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晨,余水生起得很晚,他醒来的时候,自己被自己吓得不轻。当他看到枕边的一张马甜甜的留言条的时候,才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场精彩的床上杂技,他读了留言条,马甜甜到上海厂家看服装样板去了,她给他放了两天假。 余水生发现留言条下码着一沓人民币,他数了数,整整两千五。 余水生愁眉苦脸地想:本来是一清二白的小葱拌豆腐关系,现在变成了肚皮贴肚皮的关系,这个弯儿转得太急了,我一下子还真适应不了,她这趟差出得正是时候,过两天我也许就能习惯这种替别人戴绿帽子的身份了。 余水生来到牡丹巷,看见小唐正在楼下的院子里晾衣服,粉丝店老板小乔的衣服。 不再病病歪歪的小唐漂亮得不行,她笑盈盈地对余水生说:大哥,我现在替乔哥打工,他那小吃铺生意太好了,一个人照应不过来。 余水生边上楼边说:小乔是个厚道人。 小翠走过来说:大哥,说不定我又要有一个乔大嫂了。 余水生说:你这话讲的就不大通顺了,最好去上个扫盲班,这“又”字可不是乱用的,用不好会得罪人的。 小翠说:大哥,这你就不清楚了,原来的确有一位乔大嫂的。 粉丝店老板乔新羽是个有远大志向的农村青年,在他爷爷的爷爷那一辈,曾经出过一位酱油店老板,在县城拥有一个老大的三进院子,第一进是卖酱油的门市铺子,第二进是生产酱油的作坊,第三进住着酱油店老板和他的家眷。一个有身份的人,他的老婆孩子是要被尊称为“家眷”的。 乔新羽记得小时侯爷爷经常在星光灿烂的夏夜摇着芭蕉扇对孙子讲家族史中最荣耀的那一段历史,他总是这样开头的:我爷爷在世的时候,一大家子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顿饭就要用掉一斤酱油,你想想人丁有多兴旺吧。我爷爷的五姨太是城里戏班里的名角儿,这名词你小孩理解不了,就是现在的歌星,五姨太长的那个漂亮......乔新羽的奶奶总会在这时候像个凶神似的揪着爷爷的耳朵说:你个好了疮疤忘记疼的老鬼,要不是因为你爷爷是个剥削阶级,新羽他爹就成了那什么画画子学校的大学生了,他就不会呆在这个鸟不生蛋龟不上岸的破农村了。你还在这里穷显摆,又想祸害我孙子是不是,你给我滚到水塘子边涮尸去,把我孙子也洗得干干净净的。爷爷拿条烂毛巾扔到光脊梁上,捋着山羊胡子总结道:唉--你爷爷不如我爷爷啊,可惜了那三进前廊后厦的大院子,后来被战火烧得连一根毛都没剩下。你小子要争气啊,你长大了要是也能开个酱油铺子,我就心满意足了,那酱油的利润大着呢,除了水你看还有什么周正东西! 乔新羽就把开个酱油铺子当作了自己奋斗的目标。有一句名言怎么说来着:选定正确的理想,人生就成功了一半。可乔新羽离成功还远着呢,八竿子也够不着打一下子。 乔新羽高中毕业了,落榜青年的心情并不怎么难过,村里的孙小顺倒是个大学生,毕业了却回家养蜜蜂来了,他家祖传的养蜜蜂,脚印遍及祖国大江南北,他就是不去念那个大学,他爹也会把这项祖传的行当分配给他的。可孙小顺干得挺欢实的,说专业非常对口,他在大学里学的就是畜牧专业。他楞是把蜜蜂这种可爱的小生灵归纳到牲畜里面去了,也还真是学问做得好,触类旁通。 要说乔新羽的家庭还真是不敢恭维,村子里哪户人家的经济条件都比他家殷实。村里其他人家除了种那几亩责任田外,每家的家主都有一样挣钱的本事:瓦匠、漆匠、箍桶匠、木匠、铁匠、篾匠、说媒、拉纤等等,最不济也要挑个货郎担走村串巷吆喝吆喝,好弄个灯油火耗的活便钱。乔新羽的爹就不行,他是个跟大学学府擦肩而过的落第秀才,在这个村子里文化水平最高,所以不愿意去做那些有失斯文的“下等差事”。用他老婆骂他的话说是: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可就是这样一个又酸又臭又穷的半吊子货,竟然和一个走村串巷卖豆腐的寡妇好上了,那个寡妇不仅把自己的身体无私地奉献给了他,还小二姐倒贴,经常塞些零用钱给他。最让乔新羽的爹感激涕零的是,这个寡妇还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了乔新羽。按寡妇的说法是:我这辈子和你做了恁多年的地下夫妻,我要让我们的下一代堂堂正正地睡到一张床上。乔新羽的爹说:我太感动了,你们娘儿俩前赴后继地把爱情和青春献给我们乔家,我只能下辈子报答你了。 乔新羽一结过婚就带着老婆进城打工来了,乔新羽进了一家酱醋厂,总算和自己的理想轻轻地撞了一下腰;老婆由于盘儿比较水条儿比较顺,就去了一家售楼公司。乔新羽的老婆上班三个月没售出一套楼房,倒是把自己“售”出去了,一个前来看房子的才死了夫人的科级干部见了她,哈喇子差点把领带打湿了。科级干部年龄并不太大,才三十九岁,许多港台明星在这个岁数上还没结婚呢。科级干部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二十一岁的乔新羽的老婆变成了自己的夫人,在他人生当中的第二次婚礼上,又矮又胖的科级干部激动得一脸的疙瘩豆都直哆嗦,他搂着新夫人纤细的水蛇腰对前来祝贺的至爱亲朋说:城市和乡村有机结合才是我国未来发展的大趋势啊。 乔新羽刚丢了老婆又丢了职业,他打工的那个酱醋厂由于仿冒一家名牌商标生产假货,被工商局封了门。