,是要我试吗?我一下推开了,呆呆地看着窗外。 我要走了。我对哥哥说。 你……他错愕,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他说,你是不是病了?我看你最近总是有些奇怪。 我病了?我自问,然后冷笑。 我要走了。我重复了一遍。他没有说话,我转身走了出去,连细软也没拿。 没有人拦住我,他们说我疯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三月江南,我最爱看的是桃花。 我走上斜桥,这里能看得到桃花。风吹花落,肩头染了一片粉红。 丁丁当当! 我听到了。抛却了烦愁,我跑向那个声音,踩碎了一地妖娆。 沈自清还是冬天里那个锻铁的他,我向他喊,沈自清! 他回眸,笑笑,走了过来。 我说,我叫秦芙珩。他说他知道。 我说,我不是布偶。他说他知道。 我说,我出来找你了。他说他知道。 我说,我没地方去了。他说,他只是个打铁的人。 我说,我宁愿选择举案齐眉而不是苏东坡与王朝云。他笑了,他明白了。 秋天,沈自清把铸的几把刀剑,卖了些钱。我问他这是追求功利吗?他说我们这是糊口,是为了生存。 然后,我们离开了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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