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三幅画第一节
昨夜下了雨加雪,村子被这雪埋在一个童话世界里。早上太阳出来一晃,雪站不住,东西方向的垄沟里靠在北沟沿儿的雪已化了,南北方向的垄沟里靠在西沟沿儿的雪也化了。凹地里已经积满了雪水,路上很泥泞。
老曹来送奶时,自行车的挡泥板与车胎之间夹满了污泥,只能小心小心翼翼地推着。雪道上还隐约可见刚刚送奶的奶户留下的自行车车辙,七扭八歪的。好不容易到了大龙家,把车子先往墙边上一靠,一脚踩在石头上蹭鞋上的泥,又用一根荆条枝剥裤子上的泥。验完奶,来到大龙这里对大龙说:“我们好几家的奶牛打栏不正常,经常无缘无故地淌鼻血,产奶量也急剧下降,请各处畜牧师兽医师诊断都摸不清原因,有人上网去查也毫无结果。牛群犯病可能跟化工厂排放毒气有关,村南化工厂近来因毒气外溢已致使一名工人死亡,只是给死者家属一万块钱就了事,可见那厂子有多么黑了,他们排放毒气,没有人管,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全沟的奶牛就要遭受灭顶之灾,人,也没有长久,这水,这空气,这庄稼,这果树全在这毒气包围里,能有个好?”
大龙听了他的话后,也是心急如焚。他忽地想起了正在学法律师关茜,便急忙打电话咨询,关茜在那头也是十分为难地说:“这个企业是创汇的企业,受保护,不拿出充分的证据恐怕打不赢。”
大龙理直气壮地问道:“创汇就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了?他们以生产国际上剧毒的化工产品,而导致这里的生态环境受到污染,就是合法的了?难道人都被毒死了,还不是最好的证据?前些年,赵三的哥哥家的驴怎么死的?不还是因为这厂子造成的污染?不过人们都心眼实,不喜欢打官司告状的,然而眼看着这些牛天天不吃草不吃料的,奶户们真心焦啊,再说谁有闲空跟他们打这个官司呢?家家都手脚不是闲。”
关茜说过些日子亲自了解一下情况,再商议,请乡亲们别急。
大龙叹了一口气说:“切关乳品厂生死存亡的大事,奶户的利益不能受到侵害,我虽然和化工厂的头儿有过接触,知道他是外地人,但其它方面还不是十分了解,这事我要不出面解决,恐怕事情会闹大。”说完将电话挂断。
赵三和惠蝶到外地学习去后,一个叫雪山的男孩子和一个叫鸭桃的女孩子临时接替了他们的工作。鸭桃在工作时间跟别人打牌,嘻嘻哈哈,惹来一群孩子过来看热闹。丽颖对鸭桃公然违犯工作纪律的行为十分气愤,趁那个女孩子不注意,来到她身后,一把拉住她的脖领子,骂道:“死鸭崽子,你要干什么你!工作时间你要想怎的。”那女孩子回过头来,一笑说:“松开我,你要干什么?”丽颖用另一只手去抓她的头发。一下没有抓住,又去抓,那个孩子就躲,她就用双手去抓。
“没那么容易,说走就走?”丽颖声嘶力竭地嚷道,什么身份也不顾了。
这时过来两个岁数大一点的工人,将丽颖劝走。丽颖边走边骂“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谁的气呢,你这个鸭崽子,你等着。”
丽颖回到家里,大龙看到丽颖眼泪巴叉的样子,就问,“你上车间了?”
“是啊,有个鸭崽子玩游戏,我教训了她一顿。”
“你也不跟我说说,竟胡闹。好歹在会上说嘛。”
“会上说?没看那个死鸭崽子耍的?没大没小,没老没少,还当人面顶我呢!”
“你的方法不对。”
“我怎么不对?必须得给她点颜色看看。她是谁家的?”