乔新羽在牡丹巷三十八号的小屋里哭得惊天地泣鬼神,他的小屋门口卧着一条睡了三天都没醒的流浪狗,流浪狗由于在夜里吃了他的呕吐物,醉得都忘记自己是一只狗了。 包租婆方小姗看着乔新羽那付痛不欲生的样子,这个前工会干部找不出一句可以安慰这个小房客的词语,她抱来了一大摞古今中外名人名言书籍,一条一条地读给他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错误常常是正确的先导。小乔啊,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意思,我们老百姓不是经常说嘛,失败是母亲,成功是儿子。这说明总是先有失败然后才有成功的,这辈分可不能搞乱了。下面这条是王勃说的,就那个为大白鹅写诗的年轻人,他说:东隅已逝,桑榆未晚。这话用咱们的大白话来说就是: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一切从头开始还不算晚,这书上要是没有注解我还真不懂这两句文恰恰的话是什么意思。小乔啊,嫂子我做了十来年的政治思想工作,知道你们年轻人阅历浅、心眼窄,肩膀上扛不了重担。可是你想一想,我们的党从她创立一直走到现在,她走过了多少曲曲折折的弯路啊,你没听过那首歌么?山路还有十八弯呢,人生-- 话还没说完,乔新羽已经笑得像一朵秋天盛开的棉花,白沫子都冒出来了,他举起双手说:饶了我吧,嫂子,我能想开,我要出去找工作。 方小姗很有成就感地说:小样儿,我还从来没有在政治思想教育方面失过手,哪个监狱要是把我请去,我能让那帮子祸害立马洗心革面、迷途知返,可惜啊,我这样的人材就被埋没在这个小院子里,整天洗洗涮涮、锅上一把锅下一把,我真是太屈才了,嗨,我怎么把自己教育到牛角尖里去了。 小街的一个小吃铺子贴出了转让广告,小乔去谈了谈,把铺子转下来了,他觉得忙一点累一点无所谓,关键要自己做自己的主人,在酱醋厂干了三个多月,他做打工仔做够了。 一个院里住着,小唐很快和小乔熟悉了。得知小唐正闲着,小乔就聘请小唐到自己的铺子里帮忙,两个人守着一个店,比以前轻松多了。 小乔的爹听说小乔被老婆甩了,马上和卖豆腐的寡妇划清了界限,一刀两断。他对昔日的情人过去的亲家 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养儿会打洞,骚娘们的闺女肯定是破烂货。他老婆说:怎样?玩了一辈子鹞鹰,到最后被鹞鹰啄瞎了眼,报应!看你和那浪货那付勾来搭去的轻贱样儿,我还以为你们能好到死呢,不过,那女人把一片心肠都放在你身上,倒也是瞎了一对眼睛了。 小乔觉得自己大致也可以算得上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成天在粉丝铺子门口和那些明的暗的野鸡们打交道,形形色色的美女真如过江之卿,使得他基本上对美女二字免疫。可他看到小唐的时候还是眼前一亮,感叹道:米粒之珠怎可与日月争辉,我前老婆长的就够出色的了,没想到原来是坐井观天,和这小唐比起来,她也只配做个烧火丫头洗衣妇女。 小唐当然不会对乔老板讲述自己那两个“先夫”的故事,她只是瞎掰说她的老公被一个富家女抢去了,这使乔老板想起自己相同的遭遇,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孤男和寡女的爱情是不需要用慢火煎熬的,他们年貌相当,都刚从一场伤心的悲剧中逃出来,格外需要一个温暖的眼神;一声甜蜜的问候;一把真挚的拥抱。他们像了解自己一样对对方的心情了如指掌,他常常在张开口的时候,发现她刚想讲点什么;她常常在黯然伤神的时候,被他讲的笑话逗乐;他觉得自己离不开她,她觉得自己需要他;他们一致觉得当他们互相凝望的一瞬间,会同时有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感觉。 他说:让我们忘掉过去带给我们的伤害,一切从头开始。 她说:我还有些事没告诉你,这样我心里不塌实。 小唐讲了自己的两个丈夫和两个孩子,甚至连严处长也说出来了。乔新羽说:我爱你,就会爱你的一切,你的伤疤,你的痛苦,你的欢乐,都是我的。如果上天想让你承受一份灾难,现在我要替你分担一半。在如今这个世界上,谈论感情是件奢侈的事情,但是,我还要对你说,我爱你,如果要让我为这份爱加一个期限的话,那就是一辈子。这并不是一份心血来潮的誓言,而是发自内心的呼唤,你懂吗? 小唐的泪水汇成了幸福的小溪,她拼命地点头说:我懂,我怎么可以不懂呢?因为我的心也是这样想的。很久以来,我几乎不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纯洁的感情了,我甚至以为如果没有足够的金钱和地位,幸福就会是一句空话。可是,你短短的几句话带给我的幸福,就是用珠宝店所有的金子来换也换不走。新羽,遇到你,我才知道,以前所有的时光都是为今天的相聚准备的,所以我要对那些我经历过的灾难感恩,真的,我觉得,即使一个拥有一切的女王也不会比我更快乐。新羽,你让我知道,快乐是藏在心底的,和外界任何的物质都没有关系。 乔新羽拥着小唐说:只有尝到过挫折和痛苦的人才能对爱有一个正确的认识,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抛弃了心灵上的绿洲,去寻求物质的沙漠啊。我们是有福的人。 小唐望着天空中的那只下弦月说:是的,我们是有福的。
|