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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院曲
一日,我正在院中折花,已是初秋,花也败了一些。因昨夜下了一场细雨,清早看来地上还有些积水,踩着石板,却是湿不了鞋。 忽想起韩子苍的《念奴娇》,随口念了出来:“海天向晚,渐霞收馀绮,波澄微绿。木落山高真个是,一雨秋容新沐。唤起嫦娥,撩云拨雾,驾此一轮玉。桂华疏淡,广寒谁伴幽独。不见弄玉吹箫,尊前空对此,清光堪掬。雾鬓风鬟何处问,云雨巫山六六。珠斗斓斒,银河清浅,影转西楼曲。此情谁会,倚风三弄横行。”好一句“一雨秋容新沐”,可这韩子苍,似也是蜀人。有些烦闷,便不再去想。 恰此时,有笑声传来。我屏息细听,那声音似是来自数玉亭。怕又是什么官员,我猜度着,轻风吹来,竟有些凉意。 最近总是有些感伤,罢,我抱了琴,在院里端坐,拨起了弦。 抚的是《长相思》的调,索性填些词,我随琴声唱道:“落花愁,折花愁,愁到新秋未止休。何时泪可收?挂帘钩,解帘钩,闲看门前红坠榴。却思君忆不?”却思君忆不……我停了声,思量着。 “秦姑娘……”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是韩安儿,你找我有甚事?”我推开琴,站了起来。 他仍是匆忙地跑过来,边喘气边道:“姑娘的琴声传到了数玉亭,官人正与人饮酒,那客人自是有些惊奇,于是官人就邀姑娘过去。” 我微怔,然后问道:“可须拿些什么?” 书童道:“不必了,都是文人的,也无非是吟诗作对的。”我点头,随他前去。
曾相识
在数玉亭上能一览府中全景,我曾来过一次,只是不愿登高又是无好景可看便不再来过。 书童走得极快,我则不忙,于是他一遍遍在前面招我。到了亭下,我一抬眼,连匾也看不清,叹叹气,一步步移上台阶。 “三十九……”唉,不知是何方神人,将斯亭筑得如此之高,我倒是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这亭终究会塌。 到了亭中,一下子有些晕眩。隐约见韩桁笑着,似是在讥讽我。又见旁边一人,着灰色衣衫。终于站稳了,我唱个喏道:“婢子向大人请安。” 韩桁道:“姑娘不必多礼,这位是吾之友沈自清。” 见那沈自清向我唱个喏道:“在下沈自清,号涵之。” 我回礼道:“奴婢单姓秦。”于是各自回座。隐隐地感到,这人,我似见过。 沈自清道:“刚才弹琴之人可是秦姑娘?” 我道:“正是。” 又听他道:“韩大人的才俊在下见识过了,没想到韩大人府上亦是不乏人才。”韩桁谦然回了几句。 见多是礼数,我有些不快。 忽听得韩桁道:“今日难得一聚,我们不如清谈雅叙,吟诗作对,也好乐一乐。” 那沈自清道极好。于是韩桁道:“不如请秦姑娘出题,来考一考我们。” 我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似是怀了报复的心肠。 我看了看天色,正是风和日丽,道:“请二位各以一古人入诗,且斯古人必是不得志的。诗体亦有要求,是五言绝句,优劣自好定夺。”二人称好,于是取了笔墨,各回其座。 韩桁依旧是从容落笔,神采飞扬;那沈自清神色清朗,有些儒雅之气。 不久,二人诗成,落了笔,交与书童,书童再传到了我手。 但见韩桁诗为:“涉水怀屈子,秦论自壮哉。悲兮无得意,不赏相如才。”我又拿出沈自清的诗稿,见是:“我自比清莲,才堪醉酒仙。谁知天意弄,再等若干年。” 心中有了数,道:“大人可是叹贾谊?”韩桁道:“正是。”我点头,又问沈自清:“沈公子叹的却不是李太白。” 沈自清一笑,道:“确不是李白,叹的是鄙人。” 我讶然道:“可定的规矩是要咏一古人。” 他长叹一声,道:“如今我是今人,多少年后也会成古人。” 我笑笑,然后把诗稿给书童,让二人互换。 未几,只听沈自清道:“韩大人文笔酣畅,让人见之而能伤贾生,非凡也!” 韩桁亦道:“涵之一诗,即抒出心中之抑郁、平生之遭遇,难得也。” 我好奇道:“不知沈公子有何感伤?” 只见他眉皱不解,叹道:“十年寒窗,只为科考。我本要于乾道五年即斯年来举进士,因路途遥远,加之奔波劳累、不服水土,在路上大病一场。因此误了长安,遗恨不尽啊。” 我见他如此,也不知劝什么好,只道:“这诗孰优孰劣二位大概也已了然于胸。婢子以为大人的诗好在文采,而沈公子的诗好在抒平生遭遇。大概不相上下。”我自是不好说的,他二人聪明,我也就无声胜有声了。 又饮了几回酒,论了些前朝逸事、相勉之话,也就散了席。 那沈自清要走,韩桁送他下亭,我随在他们身后。望着二人的背影,忽然我想起几个月前在琴斋见到的那位儒生,背影清瘦,与这沈自清倒是相似。怪不得我以为似曾见他,原来确实是见过他的。感慨了一番,见他二人走向大门,我便走了另一条路,回了房。
大人知
翌日,我听说韩桁办事去了,便到了书房,寻几本书。 那书房清雅,我于是读起了书,竟忘了时辰。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我一抬眼,却见是韩桁。 我站起来唱个喏道:“婢子见过大人。” 韩桁笑道:“不知姑娘在看什么书。”我递与他看,只见他讶然道:“原来是《商君书》,不知姑娘能否解之?这书可难读得很,甚是无趣。” 我有些薄怒,道:“书可不分等级。” 他见我如此,笑道:“姑娘莫气恼,韩某记得姑娘不喜权术财禄,只好清谈。可如今见姑娘读起了这等‘无聊之书’,自是不能不奇怪,于是才问的。” 我道:“还请大人见量。婢子无知,以为大人小觑了女子,一时气了才胡说的。但女子确实也该轻视,是不是,大人?”我仍有些气闷,便不免言辞犀利。 未料到他说了极怪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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