“南村化工厂的。”
“南村化工厂的?怪不我一上她身边就闻到一股药味。化工厂多了啥了?他们给咱吭的不善啊,多少养牛户跟咱们反映说奶牛的发情异常,常流鼻血,无缘无故遭践了好几头高产奶牛啊,不是跟他们造成的空气、水源污染有关吗?他们厂子应对此事承担一定的责任。”
“我跟关茜电话里进行了法律咨询,她说咱告人家证据不足。”
“她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那年赵三他哥拉土修化工厂,人也死了,驴也死了,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咱们现在没有太多的精力招惹他们,跟他们打官司,以后等惠蝶回来由她起草一份这家化工厂排污情况的调查报告,反映给县环保局就是了。如今,二龙跟柳树沟的谈判首轮失利,利益分配成了双方合作的一个障碍,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太好。”大龙陷入沉思中,丽颖不愿再打扰他,出门去找玲子。
第十二章第二节
丽颖把鸭桃对她的狂妄向玲子描述了一番,玲子拍了一下在嫂子的肩膀,笑着说:“一个孩子家,何必跟她一般见识,生那闲气不值得,她真的屡教不改,解除合同打发回去就是了,那样吵吵闹闹也伤尊严。如今都啥年代了,小不服老的,岂止这些,多着呢。总之,我是看不惯当今的年轻人,到一块这个闹啊,没有什么他们不能说的,没有什么他们不能做的,腰上别个CD机,边扭边唱,唱你就好好唱,不的,是念!念你就好念,不的,拿调,含冰吐不出水的,咬字也咬不清,艺术在他们手中给遭踏了。”
“是啊,让老年人听了,还得发抖。对了,老太太老姑么俩上街了?”
“嗯,头几天,没病,钱是老二给拿的。”
“不就是一点感冒吗?手中不是有钱吗?”
“她手中的钱?哼,是让闺女做买卖了,有去路无回路,我当时听了,哭的心都有,但没有表现出来。我还是克制住了。”
“咱老太太可不愿走这一步,闺女这么办也办得出,搁咱咱说不出口,现在还没炕上吃炕上拉呢,自己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哎,老三那指望不上了,不知她老来老去的咋还糊涂了,天天知道画山画水,已经得了老年痴呆症了。”
“那俩钱一撒手就没啊,等她闺女是不可能的,这是明要。”
“当媳妇的,咱能说啥?好歹有三个儿子呢。”
“二龙这两天头疼,他说与柳树沟洽谈时双方都表现出了诚意,但进入关键环节时,就搁浅了,商场游戏的玄机真是道也道不清啊!”
“是啊,有几家养牛户都卖了牛,奶源受到很大影响,曹家也把牛卖了,跟闺女去了。其实打心眼里我挺喜欢月华那孩子。可惜跟大伟就是无缘。”
转眼到了月底,县质监局对部分奶样抽检,令人心酸的是,又是一次不合格。小厂真是步履维艰。
厂子整顿,人心惶惶。
扯闲话的人也在这个秋黄不接的恼人季节发挥着自己的专长,肆意捏造丽颖和二龙关系不正常。一时,触了电一样在桧树沟传开了。玲子偶听到一些传言,想了想,确实二龙曾带大嫂子开车进了一次城,但当时,大龙外出了,丽颖说顺便要买一条裤子,很快他们就回来了。丽颖也问玲子去不去来着,玲子说正在为孩子做裤子,没有空,就没去。她相信大嫂子不是那样的人,更相信二龙也不是那样的人,很想勇敢地站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又怕越辩越丑。二龙要到大龙那里开会,玲子也是挡着,让他在电话里说。二龙只是纳闷,只得盲从。而玲子却很少上别人家串门了,以前的时候,二龙不在家,自己家的炕不好烧,站在院的石头上一喊,山坡上的乡亲过来一帮,那时也没有人在意这些呀,有时村里男女在一条山溪的上下游洗浴,也没有人说闲话。这可好,什么事心里都得滴溜着。
