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音少 小阁春寒,轻呵手,镜中人儿妆淡。 雨湿杏花,淅淅沥沥惹人愁烦。这样的天气,人多半是不出门的,于是这院子里,也是少有的冷清。 我下楼问女主人能否出去,她冷漠的目光扫了我一下,道:“既然今日无生意,你就出去走走,免得闷出了病。”乖巧地点点头,撑一把油纸伞,我迈出了门槛。 如烟草色染长街,虽是冷清,店铺大多是开着的,尤其是瓦肆聚集的这条街。一眼便望见了琴斋,隐隐有琴声传来。静静地走过去,我伫立在门外。 老板与伙计在柜台后面立着,不时啜一口茶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东墙边有人正在弹琴。 天色有些黯淡,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依稀辨出他着一身浅灰色。 “秦姑娘。”老板一侧目,看到了我。 微笑,我走进琴斋。 琴声戛然而止,我偏过头,与那人四目相交,一瞬间,我看到他眼中的孤狂与惆怅。 “这琴可是落雪?”我问老板。 “不错,这正是上次你选中的琴。不知今日是不是要买回去了?”老板只是轻描淡写,可话中有话。 我轻笑,心里却是漠然,道:“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老板讶然道:“姑娘不买了?” 我不语,他自然是不明白的。 忽然,身后响起几个音符,只听那人轻叹一句:“人生几何,弹指而已……”我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空气一下子凝结起来。这一次,他眼中大概是无奈吧。 他起身,走了出去,我也走到门外。他向东走,没有撑伞,背影清瘦。我,向西走。老板的声音传来,恰好可以听得清楚:“啐!一个落魄书生,一个卖笑的歌女。”
公子傲
我回到了大院,女主人正在寻我。一阵幽香飘来,她拉着我走进阁楼。“快点罢!你刚出门,就来了客。”她还是那种语气,掩饰不住的世俗。 “姐姐妹妹们不都在吗?”我笑问。 “啐!那个客只说要一个‘真正’会弹琴的去,把玲珑、玉雪、阳春都赶了出来,我这不就急着找你吗?”看得出她有点气恼。 什么客还不都一样,我无心去猜测那张陌生的脸。被推进了留亭,面前摆了一张琴,对面坐着一个着干净衣装的人,正背对着我。 女主人走了,我跪坐在席上,调了调音。这定不是什么君子,听上去虽高雅,可这真是什么好地方么?我暗猜他来的原因。 “不知公子要听什么曲?”我低头问道。 那人转过身,道:“你抬起头让我看看。”我呆了呆,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俊美的脸,唇红齿白,起码是令我自叹弗如的。他缓缓问道:“你叫什么?” 我垂眸道:“奴婢秦芙珩。” 他竟笑了,未几,道:“芙珩,如花似玉喽?有趣得很。”顿了顿,他道:“我叫韩桁,与你的名字倒有同音。不过,我会让天下人都记住我的。”我抬眼看他,他的眼中是名利。 我哂然道:“公子,你会的。”他定定地望着我,眼中闪动着什么,问道:“何出此言?” 我漫不经心地说:“韩家自古不乏杰出之人。有王侯是战国的韩国,有学者如韩非,有将才如韩信,亦有为人师者韩愈,更有帝王宠臣、绝色倾国的韩嫣。”我故意将“宠臣”二字加重语气,他自然是听出来了。出奇地,他并未显出恼怒之意,反而笑道:“甚是有趣,不知秦姑娘以为我将成为怎样之人?” 好一个韩桁!我自然是不能说不知或是贬他之词,只好堆笑道:“小女子只是胡说而已,公子虚怀若谷,定不会计较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半晌,道:“弹一曲《高山流水》吧。”好一个《高山流水》!我假意微笑着,低头拨起琴弦。 韩桁走后,我不禁想起琴斋里的那个弹琴之人,似乎二人的悲喜都因一事而起。韩桁走前道:“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故告诉你我今日来此,只是为了体会江南雨时的清闲,倒是遇到了你这样有趣的人。”忽然之间他令我心生凉意,似乎以后还会遇到他,难道我今日得罪了他?笑里藏刀。 下楼问女主人:“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似乎感到好笑,道:“不是什么好日子,连个客人也没有。”看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我默默上楼。
大人到
这日似乎来了极重要的客人,女主人令院里所有人都聚到大厅,正纳闷时,几个仆人走了近来,站在两旁。稍后近来的是一个衣着极为华丽的人,微胖的身子缓缓地移动着,看上去六十岁左右的光景。 女主人很殷勤地招呼他,称他为陈丞相。莫非他就是当朝左丞相陈俊卿? “这里谁的琴艺最好?”陈丞相问道。 “呃……大人要不要亲自来选?”我暗自好笑,女主人本是少有犹豫的,而这次似乎并不讨好陈丞相。 果然,陈丞相不耐烦了:“罗嗦!直接选个有点才的出来,本大人可没有闲空。”女主人似是不敢再得罪他了,谨慎地点点头,然后看着我们。 “芙珩,你过来。”她指指我。 呆愕了一下,匆匆走上前。陈丞相问道:“叫什么名?多大了?” 女主人道:“她叫秦芙珩,十六了,来了两年有余。” 丞相点点头,又审视了我一遍,才道:“明日让她去我府上,待会儿叫人换了钱。”原来,又是一桩生意…… 女主人受宠若惊道:“哪里哪里,丞相若是喜欢,老奴送她去就是了,何必谈钱?” 丞相却不领情,表面上还是客气道:“这可不好,再说多少钱本大人也给得起。” 女主人自然是没有得到便宜,想拉个人情可是人家不领情,而价钱又不能太高。一下子,我有点同情她了。 那日女主人送我上马车,临行道:“今后你就不是这儿的人了,念在这么多天的相处,芙珩,我送你句忠告——要学会忍。”说完,与我对视片刻,我向她微笑,她亦笑了笑。忽然发现她已苍老了,目光中掩饰不住疲惫。她见我不语,便转身走进大院,留下门外一脸茫然的我。 雨止了,风起花落,暮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