一时来李家串门的也少了,在大龙家的大门处车辘轳菜也长出来了。
可是扯闲话的人没有善罢甘休,又传出玲子跟老爷子不正常来了。而且有根有襻,真的一样。厂子里那些孩崽子,劈了啪了的走了一大片。那个叫鸭桃的没有走。她学会了使用切换键,在主人来时,就将游戏切换成工作上来。她每天都十分得意。她经常摆阔,把那些孩崽子们统统收为“囊下”,教会他们公然违纪。
大龙跟二龙对外面的风言风语一点不知。
丽颖也从人们的眼神中看出特别,留心人们的举止,也听出了些棱缝来,和玲子见面时非常尴尬,一来二去的,也不上玲子家去了,她怀疑就是鸭桃和她那伙人杜撰的恶作剧。她心里现在就惦着大伟。有空,她就给在大伟打电话,可是大伟也没给她传回好消息。听了大伟说自考大专不想念了,她在电话里臭骂了儿子一顿。但又能怎样?大伟不擅长经济,而二龙和小龙家的孩子又都是个女孩子。在丽颖眼里,厂子复兴的希望太渺茫了。她现在有些纳闷,为什么玲子也不来了,难道真的相信老二跟自己有关系?她真想把玲子叫来,姐俩痛快地哭一场,可是她不想再去老二那里了,她宁可终日这样在家里坐着,有时头发都懒得梳,跟大龙也不说话。她想托媒人到柳树沟为大伟求亲,但一想到两厂连合作都不能谈,还奢谈什么?
大龙和二龙在屋里憋得慌,开着车来到田野里兜风,在车的前方,是一辆同向行驶的载着一些马的卡车。这些马站立在高高的护栏内,很健壮,不象是役用,象是种马或比赛用马。随着卡车的变速,这些马拥挤在一起,突然站在车尾的一匹马被其它马绊倒,它试着站起来,可是却不能够,它挣扎着,另外一匹马抬起前腿想要挤个地方,可一脚踏在跌倒的马的身上,跌倒的马痛苦地抬起头,去咬它,这使更多的马乱成一团。大龙将车速放慢了些。
“快超过去吧。”二龙用手指着那车。
“路窄,过不去。”大龙摇着头,坚决地说。
“车里人肯定没发现,应该停车疏散疏散。”二龙着急地说。
“过不去。”大龙边打方向盘边说,“被绊倒的马不见得很瘦弱,只是站位不佳呀。其实车主的错更大,长途运马,应该给每匹马都隔一道栅栏,马就有回旋余地了。”
他们乘的车与那辆车驶进不同的公路,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影,二龙心里还在惦记着那匹马,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真不知后来怎么样了?”在二龙看来,那匹受伤的马与现在自已车子的境况有几分相似,好匹马也许不久就要被踏死,它的命运真是太可悲了。
兄弟俩在车里无言。好久,二龙说:“大哥,要不把小龙叫回来,或者咱们转产吧。”大龙没有回答,含着泪看着车窗外。小声问:“赵三和惠蝶他们什么时回来?”二龙望着窗外,不回答。在大龙的心里何尝不想让赵三和惠蝶他们早些回来,他也更希望小龙和大伟回来,希望关茜回来。他想问自己,现在这个厂子走到这个地步,是什么原因在左右着它,以他的个人看法,化工厂的污染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这里边一定还有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在作怪。他想问自己,现在这个家走到这个地步,是什么原因在左右着的它,以他的看法,哥仨从始至终就没有分过心,这里边一定有让人说不清东西在左右着它的败局。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打在车窗上,留下一个个小的泥点子。那山雨没头没脑的下着,将新长的草叶和树叶撕捋下来,坑凹不平的路面上渐渐积满了水,山水由于从山草皮子上冲下来,所以不是很浑浊。车子行驶过来时,水向两边飞溅着,将车子弄得一塌糊涂,雨刷器在不停地左右摆着,很懒散的样子。兄弟俩想要找个能倒车的路面,可是开了很长一段路也没有适当的。他们只好在长垄地的边上顺着原道自由地开着。长垄地似乎没有尽头,垄沟里的雨水,畅快的流着,而兄弟俩越来越模糊的车影最终淹没在雨幕中……
第十二章第三节
云散了,雨小了些,天空中能见到淡蓝色的底子。大龙与二龙着忙把火往家里赶。雨后的村庄更加鲜亮养眼。二龙向哥哥提出从厂子撤出。大龙同意了。
雨水连同牛粪一同在长垄地的边上流着。远远的,他们看见丽颖和玲子相互依偎着站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裤腿卷过膝盖,头发让树上掉下来的雨点打成一绺绺的,正急切地招呼着他们。车子已在泥水是弄得不像样子。大龙心想,她们姐俩这大雨泡天的跑出来,一定有事。丽颖拄着伞往这里赶,脚底下全是泥,喊到:“老爷了得病了,你哥俩上哪去了,这么半天才回来?急死我们了。”丽颖扶着玲子往车子这边走。四人回家,将病在床上的老人扶到车里,火速将送往医院,一经检查,是阴囊疝。由于老人是胆囊炎打底子,且有高血压等病,体质很弱,已做过几回小手术,大夫现出为难的样子。大龙看出来,你大夫塞了个红包,然后一方面给关莉关茜打电话如实说明情况,一方面派二龙回去做后事安排,毕竟老关头已是七十三岁了,准备一下也不是不可以,而且还可以避邪。
家里的李大妈,心里也不干净,屋里屋外跟着瞎忙活,把佛教的音乐也播放出来,香也点着了,如同是在一个庙里一样。
待关莉关茜来时,老爷子也做完了手术。手术做得还算挺成功。听从医生的建议回到家中休养,两个女儿在家中小住一段时日。老爷子能自己下地了,她们才放心地回去。这期间老爷子的医药费都是由关莉和关茜给的。沟里对这姐妹俩都是竖起了大拇指。自从李华给钱从老人那里挪去之后,两位老人生活失去了着落。李大妈不愿见人,不愿将这些破烂事向人表诉,不愿意让这个后老伴儿走到自己前面去。每当看到老头儿骨瘦如柴,她欲哭无泪,现在画笔也封了,每日喝些粥,早上也懒得起来。这把骨头已如风干的苞米秸,里面空空的了,一碰就会折。每天老姑么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了点颜色儿,那是他们最快乐是的时候。屯中岁数大点的来看他们,就问:“你这个老头是吃啥了?好的这样快呀。”老爷子还乐得直喘呢。
没曾想,老爷子在过了百天后,身体状况是竟一天不如天。起初大家以为是岁数大了,也没在意。头发像干枯的野草,牙床也发紫,睡的时候多,明白的时候少,老太太泞眼哭瞎的,也常忘这忘那,每到吃饭时就如哄小孩似的说:“饭儿饭儿了,快吃饭儿饭儿呀!”围着老头转,把老爷子的贴身内衣洗得干干净净的,可是老爷子的肚里是越来越空了,神情反而精亮了一些,握住老太太的手说:“我快要享福去了,活一天是一天了,这回可要剩下你老太太自己一个人了,你要好好保重啊。”说完,喘了一会,竟咽了气。屋中只有老太太一个人。
老关头的两个女儿,谁也没赶上活口,回来时院中已是黑纱、花圈、孝衫、鼓乐的混合物。两个女儿哭天抹泪自不必说。关莉擦干了泪,来安慰老太太。抱住老太太哭泣着说:“妈,我们只剩下您了,这些年,您对我爸照顾得体贴入微,我们女儿都不如,这是我们晚辈的不孝啊。”
安顿完老人后事,关茜得空对二龙说:“你这样做,对大哥没有什么帮助吧?怎么还分出去了呢,你看你们俩仨……”
二龙倚着颗挑树说:“厂子现在效益不好,我们哥俩打伙计虽说能够相互照应一下,但看来也不是长久之计。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我投资八万元养殖信鸽,在上个月的一次市里举办的信鸽大赛上,有一只鸽子得了冠军,得到奖金十万元。这只鸽子在平时不是最优秀的,有一只雄鸽,本来最有竞争能力,结果确在半路追掉蛋儿,跟外群的一只雌鸽谈恋爱去了,结果飞了个大老背,最后一名。真是气死我了。”
这些话出乎关茜的意外,她本以为,哥俩能够风雨同舟走到最后,能够战胜一切困难,现在只有一个大龙还在苦苦地支撑。她来到厂区看了看,里面已没有多少职工,开关上积满尘土,送奶户也了了无几,仅有的几个大户也要掉队。也许这是暂时的,是低谷,尤其是看到二龙谈到自己养鸽子的喜悦劲,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阵的酸楚。自己虽说是个律师,但是暂时还帮不上这个忙,自己从这个沟出来,算是争了一口气,改变了自己的形象,也算见了点世面,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关茜感到无奈。
第十二章第四节
大伟从部队转业回来,在家里是出来进去的,不玩活儿。厂子的事从不过问,他爸他妈眼看着他,心中不是滋味。也没功夫去搭理他。
大伟一日来到南山化工厂会见他的一个朋友胡朗,胡朗说要调到某市开发区任职,大伟很高兴,在新年后的不久,胡朗就给他打电话说,已正式调入了。大伟从电话这里说让到我家里来坐坐,他欣然同意了。那一天,风很大,大伟来到长垄地边上去接他。胡朗长得很黑,个子很高,身体有点胖,衣着很土,戴着大眼镜子,相见时,彼此眼中闪着快乐的光芒。来到家,胡朗先奔到大伟的书架,看了看他的书,赞许了一番。大伟做了简单的饭菜,席间他说要看看大伟部分文章,大伟把表的小东西拿出一些,他半躺在炕上,郑重地翻看看。指点出几个错字来。他喝酒喝得不多。大伟也不太能劝,但彼此还算挺融洽。大伟对交这个朋友心里感到很满意,私下里想他以后肯定会有机会帮帮他的。
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保持着微妙的联系,胡朗常叫大伟到小吃部小聚,谈谈文学,彼此很是欣赏,二龙也得到了一点心灵的慰藉。他们都保持着一种天真,对周围的事情都很愤世嫉俗,彼此陶醉于互相欣赏之中。
有一天,胡朗要和大伟合伙做买卖,大伟没有在意。胡朗见他对此没有反应,也就做罢,在旁抽着烟,烟被吸得很重。他把眼镜向鼻子上推了推。
胡朗走后,大伟心里总觉得他心里有鬼。大伟想这个人还不是十分可靠。大伟把这事当妻子说,妻子也说看他象有些来路不明,只知是已故乡长马掌的姑爷子,给老关家放火,败卖假牛,骂岳父岳母,远近名声不太好,还是小心点好。谁知这种人安了什么心眼子,后来大伟不再和他联系。
第十二章第五节
大伟在家呆了一阵,有人给提亲,是位比大伟大一岁的外乡的女孩子。丽颖说:“女大一,抱金鸡。我看他整天晃晃的,头疼。两个孩子和两家老人都没说。”所以就应下这门亲事。相妥以后,要好四彩礼,房子现成的,就闪电式结了婚。大伟对这门亲事心里很不满意,无奈母亲天天和他絮叨,也曾想到月华会回心转意,但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太大的起色了。
开始时,这个新媳妇,长得五大三粗的,看着象个干活的样,还对大伟挺知冷知热的,没想到,却有三撮毛脾气,又不要婆婆,又不要奶奶婆婆,大伟不是没跟她吵地闹过,可丽颖心思,让她要个尖吧,自己儿子不拿事,菜乎,能有啥法儿?就说服大龙,让老太太到门房去住,自己和丈夫在厢房住。五间大房都给小俩口。大龙给老太太的门房又搭起了个火炉,这样一家人起三把火。这回新媳妇满意了,也让大伟写稿了。大伟就只得委曲求全了。
一家老小五口人,在一桌吃饭时,这小媳妇把着饭盆,负责给大伙盛饭。老太太有时吃着吃着要去上厕所,有时还淌出鼻涕,这小媳妇就扭过身去,撂下筷不吃了。丽颖有时还服软劝劝她,一来二去的,丽颖也不让这个过,就对大龙说,这媳妇娶出孽来了。大龙有时想借着酒劲说几句,又一想,这样对儿子也没有什么好处,就常告诉儿子,要挺起胸膛,不要这样窝囊废,大伟在部队那套冲杀陷地的劲头不知哪去了。对农业生产劳动,一点也拿不起来,一次上山砍柴,因不会使斧头,竟把自己的胳膊砍出血来,自己胡乱包扎了一通,还感染了,找村里大夫又是重新消毒包扎。
而玲子也常过来,人们传言说她跟着大龙。她没受过这屈儿。总觉得眼前一道高大的门槛挡着她。每当她要去丽颖那看看老太太,心里总是犯一阵心思。过来时,心里更难受。老太太一日不如一日,总是喃喃地说:“李华也不回来,老儿子媳妇也不来,孙子媳妇也不来。她们不知道都忙些什么?”
好在玲子素知丽颖的为人,从不耍小个数儿,就跟丽颖商量:“要不让老太太到老二这里住些日子,对外也不说是轮班侍候老人,咱不是图意老人的钱。现在看老人这光景,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交单子的了。”
没曾想,在二龙家没住上几天,老太太就觉得小便不畅,到医院检查,是膀胱癌晚期。三个儿子钱是花到了,但还是没用什么效果。丽颖又给找了个算命的,也没得到吉利的占卜。大伟抱着他的书稿不管事,小媳妇是个者囗,天天横整的,说自己这不好受,那不好受,就是不上前。她看到村里左邻右舍的都来了,公公和叔公不在场,就有点坐不住了,坐在窗台上,一声高一声低地说:“家里现在不给我大姑打电话还等啥时候?当女儿的,在这个时候,无论有什么事都该回来,哪管给老太太喂一口水呢,我这当晚辈的,心里都觉得不对劲。”
正说着,从柜底下爬出一只大耗子,小媳妇看见了,喊了一声,大家朝地上看去,只见那家伙毛已红了,很肥胖,不慌不忙的在地上转了一圈,又大大方方地回到洞里。
丽颖一边用一条小毛巾擦婆婆的眼泪、口水,一边示意玲子接通了李华的电话,李华说正在出国访问呢,听到老妈病已做成,痛哭流涕。玲子拿着手机走到外地去打,免得老太太听到。但老太太眼睛盯着房顶,好象明白了这里面的事。
最后李华说,让老妈能够安心地闭上眼睛,可是自己现在回不来,谁能伸把手就伸把手,她争取早日回来。
丽颖问玲子,李华到底拿走了老太太多少钱,玲子拉着玲子来到后门的梨树下,坐在梨树下面的一块小山石板上,说:“我也说不清,虽说三万两万,对于老人来说,屁事不当,可是,没有这样做的,她没有带个好头,这个家,咱们还得给兜着,省着让外人看出破绽来对谁都不好。”
丽颖捂着鼻子说:“能给就给点,不能给也就算了,巴望她没有用啊,没看好时候都没有个好样,现在到这个节骨眼上,更是能躲就躲,一点也不出面,人家兄弟都没吱声,咱们啥也不说了。咱姐俩是这么说,对外人可决不能露出马脚,就连我家这个小媳妇我都挡不住,看那个样子,天天的竟事儿,你没看这又要管事吗?!我现在老病又犯了,沾不了气儿,一沾气胃就疼,也没功夫搭理她,所以,我打算上了秋跟这小俩口彻底分家,不分一天也过不了。以前,我还下不了这个决心,现在是他们给我逼的。”正说着,只听小媳妇没有好声地喊:“妈,老太太又尿了。”现在已听不到小媳妇叫奶奶了,一骂叫老太太了。发现尿了,告诉婆婆和婶婆来换还算是积了点德呢。二人闻声跑回屋里。
转眼秋收过去,大伟每日说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话,星夜里也常常向桧树沟的几个山梁痴望,也没有人在意。在大龙看来,大伟是决然不会超出父辈来的,对他真的不寄托太大的期望。
丽颖一日把小俩口叫过来,三八两句话,把分家的事说个明白,大伟用眼睛看着小媳妇,小媳妇点头同意了。
丽颖问小媳妇还有什么说的没有,小媳妇微微一笑说:“妈,我们没过上多长时间的日子,不懂事,所以,可能诸多地方有让您不满意的地方,让您多操了不少心。别看咱家现在分家了,可是,我们俩还是哪忙上哪去,家里哪方面有吩咐,我们都随叫随到,您和我爸尽管说。另外,我也不用拐弯抹角的了,院中的大缸和中缸我想要,留着淹酸菜和咸菜。”
丽颖乐哈哈地说:“好啊,给你。我就喜欢你这样透罗的孩子。你爸我俩这样干,为的是啥呀?不还是为了你们,这个厂子现在效益不好,但固定资产也有不少,你爸跟我说现在不用你们,但将来,你们可要好好珍惜呀。”丽颖笑后,心里是一阵酸楚。
自打小俩口分出以后,每夜里三个儿子轮番值宿。白天大家谁有空就照看一把,而老太太一生最疼的孙子来看奶奶的时候也是有数的,每日常来的不过是三个儿子、大儿媳妇、二儿媳妇和一只肥肥的耗子。梅子喜欢打电话,有时难免要埋怨自己说头一些年怎么就没有想着给老太太上一份保险呢?再早十年,老太太今天的病,保险公司也会理赔的。大家听了,都说这是废话。老太太明白一天糊涂一天,仅靠那点营养药维持。趁明白时候,她含着饭似的说:“我快要不行了,你们各家要别分心眼,要好好过日子,我这病是治不好了,你们也都尽到孝心了,我不再脱累你们了。在我死后,叫一拨鼓乐,我喜欢听老曹家叫的鼓乐,可惜他却搬走了……”众人听了,无不落泪。大龙跟二龙早已心中有数。
今年冬天来得早,老太太住的门房四处露风,这风是从长垄地那里掠过来的,急而且猛,给人的感觉好象是要把长垄地的表土刮下一层似的。
这天,大龙俩口子应邀到县城参加赵三和惠蝶的婚礼,而二龙俩口子也上朋友家看鸽子去了。
待他们回来时,老太太的一只棉鞋已让耗子拉到洞口,大概要把它当成幼仔的摇篮。
在老太太的屋子里,有三幅画最好看。北墙上是一松雪图:图中一棵苍劲老松,在山岭上屹立。四周是雪的世界,雪路上的留下深深的车辙。
待他们回来时,而老太太已冻僵在冰凉的炕上。
在东墙上是群鹤图:图中仙鹤有的在飞舞,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与配偶嬉戏。
待他们回来时,塞在老太太裆部的尿布已冻成一个冰坨子……
在西墙上的更好看:画的是一幅正在捉鱼的孩子,一个个光着屁股,在溪水里玩耍着。
风吹着,雪落着,赵三和惠蝶在桧树沟一块山石上刻的英文单词“in、out”被风雪添平,更不为人们所注意,也许在过年的春季还会显现出来,象往常那样发着细微的光。山风呼呼地响,似乎在唱:
日出桧树东
日落长垄西
山水入户来
涮脚院中溪
采茹晾满山
乳香飘几里
刻山盟心愿
梨下赋诗奇
争之复奈何
奈何复争之
垄前一抔土
雪夜谁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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